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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挥别前妻的日子

曹建明 《挥别前妻的日子》 言情小说 2010-01-11 10:34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3793 · CHAPTER-00024270

回家之后,因为前妻在新疆学了个做凉皮的手艺,所以,我们打算在我们家乡的镇子上做凉皮。

不过,一年多没有回娘家了,她必须先回娘家去一趟。

除了探亲之外,她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是办理她的离婚手续。

到现在,她还是人家的合法妻子,我们还是非法同居呢。

不过,人家一直不回来,她不可能和人家对簿公堂。

她只能是自己先申请离婚,然后等待法院在三个月后缺席判决。

也就是说,她不必要在娘家长住,只要把申诉书递上去,然后回来等消息就行了。

所以,几天之后,她就可以回来。

她真的几天之后就回来了。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还把她的儿子也带过来了。

我问:“你又怕人家抓住你的把柄,你又把伢弄过来。这不是明摆着跟人家说,你在外面找了人家么?”

她说,除了她娘家的人知道她回来了以外,外面人家其他的人,就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更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所以,即使孩子不见了,人家也怀疑不到她的头上。

她说,她根本就没有回娘家,而是一直呆在县城里她妹妹的家中。

她说,因为她的娘家和婆家是同一个村的,只要她的大嫂跟孩子偷偷地说一声,孩子就自己偷偷地跑出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原来,他们对我的所作所为,和我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是两个绝然不同的极端。

他们从始至终都是在抱着试婚的态度,在试探我和我的这一家人。

她首先一个人来,是在试探我和她两个人合不合得来;

然后,她弄一个孩子来,是试探我和我们这边接不接受她的孩子;

然后,我们这边接受了她的孩子,他们就进一步试探,看我能不能够不要再生孩子,只把她的两个孩子抚养成人就算了。

她说人家不知道她回来了,就不会怀疑到她。

然而,孩子如果真的不见了,你娘家的人能不着急吗?

人家只要看一看你娘家人对孩子失踪事件的反应,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怎么能说人家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

不过,当时我的注意力不在孩子的身上,而是在追究她的离婚诉讼问题。

相反,我把她带孩子过来,看成是她相信我、信任我的表现,看成是我们两个人相处一年多的必然结果。所以,我对这个事情没有进行深思,更没有细细地推敲过。

而她对离婚诉讼的解释是,人家的势力大,在法院有人。他们这边原先有一个人在法院,可是现在又不管事了,她只好等她的哥哥再慢慢地想办法。

她又说她的妹妹给她找了一个人家,只是年纪大了一点,有四十几岁,但是人家有退休工资。而且人家自己有孩子,不要她生孩子。

她也正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问了我,是不是在新疆的时候,我幺姑要另外给我说一个。

言下之意,是因为我先前没有辜负她,所以她现在也不想辜负我。

而由于她说的话太多了,又是在半真半假地闲聊,所以我没有想到,其实,在这个时候,她就已经暗示了,叫我不要想着再生孩子了。

我当时只是对她还没有办理离婚手续感到不满,我认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要认认真真地去做这个事情。

不过,我当时只以为他们这是胆小,是怕跟人家闹矛盾。还有,就是她的娘家没有完全信任我,还想观察一下我。

我没有想到,她其实根本就没有向我透露他们那边的真实情况;

我没有想到,他们是在有步骤地试探我;

我没有想到,他们是在稳扎稳打地和我做买卖;

我没有想到,我在和他们谈感情,他们却在和我谈交易。

所以,我当时原谅了他们,“理解”了他们。

我相信,我对他们坦诚相待,一定会赢得他的娘家对我的彻底了解和信任;

我只是希望他们能够早日“觉醒”,勇敢地去面对,用勇气和智慧妥善地处理好她和前夫的离婚问题。

这件事情,暂时就只能是这个样了。

下面,就是我们如何面对今后的日子,如何安排下一步的生活。

由于南北地方生活习俗不同、饮食口味也有所差异,前妻在新疆学到的凉皮手艺,在我们的家乡吃不开。

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有正正经经地去做。只是在家里搞了个试验,请左邻右舍尝了一下,看看他们的反映。

结果,没有一个人说,你们可以到街上去卖。

但是,前妻还是没有放弃到镇子上去搞饮食生意的这条路。

因为,她的两个妹妹都是嫁到县城附近,都是靠着在县城里做生意讨生活的。她知道在镇子上做生意是她唯一的选择。

所以,她干脆到镇上租了一间房子,试着做另外的饮食生意。

当然,从家里搬到镇子上去住,还有其它的原因。

但是,也许是我们的本钱真的不多,也许是她根本就不想在这里陷得太深。

她做什么事情,都只不过是蜻蜓点水,点到即止。她没有那种义无反顾的决心,没有那种一定要搞成功的打算。她每次都是寒寒碜碜、萎萎缩缩地小本小卖,苦心经营;每次都是战战兢兢,窝窝囊囊地小试一下,烫手即罢。

结果,也就是东也不成,西也不就,屡试屡败,越败越灰心。

最后,她什么也不做了,就在出租房里坐井观天,羡慕着人家的红红火火,嗟怨着自己的惨惨戚戚。

当然,一谈到人家的红红火火,一谈到自己的惨惨戚戚,那当然是男人的无能,是男人的无用。

事实上,我们的本钱也确实是太少了,三千七百块钱回家,各方面抛洒一下,也确实不能再做什么。

但是,我们这边是再没有什么帮衬了,而他们那边,由于她的事情没有落定,即使有帮衬,也不可能在现在就对她进行帮衬,这个我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三千七百块钱,我肯定她还没有用完,那么,剩下的钱呢?为什么就不能拿出来,大大小小地赌一把呢?

不管干什么,多点本钱,总比少点本钱要好吧?

当然,这只是我现在的想法。

而在当时,我只认为她是胆小,干什么事情都想留后路。这是各人的行为习惯和处世态度,事实上不一定她的就是错的,我的就是对的。

所以,我理解她,我尊重她。

毕竟,她还有两个孩子,她还有她的牵挂。

镇子上的生意做不成了,我就叫她回来。

但是,她说房租都交了,人家又不可能退,不如干脆把租期住满。

而在那里住着,肯定没有在家里住着舒服。

就那么黑咕隆咚的一间房子,一张床,三个人挤在一起。

平时睡觉倒还无所谓。可是,要是我的老二兴奋起来了,这个问题可不好解决。

她的孩子不是一两岁,而是十三四岁,我们能有那么方便吗?

但是,她也不完全是为了做生意才到镇子上去住的,所以,一时不想回来,我也理解。

由于她的生意做不成,而她为了做生意,买了一辆三轮车,三百六十块钱,这是她做生意的最大的投资了,现在却没有用了。所以,我就用这辆三轮车去拾荒。

当时我们这里拾荒的人很多。

不过,人家都是在大城市里,正儿八经的把它当作一门生意,当作一个致富的门路。也有许多因此而发了大财的。

可是我自觉自己没有人家的头脑灵光,不想、也不敢到大城市里去发这样的大财,只想在乡下依此聊且度日,寻找和等待其它适合于我的门路。

虽然在乡下拾荒比不上在城里强,也比不上人家做手艺强,但是,一天也能弄个一二十块钱。我想,我们的消耗不是很大,慢慢地积攒起来,总能积攒出一点本钱,去做点其它的正经生意。

这一年,是1998年。

这一年,全国到处都在发大水,闹洪灾。

前妻的娘家那边听说也破堤了。而她的父亲正是在堤上守闸门。

这一下她可着了慌。打电话居然也打不通。于是,她不得不赶回娘家去看一看了。

她回不回娘家,我本来就无权干涉。

更何况,这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我当然就要更加地、坚决地拥护,

和万分地支持了。

不过,顺便,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叫她,别忘了,离婚的事。

几天之后,她回来了。

带回来的情况是:

她父亲那里没事,不过也很危险。

最后两天,就不敢让父亲在堤上,是她哥哥去换着老父亲守的闸门。

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她把儿子弄过来了,人家婆家人是什么反应呢?

她说人家没什么反应,人家知道是她把儿子弄过来了。

那么人家对这件事情是什么态度呢?

她说人家对她好得很。

她说她的婆婆亲自跟她说“对不起”,叫她要是想“走一步”,就“走一步”,莫把自个儿给耽误了。

那么孩子的问题呢?

她说,人家两个老家伙现在也没有办法。三个儿子三个媳妇,现在是一个儿子坐牢,一个儿子渺无音讯,两个媳妇跑了,剩下的一个儿子一个媳妇也是常年只见孩子不见大人,又没有一个姑娘女婿可以帮衬。两个老的拖着一窝小的,日子就不知道怎么过。他们现在只求孩子们能够有吃有穿,好好长大,至于孩子在哪里,跟着谁,也无所谓了。

她还说,她的女儿丽丽现在在她妹妹家里,到现在还找不到地方上学。

哦,

原来如此。

我说:“既然人家叫你‘走一步’,那这个离婚的问题就好解决吶?”

可是,她并不热衷于这个话题,淡淡地说:“他本人不回来,么样解决?”

我说:“他不回来,就不能解决?那他要是总不回来,那你就总不解决?”

“解决肯定要解决唦,等着了时机就解决唦。”她懒懒地回答。

我狐疑地问:“我怕是你不想解决吧?”

“我不想解决我跑到你这里来做么事吶?”

不等我再次说话,她又接着说:“你莫逼我好不好?我的事我晓得安排的。”

我搞不懂她了,也不想和她闹别扭,只好说了句“反正这个问题你要认真对待”,就结束了这个不愉快的话题。也结束了我们这一天的全部话题。

过了几天,正在吃饭的时侯,趁着高兴劲,她忽然说:“等明年把丽丽也接过来,在这里上学,可得?”

我想都不想,立即拒绝,说:“那不行。人家‘计划生育’明明规定,夫妻双方有一方有一个子女,另一方冇得子女的,可以再生一胎;有一方有两个子女的,不得再生。你把丽丽弄过来,那不是明摆着说,我们不能再生了?还调就不用人家去调查呢。”

我没有想到,他们母子二人听了我的话,一齐地、怔怔地看着我,异口同声地说:“你不是说你不要伢也可得的呗?”

我不能不惊奇,她的儿子只有十三四岁,居然也知道大人们的事情,而且显然也参与到其中来了,也在关心着这个事情和考虑着这个事情。

是的,我是说过“不要孩子也可以”这样的话。可这句话是前妻还在深圳的时候,我在写给她的、是在寄往深圳那边去的信中说的,应该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怎么现在连她这么小的儿子也知道了呢?

由此可见,她的哥哥、嫂嫂、妹妹以及妹夫这些大人们就更加知道了。

连她的十几岁的小孩子就知道这句话,可见他们那边对这个事情是反复地研究,广泛地讨论过了。

难怪她迟迟不肯办理离婚手续,这都是他们一家人反复研究过的,是达不到他们的要求,她就不办结婚手续,就随时可以走人的意思。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不明白了,她的事情到底是谁在做主?

如果是她自己做主,那么她如此态度,就是说明我们这一年多的日子白过了?她到现在还没有了解我的性情?没有了解我的目标?没有了解我对她的态度?

如果不是她自己做主,那她又算什么?怎么自己没有自己的判断?自己没有自己切切实实的亲身感受?自己没有自己的主见?

是的,也许众人的思考会全面一些,也许她哥哥妹妹们的头脑确实比她聪明一些。

可是,哥哥妹妹们毕竟只是以他们的普遍的社会经验在进行思考;他们毕竟只是以他们各人的个人经验在进行思考。

他们并没有和我接触,甚至见都没有见到过我,更没有全面地、深刻地了解我这个特殊的、具体的人。怎么就能够以他们的普遍的社会观感来衡量我这个特殊的、具体的人呢?

难道普遍性就能够代表特殊性吗?难道他们的经验能够代表你的经验吗?难道世界上的人都是一样的,没有分别吗?难道你和你妹妹就没有差别吗?

别人的意见可以参考,但是,别人的思考能够代表甚至取代你自己的思考吗?

我现在是越来明白,越来越理解到,我幺姑为什么会不听我们的忠告,而要坚持她自己的主见了。

因为我们的忠告只是理论,她自己的生活才是实践;我们的言谈是虚的,她自己的亲身感受才是实的。

老婆啊,你为什么就没有你自己的主见?你为什么就没有你自己的感情?

这一年多来,是石头,我也得把你给捂热了啊。

再说关于孩子的事情。

是的,我是说过“不要孩子也可以”这句话。

但是,一个“也”字,表明了我不是无条件地不要孩子的。

我可以不要孩子,但是,这必须要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

我们付出了,努力了。

如果我们付出了,努力了,还是得不到孩子,那么我无怨无悔。

但是,你还没有付出,你根本就不想努力,就要我不要孩子,这算什么事呀?

关键是,这不是在于孩子的问题,而是在于双方感情的问题,在于双方互相尊重,互相体谅,互相支持,互相奉献的问题,是在于双方平等的问题。

这其实是一个人格的问题,是一个尊严的问题。

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他既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

没有物质,人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

而没有精神,一堆行尸走肉,那还是人吗?

那么,人的精神是什么?

人格,尊严。

一个人没有人格,没有尊严,那他还算什么人?

我是尊重你的,可是你在尊重我吗?

难道你不知道,拥有自己的下一代,是每个正常人起码的精神追求,是每个正常人基本的人生梦想吗?

如果你尊重我,体谅我,支持我,那么你不觉得你应该为我在这方面有所付出,有所奉献吗?

反过来说,你不愿意为我付出,不愿意为我奉献,那你是不是不尊重我?是不是不体谅我?是不是不支持我?

那我们还有什么平等可言?

而如果我在一种不平等的情况下和你产生一种契约,对你进行一种承诺,那我的人格在哪里?我的尊严又在哪里?

你不是问过我固执与偏执有什么区别吗?

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如果你努力了,还是不能为我生出我们的孩子,而我却不原谅你,还要迁怒于你,那就是我固执;

但是,如果你根本就不想努力,即使有生孩子的希望,也不想为我生孩子,并且以此为先决条件,来和我签订婚姻的契约,要我对你做出什么承诺,那么,我宁愿选择尊严,而决不选择婚姻。这就是我的偏执。

婚姻是一份契约,是一种承诺,而这份契约的主要内容,应该不是责任的划分,不是权力的拥有,而是人格的平等,是双方互相尊重,是双方互相维护对方的尊严。

人格平等了,尊严维护了,责任就自然划分了。

我确实是想要一个孩子,要一个承继着我自己的生命基因的孩子。

但是,我也说过,如果实在是没有希望,我也可以不要孩子。

在孩子与感情之间,我选择感情。

但是,我在放弃孩子之前,要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如果••••••”

为什么要有一个“如果••••••”呢?

因为,这个“如果••••••”

表明了我对婚姻、对孩子的真实态度。

我真的是要孩子吗?

不,

我要的是尊严,

我要的是你对我的理解与尊重,

要的是你对我的关爱与支持,

要的是你对我的真挚的感情。

由于我认为原则问题不可以讨论,也由于我意识到,我们的思维不在同一个层次,我们之间没有共同的语言,我和他们无法沟通,我和他们不可能在讨论中达成共识,所以,我没有回答他们。

我只是强调:“只要我们负担了丽丽的生活费和学杂费,她在那边也是一样的。”

但是,前妻显然没有放弃他们的既定政策的意思,也没有要尝试着和我沟通,没有尝试着要和我相互理解的意思。

她后来反复地讲着一个笑话,说,一个叫花子,总是在想着他的好事。大年三十,一边蹲在茅厕里屙屎,一边还在想,唉,明天要是能到哪一家去吃一顿大鱼大肉就好。结果想得忘乎所以,一下子掉到茅厕里去了。于是,他再也不想大鱼大肉了,只是想着,唉,明天要是能出个大太阳,把我身上的屎尿嗮干就好。

她也反复对她离我而去之后,我的人生结果做出预言,说;“我想了的,我要是走了啊,你呀,想再找个正常的,又能替你生伢的女的,那是不可能的。你要是想找一个能替你生伢的女的,那你就只能找一个傻巴女伢。”

她希望她的这些话能够对我起到作用,让我放弃要再生孩子的打算,而一心一意地跟她和她的两个孩子过。。

然而,这只能对我起到反作用,只能让我对她更加感到忿怒。让我和她越来越无话可讲。

由于我始终不回答她,没有向她妥协的意思,反而对她越来越冷淡,

她的心思,便越来越重了起来。人也越来越憔悴。

我发现,她在睡着之后是容光焕发,十分好看。而一当醒来,脸上立即暗淡无光,风华尽失。

当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现在想起来,那可能就是她心情压抑、精神不振的表现吧。

学校放假之后,她就提出要送孩子回家过年。

她的这句话使我感到很不愉快。

孩子在这边生活,又到那边过年,

他们那边过年,我们这边就不过年吗?

但是,毕竟孩子是孩子,孩子在这边感到局促,回家之后玩得自在一些,这是可以理解的。我不可能象要求大人一样去要求一个孩子。更何况他的亲戚长辈都在那边,过年要跟长辈们拜年,这也是可以想象的。

所以,我同意她送孩子回去。

但是,我要求她自己必须在年前赶回来。至少要赶着年三十的大年饭。

她说可以。

不过,有鉴于这段时间的磕磕绊绊,我也怀疑和害怕他们一去不返。所以,我也说,如果你在年三十的那一天还不能回来,那我只好对这个事情做另外的猜想了。那么,最迟,我在初五就把这些东西拉回去,这个房子就退给人家了。

他们母子互相对望了一眼,都默不作声。

他们回那边去的那一天,我还是继续去拾荒。

不过,我是等着把他们送上车才去的。

在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发现他们把孩子的学习机键盘也塞进了包里。我奇怪地问:“这个也要带过去呀?”

那孩子反应灵敏,立即接口说:“是的,带回去给丽丽玩。”

我想也是,那边还有一个孩子呢。便说:“哦,那好,那明年再给你重新买一台。”

我提着他们的包去送他们上车。

一路上是默默无语。

上车之后,她说:“你回去唦。还是去弄一下唦。”

我说:“去啊,等你们先走吧。走了就去。”

她说:“莫太累着了,早点回来。”

我说:“嗯。”

她看着我的那般神情,是有些落寞,也有些温存。我从未感觉到,作为一个女人,她也有那么柔情的一面,也有那般温柔细腻的表情。这才象一个妻子对待丈夫的表情。

我的心情其实也有些落寞。因为我隐隐地担心,担心他们会一去不返。但是我还是从好处着想,我想他们会回来的。

她的儿子,一个聪明、漂亮、有些顽皮,不过个头有些小的十三四岁的少年,上车之后,一直看着我。

他仍然不失那种顽皮的笑意。但是,他的看着我的那份眼神是深沉的,深沉之中又有些木然。而他的这份深沉之中蕴藏着他一个少年的怎样的思考?又包含着他对于我的什么样的态度呢?我不知道。

汽车开动了,我向他们挥手致意。

前妻也向我悄悄地摇手。

他的儿子没有动,依然是那么深沉、木然地看着我。

我们就在汽车的开动中,这么互相地看着,互相地挥手,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到了腊月三十的时候,前妻并没有回来。不过,她给人家打了个电话,叫人家转告我,说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暂时回不来了。

到正月初五的时候,她又给人家打了个电话,又叫人家转告我,还是说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暂时回不来了。

我有些不相信她了。

她所说的重要的事情,显然就是离婚的事情。

可是她以前回去过多次,我每次都要求她办理此事,她都没有办,唯独这一次,她不回来过年,却要办这个事?

这个事情不是太蹊跷了吧?

可是,如果说她是在说谎骗我,那她为什么要说谎骗我呢?

她要是不愿意回来,直接地不回来就完了。

她应该知道,我不可能去强求她回来。

她知道我的傲气,知道我不是个纠缠不休的人,

而且,她也知道,她要是不愿意回来,我去强求也没有用。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对我编这个谎话呢?

我又有些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也许,她确实是在下决心办那件事,下决心要让我相信她吧?

也许,她已经思考好了,我们从此要无芥无蒂,永不分离。

毕竟,我们同过甘苦,共过患难。我们有过患难与共的感情。

毕竟,我们相知相亲了一年多。她了解我,理解我,跟我合得来。

毕竟,相识一场不容易。虽然我有些不如她的意,但是,她离开了我,未必就找得到一个比我更好的相识相知,

是的,她是说过,她是被我的几封信给骗了,没有想到我是一个这么无能的窝囊废。

但是,她也曾经赞赏过我“有点雄性”。

那一次,我们从乌鲁木齐回来,在郑州转车。结果被拦住给行李称重,要补交的行李费比一个人的人票费还多。当时我就说我不交钱,没有钱交。我指责人家上车的时候不管,下车的时候再拦着收钱,存心坑害老百姓。我说我的行李的本身价值也值不了那么多钱,行李是你们的车运来的,你们要钱,就把这些行李拿去好了。人家说要搜我们的身,搜到钱全部没收。我说你们搜吧,反正我们没钱。结果人家扣着我们的票,又不让我们出站,就把我们凉在那里不管了。幸亏我们还有一张票,又是转车,不用出站。我们就用那剩下的一张票,去买了一张转车票,然后,一个人拿原票,一个人拿转车票,就直接在站内上车,回家了。前妻讲起那件事,就说我胆子大,有雄性,脑袋也转得快,会见机行事。她说她当时就吓傻了,生怕人家真的来搜身。到我瞅准机会叫她走的时候,她还不敢走,怕被人家给抓回去了。

她也讲起过我对她发的最大的一次火。

那一次,我蹬黄包车,碰到一个特别的顾客,看上去是一个很有知识,很有涵养的女孩子,没想到却是一个佛教弟子。她一上车就说我们蹬黄包车辛苦,要信佛。并且立即就叫我跟着她念“阿米陀佛”,还要我不断地念。到了地方,她叫我等她,说她马上就出来。结果她真的很快就出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块肉。原来,她正在发展教徒,她去的这一家的老婆婆是她发展的新教徒。不巧的是,她进去就发现了人家家里的肉,而佛教徒是不准吃肉的。于是,她毫不客气地将人家的肉提出来,给了我。平白无故地得到一块肉,我本来以为回去讲给前妻听,前妻会很高兴。却不料,她在凉皮店干得很辛苦,心里有气,一块肉并不能让她高兴。她不住地唠叨,埋怨我的这和那。其实我也很累,所以听她唠叨也很烦。不过我并没有理她。她把那块肉的瘦肉削下来,肥肉就炼油。由于她只顾唠叨,没有准备盛油的东西。到油炼成后,她想都不想,随手拿起舀水的塑料舀子,就要用来盛油。我当时就提醒她说;“油的沸点是几多度?塑料的融点是几多度?你晓不晓得?”她一边继续我行我素,一边说:“你管我晓不晓得?老子做事不要你插嘴。”结果,舀子很快就被烫融了,油直往外趟。这时,她又跳起脚来骂道“就是你这个屎鸡巴嘴乱说啰!”我本来就心里有气,这下更是忿气勃发,跳起来,一脚就把那个烫融的舀子给踢飞了。看到我真的动了气,她反倒笑了起来,说”你是么样真的生了气耶?”后来,她和我妹妹们讲起这件事时,还说:“本来是他提醒了我,我冇听他的,结果出了歹,我就是怕他发脾气,所以就抢先发脾气,指望把他镇住的。冇想到他还是发了脾气。”这是我对她发的最大的一次火,但是,她也承认,是她先惹得我发火的。

她也讲过我生活泼啦。说我吃菜总是吃平常的菜,吃他们不吃的菜,有一点好菜,或者是时新菜,总是让给他们吃。他们想要叫我也吃一点,就只好说再没人吃就倒掉。她说如果她不说要倒掉,我就不会吃。

她知道我的好,也知道我的歹,那么我是好的多呢?还是歹的多?

我们现在是有些穷困,可是我们就不能改变吗,我们难道就永无出头之日吗?

我想,在一起的时候,烦恼很多。但是,离开之后,冷静地想一想,她应该还是想得通的,是应该回心转意的,她应该是会回来的。

可是,外面的人,却都认为我的前妻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这一天,早上起来刚吃过饭,我正准备骑着车子出去拾荒。

虽然我已经从镇子上搬回来了,但是没有别的路,所以还是拾荒混着日子。这时,村里的一位嫂子来到我家,说:“婶妈,建,找你们有点事啰。”

我母亲很客气地迎接着说:“您老有么事呐?”

那位嫂子看着我,说:“这个事怕主要还是要跟建说。”

我问:“有么事跟我说呐?”

她说“我娘屋里有一个嫂嫂,她的小妹从别人家里出来了。在她家里住了有十来天。人家比你还要小五六岁呢,只有一个伢,又冇结扎,人也还长得漂亮,你看了就晓得的。她们听说您老的那个冇回来,就托我来打听哈情况。”

我母亲立即说:“还有么情况呐,劳慰您老拖哈步,快嘛点去跟我说哈唦。”

嫂子看着我,说:“看建是个么意思唦。”

我想了想,说:“劳慰您老费心。只不过我这阵子冇得这个心情。把您老给拖了步唦。”

嫂子问;“么样啰?你还想着你的那个要回是吧?”

我说:“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是我这阵子想调整一下情绪。”

“可是,人家不能等着你唦,怕是过了这个村,冇得那个点唦。”

我说:“无所谓的,我只怕是耽误了人家,哪里还有好事叫她们去说就是唦,我这个人怕是靠不住啰。”

这时,我母亲急了,大声说:“哪里!不能听他的,嫂嫂,您老听我的,这个事情我当家,劳慰您老拖哈步,快嘛点去给我们说一下。

一听到母亲又说她要当家,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年就是她在当家。要不是她当家,我如何能落得今天这个结果?

她现在居然还要当家。她真的是不给我路走,是不要我活了。

我立即怒吼道:“你当家你当家,你当个么屁的家?这些年你的家还冇当够?你还嫌冇把我整死啊?好吧,你要是实在嫌我是多的一个,那我再走就是了。这个家是你的,我尽你去当你的家!”

说完,我再次朝她怒瞪了一眼,也不管好心前来说媒的嫂子,骑着车子就走。

我出去拾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