武林情侠 第一章 死尸还魂
一个古古怪怪的人，当然不讨人喜欢；不被人喜欢的人，当然难以得到别人的理解。
伍小怪就是一个古怪的人。
有些人的古怪，也许只表现在某一个方面，譬如：长相。也可能是性格。
然而，伍小怪的古怪，却表现在三个方面。
长相、性格和武功。
三个方面都古怪的人，是不是更不会招人喜欢和理解？
当然是这样。
伍小怪却好像对此无所谓。
因为伍小怪坚信，他这个古古怪怪的人，也许才真正是人类中最崇高、最值得信赖、最有价值的人。
由于他集三怪于一身，老祖宗又传给他一个“伍”姓，于是在武林中就得了这样一个绰号。久而久之，他的大名便被人淡忘，贴在脑门上的只剩下“伍小怪”三个字。
铁仙人突然遭到了他的朋友的毒手。
杀人的人已然不正常。杀朋友的人当然更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不正常的人当然是个古怪的人。
大家也许已经猜到了，这个杀害朋友的人就是伍小怪。
一个连朋友都忍心下毒手戕害的人，天底下还有什么事不敢去做？
此时，伍小怪就正在做着又一件古古怪怪的事。
一口棺材。
簇新的梓木棺材，新刨下来的木花，新嵌进去的木榫，都还散发着梓木的清香。
一个二十八、九岁，瘦小、秃顶、尖腮的男人，就在这浓郁的清香里忙碌着。他的一双炯炯目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遍遍地打量着他亲手制做的这口棺材，似乎是担心这口棺材还有不合意的地方。
为了朋友，只要是有道理的，他什么事都可能去做——即使这人与他仅仅只做过一、两天的朋友。
铁仙人冰凉的尸体，就躺在打棺材的这间屋子的中央。伍小怪无论从哪个方向回头，都很容易看见那具尸体。
可是，他并不愿意去看。他只想着尽快把这口棺材打好，尽快把铁仙人的尸体放进去，尽快结束这令人压抑的工作。
他亲手杀了铁仙人，本不该为死在自己手里的人打棺材的。然而，他还是十分认真、专心地为死在他手里的人，打好了这口棺材。
因为铁仙人曾经是他的朋友。
杀死朋友的人本就已经十分古怪，杀了朋友又亲手为朋友尽心尽力打造一口棺材的人，是不是更加古怪？
天底下如此古怪的人非伍小怪莫属。
夕阳斜照，已近黄昏。
棺材已经打好。伍小怪的木工手艺本来就很不错，似乎已有资格在鲁班门前“弄斧”。
可惜伍小怪并不是一个善于“班门弄斧”的人，否则他也许已经死了一百次。
不善于“班门弄斧”的人，通常做事都十分谨慎，也十分认真。
伍小怪正属于这种人。
有时他做起事来，认真的几近呆板。
可是今天伍小怪却做了一件粗心的事。
这件粗心的事了险些要了他的命，所以，他才会后悔的想罚自己跑上燕霞山顶峰，去摔自己七七四十九个屁股墩。
燕霞山顶峰上，尽是犬牙交错坚硬的磐石，没有多少肉的屁股摔在磐石上，那滋味是不是很不好受？
伍小怪屁股上的肉本来就少得可怜。
所以燕霞山很少有人上去过；所以只有燕霞娘子才能在燕霞山上生活自如。
也许燕霞娘子有一个丰满的屁股。
这当然是戏言。
伍小怪也没有全对的时候。今天他的错就是粗心造成的。
伍小怪把铁仙人的尸体搬进屋，放在床上的时候，铁仙人的尸体还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的；伍小怪分明还记得，放好铁仙人的尸体，他还替铁仙人整理过那件青色的长袍，好让他的衣衫和他的人一样平整。
可是，等伍小怪把棺材打好，走到床前去抱铁仙人尸体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扩张，每一根汗毛都在竖立。
因为他看见了一张阴冷的笑脸。
铁仙人的笑脸。铁仙人正冲着他在冷笑。
此时，铁仙人的一条腿，不知什么时候也已弯曲起来。
这条弯曲的腿，伍小怪在打棺材的时候，似乎已经看见了，可惜他疏忽了这个重要的细节。
粗心的人当然要吃亏，甚至会送命。
这是生活法则。伍小怪也不例外。
就在伍小怪看见铁仙人的冷笑怔住的一刹那，铁仙人的一只手已闪电般击出，手里居然攥着一把短剑，直攻伍小怪的下盘。
出手既快且毒。
他本就是苍山仙人万俟词的嫡传关门弟子，武林中人称：“铁仙人”、“一尺电剑”。手上的一柄短剑的功夫鲜有人比。
伍小怪做梦也没想到，死尸还会出手杀人。
没想到的事，当然就没有防备。
所以伍小怪已无法躲避。
他唯一的选择只有仰面倒下。
当然不是被铁仙人的短剑击倒。是他自己倒下去的；只有倒下去，才可能全身而退，化险无夷。
这一次，是铁仙人怔住，一张脸也由惊愕而变得惨白。
因为伍小怪一倒在地上，他就看见了天底下一双最有名，最要命，最神奇，最古怪的腿。
这双腿当然就是伍小怪的腿。
伍小怪倒在地上就不想起来，他盘腿席地而坐，炯炯双目紧紧盯着复活的铁仙人。
伍小怪屁股底下的双腿，就是人见人惧的攻击武器。
黑白两道江湖中人，无人不知伍小怪一双神腿的怪异和厉害。
无论你武功多高，无论你使用什么样的兵器；无论是巴蜀唐家的绝门毒器，还是燕赵冯氏的独门暗器。当你面对一个仰面躺在地上，眨眼间就能翻出八八六十四个怪异的跟头，就能于刹那间旋转成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陀螺，而每一个跟头，每一圈旋转里，又隐藏着九九八十一招诡奇、凶狠的“无奈杀人腿”的人，你会不会感到束手无策？
“无奈杀人腿”是伍小怪为自己的独创武功起得名字，其间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表明他杀人，完全出于无奈；二寓意敌方面对他的独创绝技，也只有无奈。
你面对的这个人的武功，是不是已经可怕到了极点？
这个人的武功是不是很古怪？这个人是不是已经难逢敌手？
回答看来只有两个字：是的！
所以每次伍小怪一倒在地上，双腿同时弯曲的时候，他的对手通常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一条路是——逃。
另一条路是——死。
铁仙人不想死。
这世上想死的人本来就不多。
此刻，当铁仙人看见那双同时弯曲的双腿的一霎间，就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一条路——逃。
铁仙人逃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兔子未必逃得出伍小怪的追击。
可惜铁仙人并不是兔子，他的轻功算不上天下第一，但也绝不在第三之外。
能在天上飞的人，才有资格称得上“仙人”。铁仙人一蹿就已破窗而出，接着一招腾空拔葱，眨眼便已消失在如墨的黑暗里。
这样的人是不是仙人？
伍小怪看着消失在窗外的人影，唯有苦笑。他在为自己的粗心解嘲。
一次粗心就险些丧命的人，除了苦笑，还能干些什么？
其实伍小怪真正苦笑的原因，是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显然已落入了一个阴险、可怕的圈套。
伍小怪的苦笑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笑得很响亮，响得震耳欲聋。
伍小怪听见这笑声，脸上的苦笑更苦，好像刚吞下了一口苦黄莲。
他深深地叹出一口长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料定自己的苦日子已然来临。他已猜到了门外狂声大笑的人。
——一个连伍小怪都头疼的人——“双肚眼长不大”。
伍小怪的苦笑还挂在脸上，双肚眼长不大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一个又矮又胖的小老头，下颏长着一撮银须，头顶上的几根银发却清晰可数。这一切表明，此人的年龄已不在七十岁之下。可是他的笑脸却像一个顽童。
实际上，他原本就是一个脸皮比城墙还要厚的老顽童。
双肚眼长不大此时脸上的表情，就正是一个顽童嘻皮笑脸时的那种表情。
双肚眼长不大看着伍小怪脸上的苦笑，嘻嘻笑道；“请问阁下，你是在笑，还是在哭？”
伍小怪收起脸上的苦笑。
伍小怪叹了一口气，道：“碰到双肚眼长不大的人，还会有谁能笑得出？”
双肚眼长不大道：“那你一定是在哭？”
伍小怪道：“我当然也哭不出。”
双肚眼长不大伸长脖子，几乎把一颗秃头帖到伍小怪的脸皮上，做认真状道：“哦？——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表情。”
伍小怪一动也不动，道：“一个遇到死尸复活的人，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哭笑不得？”
双肚眼长不大狡黠地笑道：“死尸怎么会复活？阁下是不是在编故事？”
伍小怪叹息道：“如果在下知道内中的秘密，我现在一定会开心的大笑！”
双肚眼长不大的脸上露出一抹神祕的表情，道：“那我来告诉你。”
伍小怪瞪大了眼睛，甚至想从地上站起来，认真问道：“哦？请前辈赐教！”
双肚眼长不大又把脸凑向伍小怪，哈哈笑道：“你刚才遇上的一定是个活鬼。”
伍小怪稍稍一楞，面色微红，道：“在下从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双肚眼长不大讲得本是一句玩笑话。
而伍小怪却认真了。他一向就是一个凡事认真的人。
一个办事认真的人，经常遭至某些油猾、奸诈的人戏耍，这是人世间常有的故事，更是人类悲剧之一种。
令人费解的是，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人的肝肺无别，而心却有别？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像伍小怪一样，这个世界一定会更加美好。可惜，这也许永远只能是好人心中的希冀。否则这人世就太过于平静了。
现在双肚眼长不大又在大笑了。他笑得坐在地上，仰着脸，一会儿一下一下地拧自己的肉鼻头，一会儿又去搔自己的胳肢窝，痒痒得他嘻嘻哈哈收不住笑。笑得伍小怪只好用双手捂紧耳朵。双肚眼长不大此时的神态和姿式，像极了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伍小怪终于有些烦了，捂着耳朵厉声道：“你笑什么？”
双肚眼长不大依旧大笑。
伍小怪挺身而立，拔脚向门外走去。
双肚眼长不大突然跳起，跳得很高，一颗稀毛秃头几乎碰到屋顶。他急切切道：“你要走，去哪里？”他就像被火烧了屁股的猴子，一边跳一边问：“你真要走？去哪里？”
伍小怪的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头也不回道：“我去外面听猫头鹰叫。”
双肚眼长不大没听懂，问道：“什么，听猫头鹰叫？”
伍小怪认真道：“没错。”
双肚眼长不大道：“你这人当真古怪。”
伍小怪站在门口没有动道：“至少猫头鹰的叫声，比一个人的笑声要好听。”
这一会双肚眼长不大听出了弦外之音，跳过去揪住伍小怪的一只耳朵，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就是我？”
伍小怪转过身，微笑着道：“你好像并不是永远长不大。”
双肚眼长不大道：“一个顽皮的娃娃，怎么会知道死尸复活的秘密。”
“你当真知道死尸复活的秘密？”伍小怪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攥紧双肚眼长不大的手，急切道：“快告诉我！”
双肚眼长不大一甩手道：“你把手松开。我受不了你这认真劲。”伍小怪的脸上又显出了微红，赶紧松开手。这时双肚眼长不大方才哈哈笑道：“你莫非忘了，我本就是个专爱打探别人秘密的人。”
伍小怪蓦然想起了什么，长叹一声，道：“前辈知道的秘密是不是要拿酒交换？”
双肚眼长不大道：“天底下认识老夫的人，谁都知道老夫我最喜欢什么。”
伍小怪的脸上露出了愁容，道：“我能不能先欠着前辈的酒？”他很为难的样子，伸手在兜里摸索着。
“不行不行。”双肚眼长不大眯起眼，秃头摇晃得很坚决。“你为什么要欠？你缺银子吗？”
“我现在剩下的银子已经不多。”伍小怪苦笑道。“你是不是要看看我的口袋？”
“你缺银子？鬼也不会相信。”双肚眼长不大忽然睁开眼睛，指着地上的棺材，道：“你缺银子，那这些上好的梓木板子你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伍小怪依然苦笑。“我现在兜里的银子，只够请你喝一次酒。”
双肚眼长不大的双目颊时放光，道：“一次就足够了。够了！够了！”
伍小怪叹道：“可是请你喝过酒，明天我就要喝西北风。”
双肚眼长不大瞪着大眼，大声道：“伍小怪会饿肚子？谁会相信？伍小怪的朋友遍天下，这谁人不知！”
“我与前辈好像有一年零两个月未见面了吧？”伍小怪深知斗嘴绝不是双肚眼长不大的对手，索性叉开话题。
双肚眼长不大淡淡应了一声：“不错。”
伍小怪道：“想不到前辈依然故我——还是昔日的脾气，昔日的风彩！”
双肚眼长不大开心了，豪笑道：“过奖，过奖。风彩谈不上，臭脾气却是没改。”
伍小怪连忙道：“不知前辈的脾气，今天对在下可否破例改一次？”
双肚眼长不大本就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人，摆摆手道：“你应该听说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
伍小怪岂止听说过，他还曾多次想用自己的行动来改变这句话。可是到头来，却怎么也改变不了自己。
双肚眼长不大又道：“我依然如故，只认酒不认人。”
伍小怪已无言，转过身去，身形一旋，人已到了门外。他这一次真得想离去。
双肚眼长不大跳起，追出门，大声道：“喂，毛头小子，你真的要走？”
伍小怪头也不回，脚步如飞。
双肚眼长不大突然腾空掠起，掠过伍小怪的头顶，如一片秋叶落至他的面前，道：“死尸复活的秘密，你真不想知道？”
“想极了！”
双肚眼长不大懵然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我实在不喜欢做交易。”
双肚眼长不大愣住。
过了一会，才馋巴巴道：“如果伍小怪碰到一个很想喝酒，可是又缺银子的人，伍小怪会不会请这个人喝两盅？”
“我当然会请！”伍小怪的口气很坚定。
双肚眼长不大心里涌现了希望，道：“如果这个人就是我，你也会掏银子？”
伍小怪苦苦一笑。“你就当真那么想喝酒？”
“想极了！想得要命！”双肚眼长不大的口水已经涌到了嘴唇边。
“你的银子呢？”伍小怪不解。
“我赌博的运气一向不好。”
伍小怪叹了一口气，少顷，道：“好，在下现在就请你喝酒。”
双肚眼长不大满意地笑了。
他知道，伍小怪一向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也是一个很大方的人。
这样的人请人喝酒，绝不会是烧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