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把信塞到秋雁的课桌后，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
“秋雁会如何答复我呢？”我在校园里，来来回回度着步，猜想着各种结果。
“如果秋雁拒绝了，我如何处理？”想到这，我感到了紧张，我害怕这样的结局。我孤苦地熬了半年，枯涸的心需要滋润。我暗暗祈祷上天，给我庇护。但我又想：“秋雁就算接受了，我们又能怎样？临战前夕，我们已经没有余暇享受感情的甜美。高考后，很可能，我们将天各一方。这段感情，如何跨过地域的限制而长久地保持？”
各种疑虑，纷乱异常。以至晚自习，我完全不能投入到学习中，觉也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我双眼发胀，大脑有些昏沉，但仍乱糟糟地不停地运转。“今天应该答复我了。”我向前望去，秋雁正读着书，看不到她的表情。我魂不守舍，压根就读不进去书，唯一能做的，就是焦急地等着早餐铃响。
铃声终于响了，秋雁迅捷地回了下头。我的心好象被鼓锥重重地一敲，“咚”地一震，剧烈地跳动着。
判决的时刻到了！
同学们陆续离开了教室，最后，只剩下了我们两人。秋雁起立、转身、迈步，向我走来，在我跟前站定。
我看到了秋雁绯红的脸，娇羞的神情，扑闪的大眼睛。我怔怔地盯着她，感觉世界慢慢地消失。秋雁的声音，飘进我的耳，“这个，给你。”她的手里，是一方折得十分端正的信纸。我郑重地接过，但我的眼睛，仍定在秋雁的脸上。秋雁似娇似嗔地瞪了我一眼，回头消逝在教室门外。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判决书”，淡淡的香味，立刻渗入鼻子，精美的纸面上，布满了清秀的蝇蚊小字：
泽君：
终于收到这封期待已久的信，甚慰。
虽然，我深信，总有一天，你会把这封信交到我的手里，但，我没有料到，会这么久。我苦苦地等着，好累好累，在我快要受不了这无边的焦急的折磨时，终于，它出现了。它的出现，就像久旱的禾苗，突遇甘霖，我委靡的心立刻生机勃勃。
我好开心，真的，把我过去所经历过的所有快乐加起来，也抵不上这次的十分之一。昨天，当我打开抽屉，看到了静静躺着的、载满你隽永的字的信时，我的血液凝滞了，我长久地望着它，啊，你好啊，你终于来啦？我忘记了拆阅，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虔诚得像一个信徒，拜服在突然现身的佛祖的脚下。我甚至愿意就这么永久地望下去。因为，这种喜极欲泣的感觉，太美。
在我用战抖的手打开你的信时，我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泪水，我哭了。这是长期积聚起来的伤心、苦闷的泪水。哭完以后，我才一字一字地斟酌着看完你的来信。
泽君，从一开始，我便知道你对我的情，但我没想到，会这么深，这么苦，我不禁深深地惶恐。
我，一介女流，以柔弱的双肩如何能承载得起你如此深厚的情义？我究竟有何情操，使你爱得如此凝重？但惶恐中，包含着巨大的幸福。惶恐和幸福，使我像一只被淋湿了翅膀的鸟儿，想飞，却异常吃力。因此，尽管我觉得有些拗口，但我还是忍不住地想对你说：谢谢你，谢谢你给予了我无限的爱。
与你一样，我也时时回味着上半年我们之间的欢笑。那时，我们是多么幸福和纯真啊！但我，却一手摧毁了它们！你给我的幸福，这时变作了悔恨，如浪涛般地，冲击着我的心房。是的，你给予我太多，而我，补偿得太少。
上半年，上学伊始，我便渐渐地喜欢上了你。我一心一意地对你好。虽然，我从未向你表白过我的内心，但我相信，你看得出。我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样，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予我。我的苛刻、我的私心，拉开了你我之间的距离。我好恨。
我们之间的裂痕，始于张胜，加深于许玲，断绝于中期考试。对张胜身世的同情和能力的欣赏，我窃以为并没有错。错的是以此作为刺激你、报复你的手段。而对许玲的才华，我深深地佩服，对她给予你的深情，我深深地嫉恨。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宽容的人，但现在想来，我其实很狭隘。
我不能容忍许玲对你情，哪怕她给你一个笑容，我也会恨上几天，但你非但没有如我希望的那样，和许玲一刀两断，反而变得亲密。我的恼恨，波及到了你。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想通过冷淡你的方式，给你点警告。
那十多天里，你知道吗？我其实也是多么的痛苦。看着你的癫狂、看着你渐渐消瘦的脸颊，看着你日益颓废的情绪，我的恨，全溶化在我的柔情里。我已经原谅了你。但后山上的意外相遇，我的心里，对许玲、对你一股前所未有的恼怒，如火山一样地爆发。痛苦和泪水包围了我。我发誓不愿再见到你！下午老师的批评，又如一记警钟，重重地鞭打着我，我被震动了。老师的话没错，是我拖累了你。这为我找到了一个离开你理由。但在搬走课桌的时候，我的心在流血。
以后的日子里，我如同生活在一片荒漠上，没有半丝的乐趣。我的心情始终无法平静，成绩也始终在末流。我后悔我一时冲动，我多想再回到你身边啊！但我不能，一是没有勇气，二是不想打扰你学习。我强忍着情绪，甚至看也不看你一眼。我每天都在问自己：“我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我觉得对错各半。我不应该把你和许玲之间的友谊曲解。但另一方面，这样有利于你的学习。如果因此而促进你学业的进步，进而实现你理想，那么我的这点苦，算什么？哪怕将来我们行同路人，我也能在苦涩寻到一丝甘甜，这对我而言，已经够了。
你的信，使我意识到，我又犯了一个错误。爱情的美丽，在于双方的互释。只有坦白的感情，才最具有魅力！付出和隐忍，使我们双方都活得很苦很累，这有违爱的真谛和精义！我们的心灵，不应该被紧紧包裹，加以掩埋，而应如现在这样，开诚布公地、实事求是地表达出来。
但我并不是说，为了爱，可以放弃理想，相反的，应化爱为动力，去争取理想。感情和理想，并不矛盾，关键在于，对感情的把握尺度。处在这样一个时刻，我们不能恣意妄为。父母和老师的期待不允许，我们的责任感和良心也不允许。
我希望我的打算能得到你的支持。我认为，在我们把憋在心里近一年的话说出来以后，在高考以前，我们仍保持现在的状况，即少说话，少游玩，以平静的心态和最积极的行动投入到学习中。你的信给了我这样做的信心，我有充分的理由同样地相信从明天开始，泽君你，又将完全恢复自我，很好地完成最后一击。
至于你希望的答复，我很难给予，我不是先知先觉，我们今后的人生道路还很漫长，谁知道，时间会不会再给我们分离和痛苦呢？所以，现在，对你说是或不，都是不诚实和不负责任的态度。我们应该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时，自然地开花、结果；否则，就让它自然地凋零、消失吧！但有一点，我能够肯定地回答你——这一年来我付出的情感是真挚的，无暇的，深厚的！我也衷心地希望它能够最终开花结果！
读罢，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抚着纸面。从字里行间里，我看到了一个异于常人的灵魂，这灵魂是如此的高贵！我何其有幸，能亲眼目睹并接受它的普照！我的心，特别安宁，就如被雨水洗过的碧空一样，什么猜疑、苦闷、彷徨、焦急，都被扫净，不留一丝杂物。
我全身心投入到了学习——紧张而有序，枯燥却又兴趣怏然的学习。我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饱满，没有了惯有的疲惫！秋雁也恢复了生机，虽然还是独来独往，还是少言寡语，但直挺的身板、矫健的步伐，她像高贵的公主！课余时间，秋雁不忘给我一个笑意，一个鬼脸。这样的交流带来的甜美，给人一种全新的感受。
沉浸在这种感受里，时间的流逝，显得异常的迅猛。一不留神，到了六月底。
全班同学包括最稳重的人，也开始沉不住气。急切的、慌乱的、浮躁的，总之，各种情绪，都浮于表面。我也逐渐地不能把对秋雁的依恋仅仅局限于课余了。我有两个愿望：一个差不多可以说是奢望——携秋雁踏遍祖国的大川名山；一个是晚自习后，送秋雁回家（秋雁晚上不在学校寄宿）。但一直以来，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实现。在这最后的时刻，这个愿望，如弹簧一样，压下去，又弹起来。
7月1日晚，秋雁走在前，我跟在后，出了教学楼，我赶到她的前面，叫住了她。秋雁有些诧异，但旋及地应了声，“恩。”
她微仰着的脸，很柔和；她的嘴抿着，渐渐地抿出了笑意。我有点慌乱，半晌没有言语。
秋雁叫道：“泽君。”
我抬起头，秋雁的笑容已经完全绽开，雪白的牙微露。她的眼睛脉脉地盯着我，很有感染力；齐耳的短发在风中轻轻地飘着。
“泽君。”秋雁又叫，“你说话呀。”说着用手拂了拂额前的一丝头发。
我鼓足了勇气，说：“秋雁，我想送你回家。”
秋雁笑出了声：“你这么紧张干吗？这可不像原来的你哟！”
我们在校园里走着，三三两两的同学，不停地走向宿舍，校园寂静下来。天气真好，皓月当空，蘩星点点；阵阵微风，送来浓郁的桂花香，直扑鼻中。在各色灯光的照射下，喷泉里冲天的水帘，水柱，被染得五颜六色，煞是好看。花园里，影子憧憧，一簇人，正围在那，指画着，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我们默默地走着。秋雁摘了一朵花，凑在嘴边，反复地嗅着。走了一段路，我说：“秋雁，半年了。”
秋雁放下拿花的手，点点头，说：“是啊。”说完，抬头望着天空。
我又说：“还有几天，就？？？”
秋雁把食指放在嘴上，阻止我说下去。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多漂亮呵！”
顺着她的手指，一颗巨大的星，正拼命地眨着眼。
秋雁说：“我觉得，这些星星其实都有生命，我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也正瞧着我呢！”
在校园里逛了一圈，我们跨出校门，往山下走去，校门上，霓虹灯高悬，不停地闪耀，显出“育才中学”几个大字，把周围照得通红。盘山而下的石阶，一旁是陡峭的山壁，在黑暗中，处处显得黑黝；另一旁是高高低低的树丛，路灯透过缝隙，斑斑驳驳地撒在地上，像是一路的星辉；虫儿不知在何处断断续续地鸣叫着；石缝里渗出的水滴，从高处落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偶尔几个人，行色匆匆，从我们身旁经过。
踏着石阶，寻着些不相关的话题，我们并肩走着。两团影子时而分开，时而聚拢。我不时瞅瞅秋雁，她的脸潮红潮红，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层祥和的光芒笼罩全身。多温馨呵！我渴望这路一直延伸出去，没有尽头。
但终于，到了汽车站，车门开了，秋雁走了几步，站定，回头说：“回去吧。”
我点点头，她踏上车，又回头，笑着，挥挥手，说：“快回去吧，睡觉去。”
我朝她笑。
车启动了，我的目光追寻着，直至公交消失在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