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最后几天里,教室少了平时的安静。所有的同学都被离情别绪所困绕,把愁苦写在了脸上。谁也无心学习。嘤嘤嗡嗡的声音不时弥漫在教室的各个角落,似乎在最后时刻,才发现了同学情的珍贵,非要说些琐事、说些依恋、说些抱负,方觉得痛快。但越是不舍,越能感觉到时间像一堵无形的墙,使人窒息。
转眼就到了7月5日,李老师终于下了赦令,“放风”两天(休息两天)。但谁也没“放风”的心情。大家或睡觉、或聊天、或静坐,养精蓄锐,以作最后一博。
听着时间在胸口咚咚地踩得乱响,我坐卧不宁。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看着室友们相互签名、留言,我心里涌动着一股无比的亲切感。虽然,我们彼此之间交流甚少,但共同的命运把我们送到这个地方来,为了理想,在同一个教室里,共同地努力和奋斗。想想在将来,这何尝不是一种美好的回忆!我在各位室友的纪念册上,些下了最真挚的祝福。写完后,我突然想起色眼、鲁鲁和何猪。
我圾了拖鞋,到了他们寝室。他们几个,正闲聊着。见我到来,起哄道:“贵客驾到,不曾远迎,还请恕罪!”
我的阴郁,一扫而光。说道:“诸位不必客气。”
大家都哄地笑了。
我问:“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我们在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色眼尖着嗓子,捏着戏腔,拉长了音调说:“鄙人人称半仙,颇通相术。客官,是否卜上一卦?”
我颔首道:“好啊。”
色眼清清嗓子,正色道:“客官才华横溢,用情专一,红颜知己对你情深义重,你们必将双飞双栖,携手终身,真是羡煞我也--”
“哈哈???”一阵大笑。
色眼的话使我甜美,尽管我知道那纯属无稽的玩笑。我又说道:“何不顺便为你们三个也预测预测?”
色眼煞有其事地掐着手指,对鲁鲁说:“沉稳有余,激情不足,虽然和满,但稍嫌平淡。”面向何猪,“天真纯朴,璞玉未凿,悍妇少男,方可匹配。”
何猪骂道:“死色眼,你才娶个泼妇呢!”
色眼嘻嘻一笑,“我?命犯桃花,艳福连连,岂止泼妇,疯妇也可能找上我啊!”说罢,仰天长叹。
谁也忍不住地笑弯了腰。
闲聊一会,鲁鲁说:“你说,这日子,还没缓过神,说完就完了。来的时候,我们喝了‘重逢’酒,我提议,走的时候,还是来个‘分离’酒吧。”
在饭店里坐定,鲁鲁举杯,说:“这一年来,尽管经历了一些事情,但总算挺过来了,不容易。不管我们的将来如何,这一年的奋斗是真的。来,为一年来的酸甜苦辣干杯!”
吃了会儿菜,我站起来,端着酒杯,绕着桌子,逐一拍着鲁鲁、色眼和何猪的肩说:“我们几个,在一起有四年了,四年可不短啊,我们由最初的不熟悉到今天的肝胆相照,心心相印,是经过时间的铸就和考验的,我们是真朋友。我感谢你们曾经给我的帮助。如果去年没有你们的关心和劝慰,今天,我欧泽君可能已经完全沉沦了。所以,我要敬你们一杯。”我在他们每个人的杯沿上,轻轻地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色眼拿了酒瓶,给几个杯斟满酒,说:“我虽然号称色眼,但无论怎么色,也绝不会把你们几个老相好给甩了,你们放心好了。”席间响起了一片笑声。
唯有何猪没精打采地坐着。
“何猪,怎么这么萎?”
何猪显得有些失落,蔫蔫地说:“又要分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大家放下酒杯,停箸坐着,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说:“无论我们今后能否见面,我们的友谊永远不会褪色。”
鲁鲁和色眼哄然叫好,说:“为了我们的友谊,干杯。”
四只酒杯有力地碰在一起。
回寝室的路上,我意外地遇见了许玲。
许玲看见我,兴奋地说:“我正找你呢。”
我说“巧了,什么事。”
许玲兴奋的神情顿时消失,说:“真快啊。”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只挂表来,银光闪闪,很精美。许玲把它递到我面前,“今后也许是永别啦,我想送你这个东西,希望你今后不忘与时间赛跑,做时代的强者。”
我心里一阵苦涩,说:“谢谢。”
许玲说:“打开看看吧。”
我摩挲着揭开盖子,许玲的脸,镶在盖里,灿烂地笑着。
许玲说:“不要忘了我这个朋友。”
我郑重地点点头,“我回永远记得你。”
许玲展颜一笑,扬起手里的《散文精选》,说:“这本书就不还你啦,作个纪念,你不会不舍得吧?”
“哪能呢?不过我想在上面写几个字。”
我把书摊在路边的花坛上,翻开扉页,用正楷一笔一笔地写道:赠给我最好的朋友--许玲,衷心地祝愿你生活美满,前程似锦。落款是:你永远的朋友:欧泽君。
许玲高兴地说:“谢谢,这可是文物啊,将来你出了名,我可就发财了。”
她的话,把我逗笑了,“多谢你的金言。”
许玲敛了笑容说:“泽君,明天的考试,你要好好把握啊。来,我们握最后一次手,相互祝福吧。”
许玲走后,我打算为秋雁买份礼物,买什么好呢?我想到了玉佩。
买好后,我到女生宿舍找秋雁。秋雁正好从宿舍旁边的商店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带锁的笔记本。
她冲我笑笑,“找我?等一下。”飞快地进了寝室。
一会儿,她提着一塑料袋子出来,说:“走吧,去后面逛逛。”
虽然是傍晚,但七月的天,仍异常闷热。很快,我们的衣服被汗水湿透,贴在身上,很难受。
但秋雁似乎并不在乎,兴致颇高。她指着漫山遍野的绿意说:“看啊,它们多茁壮!它们的生命多么旺盛!”
我们又来到那块巨石上。
望着远处连绵的山,秋雁挥挥手,喊道:“再见了,朋友!”
我有些伤感,说:“后天就上考场了。”
秋雁停止了挥手,坐在滚烫的石头上,有气无力地说:“是啊,就这么过去了。这一年,我恐怕终身都忘不了。”
我也坐下,取了玉佩,对秋雁说:“秋雁,虽然舍不得,但我们还是必须分开。有什么办法呢?只要我们相互存在对方的心里,那么,天涯海角,我们也不会寂寞的。”
我看着手里的玉佩,说:“我送你这个东西,我想时时刻刻陪着你。”
秋雁的眼里,渐渐地涌出了泪花,滚落在脸上。我用手指轻轻地为她抹去,说:“来,我给你挂上。”
秋雁顺从地伸过头,我把玉佩给她挂上,理顺,说:“你已经被我套住了,想跑也跑不了。”
秋雁“扑哧”地破涕为笑,拍打着我,说:“你好坏。”但接着,她伏在我的肩上,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我情不自禁地拥她入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哽咽着说:“别哭,秋雁,这不是永诀。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秋雁依旧哭着,我的泪水,也终于流出来,啪嗒啪嗒地滴在秋雁的身上。
良久,秋雁止住哭泣,直起身。
我用纸巾擦着她脸上的泪痕。
秋雁猛地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似乎怕我飞掉,捏得我发痛。她喃喃地说:“泽君,我真害怕,你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真的,我好害怕。”
我把另一只手覆在秋雁的手背上,说:“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秋雁的泪眼望着我 ,说:“真的?”
我郑重地点着头,“真的!”
秋雁偎到我的怀里,说:“泽君,我相信,我会等你回来。”
我感动地“恩”了声,紧紧地拥着她。
许久,秋雁起身,从身后提过塑料袋子,拿出两盒补脑的营养品,说:“泽君,你身体这么差,我真担心你在考场上应付不下来。这是我给你买的健脑品,考前一定要服用。”
一股巨大的暖流,直奔鼻而去。
接着,秋雁又取出那本带锁的笔记本,她轻巧地一拧精致的钥匙,打开封面。扉页上,有秋雁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娟秀的字:从这里,走进我们的故事。那字,散发着黝黑的光芒。
秋雁把笔记本贴在胸口上,说:“我希望你,能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然后,在将来,亲手交还给我。”
我细细地打量着笔记本,一滴眼泪,掉在那行字旁边,我待要拭擦,秋雁说:“留着吧,这是我们这一年来真情的见证。”
七月7日终于到了,许多家长早早地赶来。校园里,堆满了各式的车。
远远的,我看见秋雁的父母也来了,陪着秋雁站在教学楼的石阶上。秋雁四处张望着。我向她挥舞着手臂。秋雁看到了我,做了个“V”字型。
第三天,考试一结束,我立刻飞奔到教学楼门口,仔细地搜索着。
秋雁略带着疲倦,顺着人流,从楼梯上下来了。我挤到她身边,拉她退到墙角,问:“怎么样?”
秋雁颇有些失望,摇摇头说:“不知道,你呢?”
我叹口气,“我的头有点昏,不是太好。”
秋雁说:“你不要妄自菲薄,我相信你的实力。”
我紧紧地握着秋雁的手,静静地站着。
秋雁突然慌张地说:“我爸来了。”
我急忙松开她。
她爸挽起秋雁的手臂,向外走去,钻进一辆小轿车。
我跟上去。
秋雁打开车窗,露出半个身子,无言地向我挥着手,眼泪不停地流着。
我定定地看着小车载着她,飞快地从视野里消失。
我收拾好行李,往山下走去。下山前,我最后一次回头望望校门,默默地说:“再见了,育才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