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幺姑与姑父
过了年后,我到一个砖厂打工,而前妻就在家里无所事事。
砖厂离家里有几十里地,来去不是很方便,所以我一般时候都不回家。
那天,前妻居然从家里找到厂里来了。原来,新疆的幺姑叫我们到新疆去。
幺姑开了一个代销点,一天能有几十块钱。这在当时来说,是很可观的了。她说要把代销点让给我的前妻做,而让我在那里的附近打工。
我想,如果这样,那么前妻有事可做,也就不会无所事事地七想八想的了。但是,这到底是我幺姑的意思呢?还是我前妻自己的意思呢?幺姑自己开的店却让给我们,这合适吗?
可是,前妻说是幺姑自己要让给我们的。她说幺姑在上班,代销点是姑父在打理,我们去了之后,姑父就去干别的。
虽然我在幺姑的心里很重,但是我有我自己的心理负担,我很少与幺姑联系。即便是这时侯,我也不想直接和幺姑通话。
我估摸这主要还是前妻想去。是她向幺姑诉说了一大堆的在家的郁闷、压抑和烦愁,使幺姑不得不想办法把她弄到新疆去;是她觉得我们离她的娘家和她原来的夫家太近了,怕不安全,所以想躲远一点。另外,她找到我,就是为了能和我在一起,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有一个寄托和依靠。可是我又为了挣钱而离她而去,这不是使她旧病不去,又添新愁吗?
而我也想寻找一个新的空间,希望能有一个新的开端,也想天天和她在一起,过着实实在在的夫妻生活。
于是,我就随她的意,我们一起上新疆了。
但是,我们没有想到,我们迎头遭遇的是:
新疆并不欢迎我们。
幺姑是1957年出生的,而在1959年与19663年,我的爷爷和奶奶就分别去世了。她是由我的父亲和母亲抚养长大的,是由她的长哥长嫂抚养长大的。
而我父亲性淡如水,外号就叫“冷氺”;母亲又性烈如火,做梦都在发脾气。幺姑的童年其实是很不幸的。
但是我母亲性烈心直,打她骂她却不排斥她。其实,我们的童年生活和她一样,也都是从挨打受骂中过来的。
幺姑和我的性情都很孤僻,都是慢吞吞的。所以,我们两个从小就很合得来,总是形影不离的。幺姑把我当成她的倾诉对象,什么话都对我说。我也因此接受了她的观念,受到她的影响。
她在家里的时候,对我母亲的评价是很客观的。她认为我母亲脾气燥,心眼直;说我母亲为了这个家庭任劳任怨,吃了很多苦。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后来就和她产生了隔阂。
1975年,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我们的在新疆工作的舅爷,也就是我幺姑的舅舅回家来,要把幺姑带到新疆去。
舅爷是被冤枉坐牢,然后被遣送到新疆的。他恨他的家乡,所以不想叶落归根。但是他没有儿女,就想把幺姑弄到他的身边去防老。同时也是让幺姑去接他的班当工人。
当时,我们家欠了一千多块钱的帐,成了大队“三清理”的典型。我父亲还被关了“学习班”,限期还帐。即使不还清(事实上那是不可能的),也得有所表示。而我母亲就想,我舅爷能为我们救急解难。
那时幺姑已经初中毕业,正在家里出工,一年能挣3600分呢。所以,我母亲同意幺姑上新疆,那是有目的,也是有代价的。
可是,幺姑到了新疆之后,却没有上舅爷那里去。
原来,除了舅爷之外,我三姑也在新疆。
三姑一家人原本属于塔城名下,因为在塔城驻乌办事处工作,所以就住居在乌鲁木齐。而我舅爷在阿克苏工作,要回阿克苏,必须从乌鲁木齐经过。出于舅姪与姊妹这样的关系,舅爷和幺姑到了乌鲁木齐之后,当然得到我三姑那里去一下了。
而到了我三姑家之后,三姑一家人不同意幺姑到阿克苏去,说那是个鬼不生蛋的地方。毕竟我三姑和我幺姑是亲姊妹,关系上更近了一层,所以更有权力决定幺姑的未来。而且他们理由也很充分,南疆没有北疆好,阿克苏没有塔城好。
舅爷没有办法,只好独自回阿克苏。但是他很生气,是空着手回去的。所有从家里带去的土特产什么的,他一样也没有拿。
这个消息传回老家之后,对我母亲的打击那是不言而喻的。而且,我母亲与三姑以及我叔叔原本就仇深似海。所以,她更有理由怀疑这是他们姐弟俩串通好了,是针对自己的“阴谋”。而我幺姑的中途变卦,就是对自己的“背叛”。
作为母亲的儿子,也作为幺姑言传身教的侄子,我当时也只能认为这是一场“阴谋”。
而且,我本来也对母亲把对我们的毒打作为家常便饭是很痛恨的,是幺姑教我客观地看问题,是幺姑纠正了我对我母亲的怨恨之情。可是,她自己一离开我母亲,就“背叛”了我母亲。
我对她的感情,对她的认识,由此就来了一个180度的大逆转。
因为哥哥不听母亲的话,也因为他根本就写不来信,而弟妹们又小,更加写不来。所以,这个代表母亲写信,与新疆的三姑一家人相互论理,隔空对骂的任务,就只有落在我的头上了。
幺姑被三姑一家人留下之后,就去了塔城地区的额敏县。后来安排到了县石油公司,在一个加油站工作。再后来结了婚,却又离了婚。对方后来又早逝。她就带着一个女儿,一直单身。
其实,幺姑的一生也够不幸的。
而当我们来投靠她的时候,正赶上了一直单身的她,第二次相逢人生路上的另一半。
这就又是我们的不幸了。
幺姑第二次相逢的人生路上的另一半,原本是个盲流,原籍甘肃张掖,因为在新疆混的时间长了,就认识了一些人,也因此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幺姑。
对于他那样的社会身份和经济条件,我们在乌鲁木齐的三姑一家人,当然是不会认可的。
可是,各人冷暖各自知。幺姑自幼失去父母,缺乏家庭的温暖;长大之后又独处异乡,随波逐流;成了家之后又很快没有了家,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的双拳二手;而她自身又能力有限,不会钻营;虽然凭着工资可以养活自己母女二人,可是她内心深处的孤苦无助,是可想而之的。经过了多少年的折磨与等待,这时候,她已经没有了那种身份地位的要求。事实上,那些东西对于她是太高了,太远了,也太重了,太虚了。她需要的,是贴身的、切切实实的温暖和依靠,是现实存在的男人的雄性。虽然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那么完美,但是作为一个家庭的补充,作为一个家庭的迫切需要,他,已经足够了,而且是必需的。
而对于我的这个第二任幺姑父来说,一个有着一定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的城市家庭,能够向他这个一文不名的盲流男人敞开大门,这是超出了事物发展的逻辑的;这个有着正式工作,有着一定的社会地位的身为国家正式职工的妻子,是他做梦都不敢相求,不敢想象能够得到的。可是他现在居然确确实实地得到了,得到了这个家庭,得到了这个妻子。这是上苍对他的垂悯,是生活对他的补偿,是难得的一个世间女子对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肯定。
他家中的兄弟姐妹很多。而他很小就流浪在外,受尽了世上的风风雨雨,看尽了人间的世态炎凉,历尽了人生的艰难曲折,尝尽了一路的酸甜苦辣。他这一次婚姻,是他经历人生四十多年后的第一次婚姻;是他经历人生四十多年后第一次有一个女人看得起他;是他经历人生四十多年后第一次有人疼、有人爱;是他经历人生四十多年后第一次得到家的感觉;是他经历人生四十多年后第一次品尝到相濡以沫的温暖与温馨。这次婚姻,也许是他人生唯一的,最后的一次机会,是他最后的追求与希望。所以他一定要把握好,决不能轻言放弃。
但是,现实的危险与压力却不得不让他紧张与心慌。乌鲁木齐的,我幺姑在新疆的唯一一个至亲,是强烈反对这桩婚姻的;我的表妹,我幺姑唯一的一个女儿,娇生惯养,飞扬跋扈,虽然没有不接受他,却也是明显的不喜欢他;而社会上的眼光,也不可能对这样一个女工男农夫妻配的关系显示出丝毫的欣赏和赞许。他所依赖的,仅仅是我幺姑一个人对他的信赖和依靠,仅仅是我幺姑一个人的自我坚持。可是,在来自方方面面的巨大的压力面前,这种坚持能有多大的限度?能有多大的承受能力?
而在这个时候,我幺姑最喜欢的一个娘家侄儿要到他们这里来,和他们近距离接触,这意味着什么呢?这对他这个地位还不确定的新姑父来说,是福?还是祸?
如果那个来自远方的侄儿理解他,喜欢他,那当然是他的福音,是对他的莫大的支持,那将会使他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由不确定变成确定。可是,这可能吗?那个我幺姑的娘家侄儿为什么要理解他这个从未相识的外乡人?为什么要喜欢和支持他这个一无是处的盲流?为什么要摆脱世俗的观念来高看他这个没有显示出自己本事的男人?为什么不认为一个国家正式职工找一个盲流做丈夫是自取其辱?
而如果那个来自远方的娘家侄儿和乌鲁木齐那边的亲戚一样,也不接受自己,那么他相对于乌鲁木齐那边,杀伤力岂不是更加强大?
首先,他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进言,使我的幺姑少了一份象乌鲁木齐那样以长辈自居的压力,从而使幺姑减少了由逆反心理而产生的防范意识,所以更容易被规劝说服。
其次,他是近距离地吹毛求疪,寻找破绽,逮住机会用事实说话,而不是象乌鲁木齐那样对着电话专讲一些大道理,这更容易使我的幺姑从内心深处产生认同。
第三,他是这个家族中我的幺姑最喜欢也最欣赏的一个侄儿,他的话在幺姑心里无疑是极具分量的。
而由于这样的一些思考与疑虑,他是不可能接受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侄儿的。因为,在这尚未相见之前,我们就已经是天然的敌人了。
事实上他所料不差。虽然我不对他的社会身份抱有太大的成见,并不排斥他与我幺姑的结合。但是,出于个人的社会阅历,出于个人对于人性的思考,我不可能象我幺姑那样绝对地相信他。我始终是站在我幺姑个人利益的立场上,是站在不容许幺姑的个人利益被侵犯的立场上,是以防止幺姑被人欺骗的心理状态来思考他与我幺姑之间的关系,来思考幺姑家庭的一些重大问题。
就在我们到达新疆不久,幺姑的公司就进行体制改革,实行人员分流。由于幺姑为人老实,最好说话,所以成了最先分流的对象。公司对分流人员的安排方式是买断工龄,自行投保以确定将来的养老金的多少。也就是说,一次性地拿钱走人,今后你是死是活,就与公司无关了。
幺姑在拿到钱买了保险之后,还多了一些钱。这些钱怎么办呢?
我建议她去买个门面或者摊点,做点生意。可是她一口拒绝。
她说她不会做生意,肯定做不好。
其实他们早就盘算好了,想回甘肃去,种一点地。
有一点地种,有粮食吃,再有一点养老金,应付一下日常的开销。这个小日子就算不怎么富裕,也比较安稳。就这样了。
但是,对她这样的想法我是坚决反对。我认为她要么继续在新疆生活,要么回湖北,是万万不可去甘肃。因为在新疆和湖北,她能自己决定自己的进退萦回。而到了甘肃,就由不得她了。而且,我表妹从小生活在新疆。新疆是她的家,是她的故乡。为了表妹的将来。幺姑也不应该三心二意。
然而,幺姑认为我表妹比她有本事,她不担心我表妹的将来。她觉得她在新疆这个地方受欺侮。既然已经没有了工作,她就不想再在新疆呆下去了。而新疆和湖北,她不选择地方,只选择尊重人,选择尊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历史习惯。她要把姑父作为一个男人来尊重。她甚至打算把房子也卖掉,彻底断绝与新疆的联系。
我对她的这种想法简直是莫名的诧异与惊恐。我不反对她对姑父的好。但是,她这样地相信一个人,这样地毫无防范意识地把自己和自己女儿的未来托付给别人,我感觉她是不可想象的愚蠢。我提醒她,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这一牵动,就是两个人的命运。我建议她,如果真的想去甘肃,不妨先自己到甘肃去生活一段时间,先试一试,看一看;而且手中的活钱不要留得太多,该存的要存一些;要“但把方寸地,留与子孙耕”;要多为孩子留一点余地;特别是房子,绝对不能卖,可以租给人家,权当请人看门。总之是要留下一个回旋的余地。
幺姑显然是不能接受我的建议,但是,在违逆了乌鲁木齐之后,又不听我这个她最亲近的娘家侄儿的逆耳忠言,她也感到重压之下,其实难负。所以,她只好暂时不动。
然而,在我们离开新疆之后,她还是按照她自己的想法,把房子卖了,跟着姑父到甘肃去了。我们对她的作为失望而又痛心,以为她这一脚踩空,将会万劫不复。
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幺姑是对的,是我们错了。
幺姑到了甘肃之后,表妹天马行空,南冲北撞,最后在深圳结识了一个东北小伙,嫁到了东北。而幺姑后来出了车祸,九死一生。表妹和妹夫虽然也去看过,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张罗照应,还是姑父一个人。看着姑父的那份劳碌,看着姑父的那份不厌其烦,妹夫私下里对表妹说:“叔叔对咱妈的好,我怕是做不到。这可是真正的相濡以沫啊。”
“相濡以沫”,这是由什么打造而成的“相濡以沫”?在我们从广泛的生活阅历中提炼出了冷冰冰的人与人之间的价值交换,相互利用之后,我们可曾分析得透,这又是怎样的一种人与人之间的价值交换和相互利用?
我以为我比我幺姑聪明,我们都以为我幺姑很傻。可是,事实证明,她比我们都聪明。
而她的这份聪明,又是怎么来的呢?
生活啊,虚虚实实、冷冷热热。而我们谁又能够把握得住那份变幻莫测的虚与实?冷与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