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疆遗梦
话说回来。
我们到了新疆之后,来到幺姑的家门口,正是早上他们起床的时候。
然而,他们家的大门始终喊不开。
我是一次都没有来过,而前妻也只是好几年前在这里呆过,如今也记不大确切。所以,我们还以为是摸错了家门呢。
可是,转来转去总觉得不会错。我们发现对面人家的院门开着,就进去问人家。结果人家说这就是。
看到我们的疲惫和茫然,这家女主人便过来帮着我们三阳四火地拍着幺姑家的院门,大声地喊着我幺姑的名字。
幺姑家的院门终于打开了,开门的正是我幺姑。
但是,见到从老家来的侄儿侄媳就在她的面前,她既不是热情和欣喜,也不是意料与从容,而是木然之中隐藏着一丝惊恐,是反应不及中夹杂着一些不知所措。
她甚至无法面对我们,而只顾去和邻居女主人解释:“在房子里听不到”。
后来还是姑父在后面叫:“你让他们进来呀!”邻居女主人也说:“他们坐了几天的车,快让他们进去休息。”她这才招呼我们进去。
其实,这倒不能说明幺姑不亲近我们,不欢迎我们,而只是说明,她的心思太重了,她的心中有着别样的忧愁。
待她缓过神来后,她又对我们的到来非常地、由衷地高兴呢。
在我们到达的第二天,就有下边包地的老板来看我们,接洽我们去那边打工的问题。这是幺姑在我们还没有到来之前就联系好了的。
幺姑在加油站上班,下面的人们使用农业机械,都要到加油站来打油,所以幺姑就认识一些种地的老板。
不过,与我们接洽的老板并不和幺姑相识,而是由一个和幺姑相识的老板介绍来的。
我们接洽的内容就是:从即时开始,我给老板干活,一直到农活结束,估计是从五月份到十月份,不超过十月份,活路干完就是三千块钱。吃住都由老板负责。另外,我的前妻也随我一起去,给大伙做饭,三百块钱一个月。
这个条件是很可以的了。
听介绍我们去的老板说,之所以有这么优厚的条件,是因为那个老板和以前的帮工搞翻了,帮工走掉了,而地里的活路又出来了,急需要人,老板急忙之间又找不到人,所以才开这么高的价。
当然,我年青气壮,看上去又不是怎么刁滑偷懒的人,这也是我能够被老板看中的原因。
就在我们到达幺姑家里之前,姑父的亲二哥也投靠到了这里,想在这里找事做。却一直没有找到。我们和老板接洽的时候,他也请求老板让他去。可是老板看了看他,说他年纪大了,怕干不了。他跺一跺脚,象是在显示自己力量似地说:“我怎么干不了?我能干得很!”可是老板还是不要他。
然而,虽然找到了事做,我却不能马上就去做。
因为还在家里,我的屁股上就长了一个“火疖子”,当时也没有太在意,现在,经过几天的旅途劳顿,这个“火疖子”居然恶化了,变成了很厉害的脓疮,让人连走路都很困难。
我不得不和老板说明情况。请求缓两天再去,要先把脓疮治好。
老板觉得一个脓疮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打两针就好了,就同意了。只是,他那里急需要人,所以他要求能去就去。
他约定过两天再来接我。而在我未去之前,他先把我的前妻接去做饭。
于是,我的前妻就先随他去了。
两天之后,老板又来接我,我的脓疮却还没有好转。
后来才知道,我得的是一种很厉害的脓疮,在中医里面叫“九龙穿身”,是可以在人的身上四处游走,要打九个来回才好得了的。
可是,我和人家有约定呢,不可能慢慢地等和细细地治了。
为了践行诺言,也为了保住工作,我不得不咬牙硬撑,随着人家一起去。
新疆地广人稀,气候干燥,虽然有的地方和我们老家一样,是连年耕种,但是,也有许多地方是实行轮耕的。
轮耕,就是一块地耕种几年,又荒废几年,然后又耕种几年。
实行轮耕的主要原因,就是土地瘠薄和地势不平。投资太大,收益却小,又不保险。
新疆少雨,虽然天气预报也报告今天小雨呀,明天中雨什么的,却不能和我们老家的雨量相提并论。所以新疆农作物生长所需的水分,主要是依靠人工引水灌溉。而引水灌溉就要求土地必须平整。
可是我们这位老板所承包的土地,就是一块轮耕地。
这样的土地,其地势高低不平,灌溉起来比开发好了的熟地难多了。
他以前的帮工之所以跑掉,可能就与这个活路难做有关吧。
但是,更要命的是,我们的这位老板已经把季节给耽误了。
他种的是油葵。人家的油葵已经长得半人高了,他的油葵只有小腿高。原因就是他还没有浇水灌溉。
而且,人家的油葵疏密均匀,他的油葵稀稀拉拉。
因为人家是浇水播种,他是利用冬天的积雪融化之时的自然墒情播种。而积雪融化的时候,土地墒情虽好,地温却没有上来。种子种下去了,急忙之间也发不了芽。
新疆有一种象乌鸦似的鸟,飞到哪里就是一片。你种下的种子在地里不发芽,就算你一家人没日没夜地守在那里,几天之内,那种鸟也还是把你的种子给扒光、啄光了。
生产已经受到了影响。
但是我去到那里的时候,老板还在打氺井。
而且氺井依然没有打成功。我到了那里之后,他们又打了一口废井。
老板的那个急啊,真是没事就要发三分火。
好不容易,水井打成了,开始灌溉,这个艰难才真正的摆在了我们的面前。
新疆的土质是沙性的,而且带着碱性,遇到了水,那是一点稳定性都没有。水一到,它就溜。别说是把烂泥敷上墙了,你想在水中捞起一点泥巴来,那也是难上加难。
在水里,你感觉你是挖起了满满的一锹泥。可是等到提上水面,没了。泥巴,都随水而去了。
所以,新疆的灌溉,必须是事先预计好沟渠的高度和宽度,争取不让流水漫过或者渗透过沟渠。不然的话,一旦水流漫过或者渗透过了沟渠,沟渠必垮无疑。
而一旦沟渠垮掉,你再想把它在水中重新垒起来,那你就是做梦。
可是,两三百亩地,孰高孰低,你凭肉眼哪能看得了那么准呢?
所以,劳神费力,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而在这个劳神费力之中,老板与帮工的矛盾,就必然恶化。
劳神费力,大家的辛苦和劳累是可想而之的。
半人深的水坑里,我们要把沟渠重新垒起来。
这不是垒,而是“填”,是把那个地方“填”起来。而如果事先用干土填,那可能还要容易一些。但是在水坑里用随水而去的泥巴去“填”,那可就有些挑水填井的感觉了。
更要命的是,这边还没有填好,那边又垮掉了。
疲于奔命。
累呀。
但是,老板比我们还要累。
他所累的,不仅仅身体,更主要的,还是在他的心里。
油钱啊。
这些水都是从地底下抽上来的啊。是用油换来的啊。是一个小时几十块钱啊。
季节啊。
这一天浇不上水呀,那油葵就多受一天的损害。季节误过去了,这几万块钱的投资,就打了水漂啊。
所以,再没有脾气的老板,这个时候也有脾气。
而这个老板,据说他平时的脾气就很大。
而我,是带着病痛工作的。
本来,我不是一个偷奸耍滑的人。而且,我也理解老板心中的焦急。所以,我也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挖掘了自身耐力的极限。
我是不求做得老板欢喜,但求自己问心无愧。
如果是在家里,如果是在给我自己干活,那么,这个时候,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干的,更不会下到半人深的水中去干活。
我的屁股上烂了一个洞,脓疮越来越厉害,每动一下就扯筋动骨地痛。
我都不能用坐着的姿势休息,只能是站着、蹲着、或者躺着。
可是,我还是坚持着干。因为我和老板讲的是年工资,不是天工资,是做长工,不是打短工;因为我知道现在正是老板心急火燎的时候,现在正是大家抢炮火的时候。我现在休息,就是拆老板的台。
但是,老板并不能理解我的努力和付出。他还是认为我干得慢,还是认为我没有尽力。他甚至还认为我是在装孬。
晚上,他亲自来看我的脓疮到底长得怎么样。看了之后也是认为很厉害。可是,这并不能促使他的态度好转。他还是发脾气,还是嫌我干得慢。
我不能忍受了,我和他顶撞,情绪上和他越来越对立。
后来,我的那个介绍人因为其它的事情到这边来了。我就对他说,我不想干了,要走人。
他因为当时有事,没有立即答复我,叫我先干着,等着他过来详细地了解情况。隔了一天,他就利用晚上的时间来了解我们的情况。
我和老板就互相数落对方的不是。争得脸红脖子粗。
我说我的身体状况不适应这里的工作,要回去养病。
其实,从那一天幺姑打开院门和我们相见的那一霎拉,我们就知道,我们到新疆来,是来错了,我们不该到新疆来。
幺姑的心里其实是有我们的。
我们知道,我们在幺姑的心里其实是很重的。
可是,我们的到来又确实给幺姑带来了沉重的压力。这种压力不一定是经济上的,却比经济上的压力更加难以让幺姑承受。
在很高兴见到我们的同时,幺姑的眼神后面,又难以掩饰地压抑着深深的忧虑。她的忧虑是什么呢?我们必须思考,必须知道。
我们不得不把注意力转向姑父的身上。
姑父表面上比幺姑从容得多。好象什么事都要经过他的提醒,我的幺姑才能想得到。他很热情地把我们的东西接进去,又赶忙给我们倒水洗脸洗手,驱去我们身上的寒气,还为我们倒茶,又去为我们张罗吃的。
然而,表面上待人接物的礼数尽到之后,接下来,在我们的幺姑经历了情绪的转换,开始为我们的到来而精神亢奋,滔滔不绝地又说又笑的时候,他却呆若木鸡,无话可讲。
他并不是不想和我们讲话,而是想讲却无从讲起。
从他的陪伴着我们,却难以参与到我们中来的那种孤独、落寞、自傲的神情中,我们感觉到,他对我们是欲迎还拒,口不对心。
他和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不是同一个国度的人,他和我们没有共同的语言。
他的感情中没有和我们进行沟通的基础,他的头脑中没有和我们进行交流的细胞。
从他的内心中讲,他是很想和我们拉上关系,让我们和他没有隔阂的。
但是,深深的怯惧,又让他不自主地防范着我们,拒绝着我们,远离着我们。
当我们笑的时候,他也笑;当我们的讲话使他能够插得上一句嘴的时候,他也不失时机地插上一句嘴。
但是,他的笑,不是发自内心的笑,而是附和的笑,是僵硬的笑,是不得不笑;他的话,也不是自然而然说出的话,那是为了显示他的存在而说的话,是为了显示他的参与而说的话,仅仅是为了说话而说话。
他跟我们在一起,实际上是很累的,但是他又逃避不得。
他对我的前妻的话就多一些,对我的话就少一些;
他能够自然而然地面对我的前妻,却怎么都不能自然而然地面对我。
我们当时都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感觉到他不欢迎我们。
但是,为什么他不对劲呢?为什么他不欢迎我们呢?
当时,我们只以为他是性格使然,只以为他是为人吝啬,以为他是怕我们耗烦了他们,怕我们拖累了他们。
然而,多年以后,当我们离开新疆,当我们远离他们,当我们再重新回想往事,重新回顾那一切的时候,我才理出了事情的真正的头绪,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对待我们。
很早的时候,曹姓之中有一个著名的人物,叫曹操。他有一个著名的毛病,那就是“过后得知”。我们虽然姓曹,但是不一定和曹操扯得上关系。但是,既然都是姓曹,那就不免有着一个共同的毛病——过后得知。
因为幺姑的那个家很难回去,因为考虑到日后日子的艰难,我确实是很想在这里干下去的,我确实是很想保住这份工作的。
不是很想很想,而是非常非常地想。
可是,这份的肉体折磨,这份的人格屈辱,又叫我怎么承当,又叫我怎么消受。
我是一个男子汉,我应该顶天立地。
我应该经受得起人世间任何的肉体折磨;
我应该穿越得了人世间任何的精神炼狱。
可是,我不是一个男子汉。
我无法顶天立地。
这样的肉体折磨,我无法消受;
这样的精神炼狱,我无法承当。
幺姑的家,就是再难回,我也要回去了。
我是一个失败主义者。我承认失败,我承认退缩。
我承认早晚都是个死。
但是能够晚死我就晚死,哪怕是后来死得更惨,死得更难堪,我也不想现在就死。
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
到我幺姑那里去,死皮赖脸地活着,也好过在这里的难受。
因为当时双方的情绪很对立,已经不可能有回环的余地。在介绍人的调解下,老板就和我结了账。
可是,我的前妻却不想丢掉这份工作。
就在老板答应和我结账的时候,她却声明她不辞工,她要继续做。
她的这一表态,犹如一记霹雳,在我的头顶上炸了一个闷响。
我感觉,她这是在我的背后狠狠地插上了一刀。
我象不认识她似的,看着她,问道:“你为么事不辞工?”
她低头看着跟前的地面,默不吭声。
而老板则立即说:“她当然不能辞工。她要是和你一起走了,我急忙之间到哪里去找那么多人?”
我的介绍人也说:“她是不能和你一起走。你们双方应该互相理解,互相谅解嘛。”
我不能同时和所有的人作对。但是,我对我的前妻,真的不能原谅,不能理解。我不能不对她产生愤懑和疑虑。
在老家的时候,以为到了新疆会有一个好的前途。而来到新疆之后,方知往后日子的艰难。
她是不是对我们的前途感到无望,想离我而去,走其它的路呢?
以她一个女人的身份,如果她还当我是她的男人,那么,她应该知道,离开了我,她的男人,这里将是不适合于她的。
她不是一个笨得一点思维能力都没有的女人,她不应该不考虑到这一点。
这个地方不是村庄,周围四下就是这么一件为了方便种地而临时搭建起来的工棚。
工棚虽然分为三间,但是连大门都没有,更别说房门了。
我在这里的时候是我们两个人住在一起,倒无所谓。
但是我走了之后,即使她一个人占据一个房间,那又怎么样呢?
还不是任何一个男人想来就来?还不等于是她的双腿可以向她愿意张开的任何一个男人张开?
回到我们的房间后,我仍然不能压抑心中的愤懑与疑虑,所以对她说:“你是不是觉得这种日子难过,想走近路?如果你真的有这样的想法,那么我祝愿你一路走好。”
她听了我的话,心头明显遭受了一记重击。
但是她没有发作,而是扭头去收拾东西,准备做一个她认为管用的房门。
但是,大约过了十来天,她还是回到了我的身边,回到了我幺姑的家。
她说新来的一个河南小伙子老是调戏她,老是喊她“小媳妇”,他忍无可忍,就和人家吵了一架,然后就向老板辞了工。幸好老板娘在那里,是老板娘同意她辞工的。讲起事情的经过,她还是忿忿不平。
可是,姑父说,在新疆这边,“小媳妇”并不是调戏人的话。这边的人叫年青妇女就是这么叫的。
待回到我们的房间,她才收起她对河南小伙子的愤懑,转而把那个愤懑发泄到我的身上来了。
她说:“这下你就放心了唦,这下我就可以守在屋里,叫你一个人搞唦。你么样不撒泡尿照一下自个儿?凭么事我要给你一个人搞?我的东西长在我的身上,我想给哪个搞就给哪个搞。我的东西是为我长的,又不是为你长的。你想一个人搞我也可得,那你就让我吃好、穿好、玩好。你毬本事没得,还想一个人搞我?人家有钱,我为么事不能给人家搞?”
看到她回到了我的身边,我才想到她并没有离我而去的意思,才想到那天的话是伤到了她。
所以,我只好笑笑,说:“真的,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一个很聪敏的女人。觉得你很有那种高贵女人所特有的慧气。正是因为你的那种表面上的气质,才叫我心动,才叫我想要你的。冇想到,实际上每个女人都有女人的傻,而你又是这么地傻。难怪装到篮子里去了又漏出来的。”
她不觉得我的话好笑;
她也没有心思和我调笑。
她觉得很累,从心底里很累。
所以,她瘫软地倒下去,深度地呼吸,希望自己深度地沉睡过去。
我们第一次和幺姑见面的情景,她也是经历了的。所以,她也是知道,我们不该到新疆来的;她也是知道,新疆,我们是来错了的。
就在我们到达幺姑家的那一天,由于我屁股长疮,就在家里休息。而她是随着幺姑一起,到幺姑的单位上去玩了的,并且也是见识了幺姑的那个“代销点”的。
其实,那个“代销点”就是一个装了轮子的活动柜台,白天推到外面,晚上又推回房子里去。
幺姑在单位里专门负责卖机油和所有的润滑油,有一个独立的房子,不和别人相干。这就使她具有很大的自主性。
所以,她就搞了一个柜台,让姑父和她一起,又卖油又卖杂货。这样就不单调,不寂寞,也有个相互照应。实际上就是所有的活路都让姑父去干,她只是在那里坐着就行了。
那个“代销点”主要是针对前来充油的汽车司机,和本单位的十几个上班的人。
出于安全考虑,加油站一般都是建在野外,与其它单位保持距离的。
所以,这个代销点的营业额其实是很小的。不过由于其顾客群都是相对有钱的一族,消费的都是高档品,所以,利润也还是不错。
但是,象这样的情况,说是让我的前妻去接手“代销点”,显然是一句废话。
正是由于考虑到回来之后没有出路,而姑父的二哥已经在家里闲着,如果我们两个又回来闲着的话,别问幺姑家里经济上承不承受得起,就是外人看着也不好看,自己想着也不好想。
所以,前妻才决定自己要留在那里继续干,免得回来找难堪。
另外,第一次见工就这么草草收场,预兆也很不吉利,也太显得没有骨气,显得没有一点忍耐力。
是不能吃苦吧?是赖上了幺姑吧?
这让幺姑和其他人以后怎么看我们?
可是,她没有想到,我会有另外的想法。
当时,她是一口之气,不想和我理论,也不想屈从于我,所以就我行我素,随便我去怎么想。
但是,毕竟我的想法她也不能回避,毕竟那里的条件也是难以想象。
所以,幺姑的这个家,就是再难回,她也必须回来。
我是承受不了那份难受而回来,她则是承受不了我对她的那份误会而回来。
这就是女人的悲哀。
而那边的老板可能当时是出于情急,疏忽了这一点,过后想起来,也觉得这个事情确实是不妥,所以才让她的老婆过来,随时准备应付我的前妻走人。
其实,这个世界上本分善良的人还是很多。
只是,这个世界上悲哀无奈的事情也很多。
在前妻还没有回来之前,我的脓疮已经好了。姑父以前蹬黄包车结识的一个老板有一批从俄罗斯退回的瓷器卖不掉,托人卖。姑父就叫我去卖,结果摆了两天的摊,一件东西也没有卖掉。
前妻回来之后,幺姑又让我们用三轮车打一些日用百货到乡下去卖。
有感于进退两难的处境,也有感于不受姑父欢迎的感情因素,有感于我们给幺姑带来的压力,同时也有感于幺姑对我们造成的反压力,(牛顿的力学原理告诉我们,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不知道这个力学原理适不适应于人与人之间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在往乡下去的路上,心情落寞的我,强作壮怀激烈地说:“既然来了,就不可能就这样回去了。么样也要在这里扎下根来。是石板我们也要把它钻穿。是不是的?”
前妻眼望前方,没有回答。
她把悲哀、忧愁、和困苦都压抑在心底,只显露出一种深深的疲乏与无力。
去乡下卖百货的这条路又没有走通。
这时候,幺姑的心里就有些发毛了。
她又想要我们到山上去采药。
我们都不知道药材长成什么样,怎么采?
但是姑父的二哥说他采过药,说我们一起去。
我都没有说想去,幺姑却给我们安排好了,叫我们各采各的,亲戚之间也要分开。
这明显是话里有话。
而且,这个话不是幺姑能够对我们说得出来的。
我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白了幺姑一眼,故意对旁边的姑父视而不见。意思是责备她居然听从一个吃软饭的家伙的话,来和我们谈亲戚。
其实,有感于幺姑对多年以后第二次婚姻的珍惜和执着,我并不想对他们的婚姻说三道四。但是,姑父显然是越来越容不下我们了。
因为很多年不见,幺姑对我是有些过分的亲热。她总是硬塞东西给我吃,硬往我碗里夹菜。这些婆婆妈妈的行为让一些性情豪爽的男人看着也确实显得有些繁琐。我也不喜欢幺姑这样做。
但是,姑父对幺姑的反感,却分明让人感觉到他心中隐含的另外的情愫。他是嫌幺姑对我太好了,是嫌幺姑的心里把我看得太重。
而他现在居然在幺姑面前说我们是累赘,说我们拖累了我幺姑。
看来我不想和他发生冲突是不行了。
幺姑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我的意思。她知道我也从心底里看不起姑父。而这正是她所不想见到的。
乌鲁木齐对她的压力已经够大了。我如果再从近距离发难,那无疑对她是前后夹击。这叫她很难忍受。
她只是解释了一句:“这是我的意思,你不要瞎想。”就不再说了。
但是,我和姑父的矛盾是再也无法回避了。
过了两天,幺姑又给我找了一个搞建筑的活,替人帮小工,二十五块钱一天。
我觉得这个活路可能做得下去,不会再担心没有饭吃了,就向前妻提议我们从幺姑的家里搬出去,不再寄人篱下。
可是,女人就是女人。
既然赖上了幺姑,前妻就不想走了。
她害怕万一这个新的活路又做不长,到那时,我们回又回不来,走又走不了,那可真是哭天无路了。
还有一个原因,姑父的二哥一直没有找到事做,也是一直在这里白吃白住。
前妻认为,他能住,我们为什么不能住?要走也得是他先走。
在建筑工地附近,我发现一个蹬黄包车的,老是停在家里不出去。我就问他为什么不出去。他说他不想干这个了,想去做生意。我问他蹬黄包车来不来钱?他说好的可以搞到五十块钱一天,差的也有三十块钱一天,反正比做小工强。
他反过来问我想不想干,不然,他把他的黄包车卖给我。
我想,就算是三十块钱一天,也比做小工强,而且想干就干,想休息就休息,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必担心没有活干。
于是,我回来和幺姑商量,要把那辆黄包车买下来。
先前,我就想去做豆腐,因为我们家的祖传手艺就是做豆腐。只是到了我们这一代就失传了。
现在没有路了,我就想凭一点印象,再把这个失传的手艺给捡起来。
但是幺姑没有同意。
她说新疆的水质和老家不一样,你在老家能做出豆腐,不一定在这里也做得出来。
她说市场上很多人卖豆腐,但是豆腐和豆腐却不一样,这就是技术问题,里面的窍门多得很。
而做豆腐的设备要一、两千块钱。万一做不出来,那就亏大了。
现在,我又提出要买黄包车,她不好再次拒绝。况且,黄包车只要几百块钱,又不担心搞砸了,万一不想干了,也可以卖掉。
于是,她叫我姑父去看一看,好的话就买过来。因为姑父以前就是蹬黄包车的,对这个懂行。
可是,姑父去看了,没有买。他说那个黄包车不好,蹬着很吃力,而且价钱也要得贵。
他特别强调那个车很重。他说:一个蹬黄包车的,一天到晚在车上,车子只要有一点点毛病,那就干不了活,累死你。
后来我蹬过了黄包车,才知道姑父说的是实话。一个蹬黄包车的,如果车不好,那简直是不能干。
而且我当时也试过那辆车,凭一个不常骑车的人的感觉,那车是没有问题。但是,对于一个整天都骑着车子到处转悠的人来说,那车的毛病就大得很了。
但是,当时我不知道这些,只以为是姑父不想我们在这里扎根,不愿我们有一个长远的职业,所以才不愿意给我买车。
我当时的反应让幺姑难以承受。
她就叫姑父还是去给我买了一辆车。
但是,这回我的柪劲上来了,他们买车我也不要了。
姑父的二哥不知道是头脑不转呢,还是真以为仗着弟弟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他在这个家里就不必要顾忌什么,看见我不要那辆黄包车,他就骑着出去赚钱
但是骑了两天,也许姑父觉得他二哥在这里对他的压力太大了,是给他火上浇油,就叫他的二哥回老家去了。
姑父的二哥走了,幺姑又叫我去蹬黄包车,我还是不去。
这下幺姑便感到难过而又伤心了,她只好向我的前妻诉说苦衷。
而我的前妻看着是个聪明人,实际上肚子里是一包屎。她对任何人只能说一些闲聊的话,却动不来什么脑筋,用不了什么心机。要叫她来劝慰我,开导我,不是她不想,而是她没有那个本事,没有那个信心,她不知道从何说起。
为了缓和气氛,也是因为在家里无所事事,她就自己骑着黄包车出去转悠。
可是,这黄包车是靠人力蹬动的,不是机动的。她一个女流之辈,如何吃得消?
蹬了两天,她就不蹬了。
幺姑只好又叫姑父把黄包车卖掉。
我和姑父的关系由此达到冰点。
幺姑也夹在中间怄气、为难。
幺姑想极力维护她的婚姻关系,但是也不想我们带着一肚子怨气回老家。所以,一到我从外面回来,她就热情迎接,和我亲近。
可是姑父极力阻止她和我亲近,每到我回来,就故意这事那事缠着幺姑,不让她和我讲话。
我的前妻在这方面是没有发挥到一点的建设性的作用了。
她没有心计,没有口才,也没有交际能力,只有一个“老实”二字。
她见我和姑父已经势如水火,不能相容,就独自去外面去找了房子,从幺姑家“滚”出去了。而她事先并没有和我通气。
虽然日子过得如此的窝囊和艰难,虽然她和我一样地愁眉苦脸。
但是,她并不向我吐露她的心思,也不责怪我太意气用事,更别说和我商量什么了。
不过,从幺姑家出来,使我们结识了一些也是从内地来的,身份地位和我们差不多的人,从而使我们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我们的前景,看到了我们今后所要走的路。
和我们一起住出租屋的,都是一些做小生意的、做手艺的、打短工的人。他们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忙忙碌碌,却都是有说有笑,快快活活。
好像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个“愁”字是怎么写的,或者是忙的不知道什么叫个“愁”字了。
这就让我搞不懂了。
怎么同样是流浪在外,同样是无依无靠,他们就能够落地生根,一脸灿烂;而我们却是步履蹒跚,愁肠百结?
不管怎么样,相似的处境,不同的心态,足以说明,他们已经习惯于这种生活,已经顺应于这种生活,他们已经找到了他们所要走的路,或者,他们已经看到了他们的希望。
而我们,则比他们晚来一步。我们还没有象他们那样习惯于这种生活,我们还没有象他们一样找到我们所要走的路。
所以,我们必须向他们学习。
在这些人中,最和我们地位接近,也最值得我们效仿的,就是那些打短工的人了。
因为我们没有资本,也没有手艺,我们只有两只手,只有一身的力气。我们只能从打短工开始。
我给人家帮小工的活路还没有做完,前妻就去和人家一起摘黄花了。
黄花是新疆人工种植的一种灌木性的花树。它的花可以制药,籽可以榨油。我们通常所用的那种消肿止痛的红花油,不知道是不是用它炼制出来的。
黄花的花不是叶片状的,而是一簇簇的针状的,而且很短。最恼火的是,它的下面有刺,一不小心就会扎手。
而且摘黄花不象摘茶叶。黄花树没有茶树高,它只有膝盖高。这样,摘花时就必须低头弯腰。这样低头弯腰地搞一天,人还是够受的。
摘完黄花后,又去摘打瓜。
打瓜应该是西瓜的一个变种,它是专门用来产籽的。打瓜籽比西瓜籽大,而且多。我们在市场上看到的象西瓜籽一样的黑瓜子,那其实不是西瓜籽,而是产自新疆的打瓜籽。
打瓜比黄花好摘,因为它个头大,一扭一扯就和藤蔓分了家。但是,它是躺在地上的。摘瓜必须蹲着摘,这样一成一天地蹲着,也够你受的。
打瓜摘完了,就到了冬天了。乡下没有什么活,就只有在城里头找饭吃力。
常住新疆的人,即使是打短工的,也都是各有自己的手艺。有的做豆腐,有的炸麻花和馓子,等等。总之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他们大都不求赚钱,只求把这个冬天混过去。
我们什么手艺都没有,只有在城里找地方打工。
冬天里,实际上城里也没有什么活干。
不过,农九师有个糖厂,到了冬天就开始生产了,我们就到糖厂去干活。
近代的中国历史,是一部屈辱的历史。中国受到许多列强的欺侮和侵略,而其他的列强,只是杀人放火和掠夺财物。真正动摇中华民族的根本,抢夺走了华夏儿女赖以生存的土地的,只有来自北方的俄罗斯。他们在中国的东北和北方抢走了中国大片土地,又支持外蒙古独立。他们还在新疆搞“三区革命”,企图侵占我新疆。只是由于在这最后关头,当时的国民政府还有点血性,坚守不退,他们才没有得逞。
新中国成立以后,中国政府吸取历史的教训,大举屯兵新疆,并且就地转业安置,目的就是确保新疆地方有足够的实力随时、就地抗击外来的侵略,确保我们不再丢失土地。这样就有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而农九师就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之一部。他们的师部就在额敏县境内。并且紧挨着额敏县城。
以乌鲁木齐至塔城的公路为界,路东就是额敏县城,路西就是农九师师部。这样,虽然他们的隶属关系不同,但实际上是生活在一个区域。我们从幺姑家出来以后,就租住在农九师的区属范围之内。
中国的糖业生产分为南北两个区域。南方出产甘蔗,北方出产甜菜。甜菜在新疆被称为“甜萝卜”。因为它长得象萝卜。
但是,“甜萝卜”是不能吃的。它的纤维很粗。而这个粗,又不是象甘蔗纤维那样的粗。甘蔗的纤维也粗,但是甘蔗的纤维是条索状的,糖水很容易从里面出来。而“甜萝卜”的纤维是网状的,就象萝卜的纤维一样。但是萝卜的纤维又比它的纤维细。所以,萝卜能吃,甘蔗能吃,“甜萝卜”却不能吃。
“甜萝卜”虽然不能吃,但是它轧糖还是可以的。因为再粗的纤维,都禁不住机器的轧扎。
糖厂在进原料的地方建造着一个很大的壕沟,“甜萝卜”倒进壕沟,就用水冲进厂里,等“甜萝卜”冲进厂里去了,它也就洗干净了。
而甜农前来销售“甜萝卜”的车是大大小小,五花八门。那时候好像还没有自卸车,都是必须用人工卸货的车。我们就去为甜农们卸车。
一车“甜萝卜”至少就是五、六吨,甚至十几吨。
当时大家争着干,抢着干,只觉得累。但是累到什么程度就不知道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才是叫一个怕。
那不是在干活,而是在玩命。
我是再也不想上糖厂去了,不想去看到那样的场景,不想再有那份的回忆。
那是大雪纷飞啊,旁边就是几尺厚的雪啊。
但是,上去干活的男男女女,没有说穿两层衣服的,能脱光的是尽量脱光。
卸着这一车,又想着去抢那一车。
但是,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就不会担心滚到床底下去了。一个晚上,你躺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绝对不会动一动的。
但是,一天能挣多少钱呢?
两个人,一天多则五十块,少则二十几块吧。
然而,你不要嫌钱少。你还必须“竞争”上岗呢。
你头脑不灵光,处事不灵活,你想干也没得干。
因为本该轮到我们卸的一辆大车被别人抢着卸了,人家说是班长安排的,我就去找班长理论。结果他一句“我想要你干你就干,不想要你干你就滚蛋。”我就“滚蛋”了。
其实,看着前妻那份麻木的辛苦,看着前妻那份挨命的劳累,我也真想说:“老婆,咱歇着吧,别干了。”
前妻的个头不算小,但是,她的体质是不那么好的。
这下子,既然人家不让干,也正好了却了我的心愿,解除了我妻子的劫难。
但是,妻子可以歇着,我可以歇着吗?
这一个冬天,要是不干活,愁都要把人愁死啊。
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看着街上穿来穿去的黄包车,我又想起黄包车来。现在,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了。
于是,我又去找幺姑,叫她把我的钱给我,我去买黄包车。
我现在不需要幺姑掏钱给我买黄包车了,我自己有钱,只是放在幺姑那里。
幺姑说:“你想通了?这就好。这还是一条长远的路。”
不过她又说:“你买黄包车,还是要叫你姑父给你买。他干过这一行的,比你有经验。你也不要把他想得那么坏,他对你是有些不好,但是也不是全部对你不好。看问题还是要一分为二。其实你们两个人都有毛病。”
我没有打算要姑父给我买车。
但是,在幺姑的安排下,他还是过来替我选了一辆车,并且帮我讨价还价,最后买了下来。
真是隔行如隔山。
如果不是我这阵子还是蹬上了黄包车,我就永远不会知道常蹬黄包车与偶尔蹬一下黄包车的区别;我就会永远地认为,当初姑父不买那辆黄包车,绝对是存心不良。
但是,经过我亲自进入这个门道,我才知道,他当初不买那辆黄包车,确实是因为那辆黄包车不好。
但是,黄包车的生意没有当初想象的那么好。因为当地的社会发展了,黄包车已经开始被其它的小型机动车和助力车取代了。
姑父说当初他们一天能有五十块钱的收入,最少也得有三十块钱以上。可是我们现在一天难有三十块钱,有时才十几块钱。
不过,值得欣喜的是,经人介绍,前妻又找到了一份工作,到一家凉皮店给人帮工。
凉皮是一种凉拌食品。它的原料是面粉。
把面粉装在布袋里,然后在水中使劲地揉搓。面粉中的淀粉就溶化在水里,而植物蛋白就留在布袋里。
植物蛋白象蒸馒头一样蒸熟了,是一种很好的下酒菜。
而淀粉浆均匀地泼洒在一个铁盘里,再在烧开的沸水中蒸一会,一张半透明的、闪闪有力的凉皮就做成了。
凉皮直接切成丝,拌上佐料,就可以吃。
令人奇怪的是,南方比较热,这种凉拌食品在南方却并不走俏;北方比较冷,却风行这种凉拌的吃法。
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逻辑?
可它确实是事实。
前妻去帮工的那家凉皮店生意好得不得了,一天能有四五百块钱的进账。
而前妻的工钱相比起来,就是人家掉在地上捡都懒得捡的零碎。可前妻为了这毫不起眼的零碎,却要起早贪黑,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真是“烧火带引伢,一摸带十杂”。
实际上老板家里还真有一个三、四岁的小伢。前妻每天除了在店里帮忙外,还要为老板家里做饭、洗衣服、引伢。这让前妻的心里对人家又羡慕、又有着巨大的心理落差。
不过前妻为人老实、勤快,很得老板一家人的欢喜,加上她自己聪明,又起了心眼,不到一个月,她就将这门手艺学会了。她可以一个人独立地完成制作凉皮的整个步骤。
那些专门到凉皮店学手艺的孩子都没有她学得快呢。
学到手艺之后,她就不干了,她要自己做生意,自己赚钱。
而我们的出租房里不可能做这些事情。
于是,我们又回到幺姑家,在幺姑的家里打了个灶,做起了凉皮。
然而,世界上的事情都没有那么地简单。
并不是说,你有了那门手艺,就吃得了那碗饭。因为,一行生意的要素并不是单一地由手艺构成的。
一门生意包含了许多要素,比如,个人素质、资本实力、社会关系、风土人情、地理区位等等。
而我们就卡在了一个地理区位之上。
前妻帮工的那家凉皮店之所以生意好,与他们所在的地理区位是有很大的关系的。
他们租用的是农九师乃至额敏县最大的一个商场外面的门店,对面就是农九师和额敏县最大、也是唯一的一个正规的菜市场和集贸市场。
也就是说,他们处在农九师乃至额敏县的闹市中心。
那个地方,人员往来的流量相对是最大、最集中。
而且,人们的习惯一般是办事之前或者办事之后饮食,很少有在办事中途去饮食的。而他们那个地方正是人们办事前、或者办事后,最就近、最方便饮食的地方。
所以,他们的生意会那么好。
但是,既然那个地方那么好,它的租金肯定也不会便宜。而且,光有租金,没有一定的社会关系恐怕也不行。
虽然我们的社会是一个经济社会。但是,是首先有了社会,然后才有了经济。经济是由社会所决定的。
你能不能够赚钱,表明上看,是在于生意,而实际上,是在于生意之外,在于你所处在的社会位置。
因为生意处于社会之中,社会决定着生意的好坏。这个社会让你的生意好,你就赚钱;这个社会不让你的生意好,你就不赚钱。
我们虽然也能做凉皮,但是,我们没有那样的资本实力,也没有那样的社会关系,我们进入不了那个闹市中心。
前妻做好凉皮之后,就用三轮车拉着,在城区的一些十字路口,或者学校,厂区门口去卖。
可是,学校、厂区门口生意会好一些,人家却不让卖,说是影响人家的学习或者生产,在一般的十字路口,又没有生意。
有多少人愿意在半路上为了吃东西而停下来呢?
一场热情之后,又是一场失望与忧愁。
额敏县和农九师是没有我们的位置了。那么,到下面去,到下面的团部甚至连部去行不行呢?
农九师下面有几个团,团下面又有许多连。在前妻帮工的那家凉皮店学手艺的孩子们,就都是从团部上来的。他们也是打算学会了手艺,就回团部去开店。
我们能不能也下去,到下面的团部去开店呢?
可惜我们从来没有下去过,也不认识下面哪个团部的人。我们的社会关系太单薄了。
不过我想,我们现在比刚来的时侯是好多了。
虽然我们现在仍然是很困顿,但是,我们现在已经初步地了解了新疆,我们在新疆已经有了一定的适应能力,我们在新疆已经有了一定的生存能力,并且也具备了一定的发展潜力。
毕竟我们有了一技之长,只是机遇不到,稍欠发挥而已。
只要我们用心追求,努力运作,争取能够转换到一个适合于我们生存与发展的时空当中去,我们的未来应该还是很光明的。
我这辈子,很是失败。
四处求生,四处碰壁,没有一回顺畅,没有一次成功的。
不过我读鲁迅先生的书读得好。我从他老人家的书中读到了一种阿Q精神。我会不失时机的安慰自己,激励自己。
早些年搞文学,稿纸买了不少,可稿费是一个子都没看到,倒是得到了编辑大人的一句忠告:“要加强文学修养”。
事实上我自己写的东西我自己都看不起。
不过,有几篇文章我还是认为不错,就一直保存着。
而这几篇文章,实际上都不是为了文学,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自己看,是为了让自己不倒下去。象《远方的灯》,《好高哇》,《苹果泪》,等等。
这一回,我不但要安慰自己,而且要安慰我的前妻。
可是,她生就了那个悲观愁苦的样,任你怎么说,她的耳朵都象是打苍蝇去了,对你没有一点反应。
而在这个时候,幺姑又对我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她问我:“还想不想要孩子?”
什么意思?
就在我不知所以、不知此话何意、正在望着她,木然地进行着理解和分析的时候,她又进一步地问:“如果现在有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要说给你,你要不要?”
“哪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要说给我?”我对幺姑的话感到很吃惊。
我的这个前妻可是她从前的朋友,又是她自己亲自牵线撮合我们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当时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她又受到了我姑父的唆使,又陷入了我姑父针对我们的什么阴谋之中。
果然,她下面提到的女人正好和我姑父相关连。
她说有一个女人想跟我。
而那个女人,其实我们都认识,也很熟悉。
那个女人是1967年出生的,比我们小三四岁。可是她的孩子比我前妻的孩子还要大。
她十七岁就被她的亲生父亲从四川拐带出来,卖给了人家。
但是,她并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女人。所以她后来瞅准机会,从那家跑出来了,把孩子也给带出来了。
从此她就和我姑父他们一样,做了盲流。她也因此很早就认识我姑父。
我们认识她,也是由我姑父介绍的。正是因为她认识我姑父,所以,她比别人更多地了解我和我前妻之间的内情。
而在我们认识她的时候,也是她第二次带着孩子从别人家跑出来的时候。
就在和我们一起打工时,她又和一个当地人打得火热,并且第三次结婚了。还和这第三个男人一起回四川去看了她的母亲。据说那个男人还为此花了万把块钱。
可是,结婚不到两个月,她又离开了她的这第三个家。
这一回,她不是跑出来的。不然,她就不会继续呆在当地了。
据说,这一回,她是因为孩子。
他们两边的孩子都一样大,并且都是女孩子,针尖对锋芒,谁也不是好惹的。
而她虽然自己打孩子跟打木偶似的,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是,别人要是欺侮她的孩子,她可不愿意。
偏偏那边的老太婆也不是个善茬。人家连自己的儿子都治得服服帖帖,更何况你这个媳妇?
于是,她只好再次走人。
而这个女人和我前妻之间的关系,也经历了一段曲折。
开始,前妻对她是五体投地,佩服得不得了。
这个女人是个“见人熟”,社交能力极强。我的前妻见了她,只有听她摆布的份。
她第一次和我前妻一起去摘黄花时,我前妻摘了多少,老老实实地交给人家,按分量领取工钱;而她回来之后,又从身上掏出了两包黄花,用袜子装着。称一称,足有半斤。
这自己去卖黄花,不比把黄花交给别人领工钱强多了?
而且她交际广泛,总是能够找到事做。所以,我前妻很喜欢和她做朋友。
但是,后来我前妻忽然不喜欢她了,还不要她到我们屋里来。
问问为什么?
原来,她把我和我前妻的内情讲给了别人听。而且明显的是不怀好意,有看不起我前妻的意味。
但是我前妻性格温和,与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人家就又把这话讲给我前妻知道了。
现在,居然说她想跟我。
这到底是她心里想着,来找我姑父说的呢?还是我姑父有这个主意,去联系的她?还是我姑父一个人在这么盘算?
总之,这个事情和我姑父脱不了干系。
一则是出于对姑父的防范,二则是对那个女人没有好感,三则是不能背信弃义。
把前妻从湖北带到新疆,又甩在新疆,自己带着另一个女人回去?
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
所以,我当时就回绝了幺姑:“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这和要不要孩子冇得关系。”
但是,过了几天,前妻突然决定回家,而且不给出任何理由。
事实上,她也从来都是我行我素,不和我讲什么理由的。她做什么事情,从来都不必要跟我商量,不必要让我理解。
我很诧异,怀疑是不是幺姑和我说的那个事情让她给知道了?如果她知道了,那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总之,这件事情如果是我姑父的阴谋的话,那么,我姑父的阴谋就得逞了。
因为,前妻既然感受到了威胁,一定要逃避这个威胁。前妻是一个没有能力,也没有信心和别人争斗的女人。面对困难和危险,她只能选择逃避。而这正是我姑父所想要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前妻正是因为知道了幺姑和我讲的那个事情,才决定赶快回家。
回到家里之后,前妻问我:“是不是你的幺幺说要把※※说给你耶?”
我问她:“你是么样晓得的?”
她却笑而不答。
我们把黄包车卖了,连同手里原有的,一共是一千七百块钱。
这就是我们两个人来到新疆之后,打拼一年多的全部所得。
而我刚来的时侯治病花的那两百多块钱,是幺姑给的,没有还;
我们在幺姑家两进两出的吃喝,也全部是白吃白喝;
我们在外面租房住时,所使用的全部家当,也都是从幺姑家里拿去的。
因为一千七百块钱太少了,回家一折腾就完了。幺姑就另外给了我们两千块钱,一共是三千七百块钱,让我们回家。
我们走了,幺姑可就轻省多了。
到了乌鲁木齐之后,一则是买火车票要花时间,二则是我们上次来乌鲁木齐的时候,没有停留,直接去了幺姑家,所以,三姑父留我们在乌鲁木齐歇了一天两夜。也带我们到乌鲁木齐的热闹地带去走了走。
对于乌鲁木齐的人文景观,我是没有印象了。想必前妻也是和我一样,没有印象。
因为,我当时的情绪,是被前妻给牵制住了;而前妻当时的情绪,又被商场给牵制住了,被商场里的首饰柜台给牵制住了。
在我们游玩的过程中,前妻就喜欢往一些大商场去。而在大商场里面,她又主要在那些首饰柜台的跟前停留。
首饰柜台里的金银珠宝灿灿夺目,当然好看。
可是,它们的价钱也好看
那哪里是我们应该光顾的地方啊。
可是,前妻就喜欢光顾那些地方。而且每到一个那样的地方,她就不想走。
面对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前妻的神色是灰暗的、谦卑的。
她不敢走近柜台,她害怕人家把她当成顾客,当成买主。
但是,她又实在是想看一看,看一看那些她日思夜想的心爱之物;
她又实在是想欣赏一下,欣赏一下那些嵌入她心脾之中的美轮美奂。
她就离着那些柜台两步之遥,侧着身子,对着柜台里的每一件首饰,远远地斜觑,慢慢地欣赏。
她是爱美的,她也是会妆扮美的。但是,自从她跟了我之后,她就不那么美了。
因为,她美不起来了。
幺姑曾经给了她一顶假发。她自己的头发实际上很好看。可是,她还是要把那顶假发戴在头上。因为,那样她就又多了一种美。
幺姑曾经给了她一个手镯,但是嘱咐她不要让别人欣赏,因为那是假的。可是她不相信,还专门拿去叫人家卖珠宝首饰的人鉴定。结果人家告诉她,那是玻璃的。
她当时好失望,好落寞。
作为一个女人,她很想把自己妆扮得亮丽一点,展示给别人;
作为一个到过新疆的人,她也很想从新疆带回去一件值得她骄傲的东西,向人们展示她的新疆之行;
作为一个只能向世界展示自己的美丽,而不能向世界证明自己的实力的女人,她是多么希望享受,多么希望拥有啊。
可是,她的命运不好,她有美丽,却没有东西来衬托她的美丽;她想拥有,却没有人来帮助她拥有;她想享受,却没有人来供给她享受。
看着前妻的灰暗,看着前妻的痴迷,看着前妻面对首饰柜台流连忘返的样子,我的心,痛了,我的心,碎了。
前妻并没有要伤害我,可是她深深地伤害了我;前妻并没有要贬损我,可是她深深地贬损了我。
作为一个男人,我这是怎样的一种失败啊。
是男人,就是丈夫,就是国家的栋梁,就是家庭的支柱,就是社会的城墙,就是妻子儿女的靠山。
一个男人,他内不能持家,外不能为国,那他何以成为男人?何以配做男人?
可是,作为一个男人,我又是何以持家,我又是何以为国?
我没有让我的妻子吃好的,我也没有让我的妻子穿好的,我让我的妻子和我一样受苦受累,我让我的妻子和我一起愁苦困顿。
我让我的妻子面对着她的心爱之物远远地欣赏,却不敢近前。
我让我的妻子,一个活生生的美丽,却在一群死板板的美丽面前,无地自容。
我辜负了一个女人对我的信任;
我辜负了一个女人对我的依赖。
我,
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啊。
还有什么,比这种情景更让一个男人屈辱?
火车在戈壁滩上逶迤滑行。
远处的天山,
在慢慢地旋转;
近处的一只只叶轮,风力发电机的叶轮,
也在有气无力地旋转;
我们的身下的车轮,
也在哐当、哐当地旋转;
我的心,也在随着眼前的、和之前的,
一幕一幕的景象,
旋转,旋转。
我们在新疆,
享受了亲情,也遭遇了误会;
得到了幸福;也领略了悲哀;
付出了辛劳,也收获了无奈;
燃起过希望,也承受过失败;
经历了起伏,又落得个意外。
而现在,我们就要离开新疆了,
我们能从中总结出一点什么呢?
我们能给新疆留下一点什么呢?
新疆,又能让我们带走一点什么呢?
我们,
把天山甩给新疆;
把乌鲁木齐甩给新疆;
把戈壁滩甩给新疆;
把沿途的油井和风力发电厂甩给新疆;
把吐鲁番的葡萄甩给新疆;
把哈密地区的哈密瓜甩给新疆;
把我们的汗水甩给新疆;
把我们的喜悦甩给新疆;
把我们的哀愁甩给新疆;
把我们的希望甩给新疆;
把我们的失望甩给新疆。
我们,只带走一路的惆怅;
我们,只带走一路的黯然神伤。
别了,新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