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饭毕午睡，眼前老晃着那张令我感到羞耻的试卷，秋雁的影子也时时地站在我的面前。我拼命地晃着脑，按住太阳穴，拼命地数着数字，还是无济于事。于是，我爬起来，准备去教室。
走在校园里，我的脚步很沉，似乎是上午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好了，从此我可以忘我地学习了！”中午的决定支撑着我继续前进。但这个决定已经不能使我兴奋了。
多好的女孩子，我却要放弃。这个念头使我悲痛。我甚至开始后悔中午的宣言。
我扪心自问：“我能完完全全地摈去私心杂念而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当中去吗？”不，我知道我不能，“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选择放弃呢？我为何不能两者兼得呢？我和秋雁，有着坚实的感情基础，只要我敞开心扉，我们是一定能够和好如初的。”
这样想着，我的脚步轻快了很多。小跑着上了楼梯，穿过走廊，来到教室门口。但一刹那，刚才所有的快乐，所有的痛苦，都没有了。
绝望，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绝望——绝望掏走了我的五脏六腑，带走了我的七情六欲，似乎留给我的，只剩下了一副空的躯壳。这空的躯壳，不断地膨胀，飘飘地，就到了空中，像孤魂一样，四处游荡，没有着落的地方。突然，躯壳砰地破了，无数的碎片化作雾、化作烟，陷入空气中，没有了丝毫的痕迹。我完全失去了意识，我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但，终于，我的思想又回到了我的大脑。
我呆呆地坐着，手悬在右边空空的位置上，机械地晃着。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秋雁搬走课桌的同时，把我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永久地带走。秋雁的娇羞、秋雁的笑容、秋雁的温柔、秋雁的刁顽、秋雁的愤怒，都是一场场梦，而今，人去梦存，更添了几分悲呛。我的鼻子，一阵猛烈的发酸，我用力地揉揉，眼眶立刻变得潮湿。
我空洞的眼神虚无地盯着第一排，那里，是秋雁新的位置，秋雁将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和新的希望，而我，将从此坠入魔劫。
我恍恍惚惚听见铃响，恍恍惚惚看见秋雁进门，走到一排的位置，往后望着。我的眼睛，已经麻木，变得僵直。所有的人和物。都不再清晰。仿佛不是因为我的眼，而是它们本身就是模糊的。模糊的秋雁看了很久，终于坐下。
“好了，终于走了。”我又模模糊糊地想，“秋雁回去了，回到了她的世界里去了，我的世界里，又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我突然冷起来，我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又觉得热。我想抽回垂着的右手，很酸，抽不动。我隐隐觉得有事要做，但做什么，却想不起。我翻开课桌，往外取着书本，不停地取，在课桌上堆得老高。接着我又往里放，一本一本，直到桌面空空如也。忽地，我想到了试卷。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搜寻，却怎么也看不懂。我感到了恨，但恨什么，为什么恨，我想不明白。恨完后，我头发胀，身体的某些地方也开始疼起来，疼得我发软。我趴在桌上，像一团千搓百揉的面团，立刻摊成一堆。我的神经从早上到现在，一直被人不停地拨弄着，我太累了，浓浓地谁了过去。
如果就这样，永远地睡去，不要再睁眼，该有多好！但大学二字，时时敲打着我，使我不得安宁。我又强撑着精神学习。可无论我怎么努力，我的注意力，已经是一盘散沙，再也无法聚拢。
我想起开学时的豪言壮语，想起对色眼他们的宣言，我觉得好笑。我根本就是一个平凡而又平庸的人，却偏偏喜欢做白日梦，说些大话。我时常想起蚍蜉撼树这个成语，越想越觉得，我自己，其实不过是一只蚂蚁罢了，力量何其渺小，轻轻地一击，我便倒下了。
很多次，我对自己说：“就这么着吧，混下去得了。”哀莫大于心死，一段时间里，我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但许玲和鲁鲁他们的友谊，又给了我生命。我晚睡早起，拼命地学习，把自己当作机器，使它每天超负荷地运转。只有疲惫不堪，我才能驱散秋雁的影子。我的成绩慢慢爬升，但到了二十位左右，再也上不去。“我一定要冲破这个瓶颈！”我更加废寝忘食，我的身体迅速地消瘦下去。许玲的劝说、批评、乃至警告，我置若罔闻。许玲最后流着泪，骂道：“你这个疯子！”我的心隐隐作疼，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但我憋着，拼命地忍住，泪水最终在眼睛里干枯。
我对自己说，你不能再有感情，你要做一个无情的人。我努力地作到了。我的成绩终于进到前十名。
时间就这么地流着，一眨眼，一个学期过去了，一眨眼，又过去了两个月，高四生涯，所剩无几。
时间的紧迫，使同学们倍感压力。这压力带来的明显后果，一是上课时教室太安静，静得人心慌；一是下课太吵，吵得人心烦；还有一个最重要和最反常的变化是恋爱之风盛行，绝大多数同学，去掉了上学期的遮掩，光明正大地出双入对，包括鲁鲁、色眼。
但这对我，并没有多大的刺激。对秋雁的感情，我包藏得严严实实。只要我不向前看，我的眼睛没看到秋雁的影子，我便很少想到她。这半年来，我为自己画了个圈，把所有的人都挡在外面，我一个人孤零零得活着。我不关心任何人，他们的好与坏、他们的欢与愁，跟我，毫无关系。我甚至以为，半年的时间后，秋雁于我，也并不重要了。她与我之间的是是非非，早就平平淡淡，差不多就快陷进时间的流里。虽然有时也免不了有些遗恨和惆怅，但已经不能激起我太多的喜和太多的悲。
秋雁进出教室，总比我晚几分钟，似乎拿准了时间。我们很少正面相遇。现在的秋雁，失去了过去的活泼，很沉默，默默地走路、默默地听讲、默默地作笔记、默默地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仿佛她是一个天生的哑巴，孤独而又卑琐地生活在这个空间。她的成绩，始终没有起色，在70名左右徘徊着。
如果不是因为张胜，我认为我和秋雁之间，一定会这么永远地结束了，是的，一定。
但张胜及时地出现了。如果是另外一个人，我不会有这么大的震动，也就不会有后面的故事。张胜是我心头的一块疤，他的举动，我异常的敏感。
他又故技重施，频繁地坐到秋雁身旁，还不够，他的身子，总是故意地偏向秋雁，到后来，他竟然侧头趴在桌上，两只贼眼，死死地盯着秋雁。我心头的怒火破土而出。我很惊讶我有有了从前的感觉，而且更加强烈。对张胜，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嫉恨，他的身材、他的成绩、他的博学、他的辩才，无一不是我嫉恨的理由。我真想上去，抓住他的耳朵，把他揪起，丢到窗外。
恨着恨着，我的眼，不自觉地停留到了秋雁的身上。秋雁瘦了，她的脸苍白了许多，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我又想起了上半年和秋雁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是那样的清晰，就像发生在昨天。我放纵着我的思绪，任它驰骋在过去的时日里。
但当我要收回我放飞的思绪时，我才发现，我已经无能为力。我怎么也控制不了胸中感情的澎湃。久违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尽情地流着。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随着泪水，到了体外，我的全身，顿时通泰。
这半年来，我一直憋着一口气，这口气憋得太久，我也活得太累。我的身体现在只有90多斤。我明显地感到我支撑不下去了，如果不换口气，我真的可能倒在教室里。但我不敢放松，我害怕我好不容易掩埋起来的东西一旦被挖开，便不可收拾。没想到，张胜打开了我感情的缺口，我反而得到轻松。
我现在才明白，这半年来，我所谓的对秋雁的淡忘，所谓的心情的平静，都不过是自我封闭、自欺欺人的做法的结果而已。我对秋雁的感情，非但没减，反而与日俱增。无缘无故的眼泪便是明证。
感情的大门一旦被打开，便再也关不上。我的身心俱已衰竭，看着同学们都忙于学习、聊天，而我，只有无边的孤寂，我渴望温暖和抚慰。
此后，一旦有了空闲，我的眼睛，便定定地盯着秋雁。秋雁，这半年，过得好吗？她是否已经将我忘记？或者，将我怨恨？我想起她在后山上的那次转身飞跑，在办公室外的幽怨一瞥，我的心就不住地痛。不知，秋雁是否还记得这些？我的内心、我对她的不舍的真情，她都知道吗？我不敢肯定，我给她的伤害太深了。我想找个机会和秋雁说说话，我想听听她的声音。但我很彷徨，我不知道如何开口，我问自己：“这样，会不会太唐突？会不会打乱秋雁现有的生活？”
我犹豫着，但有一天，我看到张胜递给秋雁一叠写满字的、厚厚的、非常精美的信纸，我敢肯定，那一定是一封情书。我感到了我内心在燃烧，我的眼里，喷着火，我真想把张胜撕成碎片。但当我看到秋雁接过信，挂了一眼，又原封不动地还给张胜时，看到张胜尴尬地收回，讪讪地离去时，我无比的畅快。我仿佛透过秋雁的身体，看到她鲜红的心正为我跳动着。我有了飞的感觉，我多想立刻飞到她的身边，述说我想说却一直没出口的话。
我寻找着机会。
这天下午，轮到秋雁值日。我磨蹭着，留到了后面。同学们走光后，秋雁地把所有的凳子放到桌上，然后扫起来，教室里顿时尘土飞扬。秋雁弯腰一下一下地扫着，很认真。我拿了扫帚，扫着教室的另一半。我们默默地把垃圾扫成一堆，再扫进垃圾斗里。秋雁提了垃圾，待要跨出教室门，我叫了声，“秋雁。”
秋雁站住，缓换转过身，面向着我，她的眉毛和头发上，一片灰白，像老太婆。她的眼睛，有些湿润。我有很多的话，但此刻一句也想不起，只轻轻地说了句：“我去倒吧。”
秋雁动动嘴唇，把垃圾斗伸向我，我接过，出了教室，我扭头看了秋雁一眼。半年了，半年来，我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秋雁的脸，我感到亲切。我多希望时光就在这里停留，让我们永远的这么对望着。秋雁似乎有话要说，嘴微微张了几次，我期待着，但她终于没出口。
倒完垃圾，秋雁已经不在了。我提着空垃圾斗，看着满教室的灰尘，很怅然。为什么不把话说出来呢？我拍打着我脑袋，懊恼不已。
秋雁一如既往地独来独往。唯一的变化，她开始偶尔向后张望。但她总是避开我的目光。我很茫然，猜不透秋雁的心思，同时也感到不安。在高考的前夕，这不安使我异常的浮躁。我迫不及待地想把我所有的心里话一股脑儿地告诉秋雁。可她的沉默，她的郁郁寡欢，使我无从下手。但我不能等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会发狂。我想倒了写信，我铺开信纸，话就如流淌着的江水，源源不断地涌来。我这样写道：
秋雁：
本不应打扰你的平静和学习。但听到越来越响的高考脚步声时，澎湃的感情激流不可抑制地冲击着我的双手，把我的心捧献给你。
一年来，我相思与你，痴情与你，我时喜时怒，时畅时愁，皆缘于你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我时时刻刻以你为念。是的，时时刻刻，我多么怀念上半年充满欢声笑语，两无猜忌的日子！但奈何良宵苦短，我们近在咫尺，又远似天涯。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把我们隔在两个世界。我真诚地、耐心地等待着过去的重归，直到现在。在这些等待的日子里，我多么希望能企求到你给我一视，一言，当这也成为奢望的时候，我感到深深的悲哀和无助，我把自己深深地掩埋。我的人生活在世界上，但我的心已经死了。我想从此，醉心于学习。这数月来，我努力地要把你忘记。但努力的后果是我枯瘦如材。我终于明白，我不能没有你，我欺骗不了我自己。
可这数月来，你不说不笑不展颜，似乎把我从你的生命里已彻底地抹去。于是我自己竟像已个小丑，没来由地喜怒哀乐，没来由地痴心妄想，自己为自己平添烦恼，自己为自己空造惆怅。
这是一种这样的无奈呵！爱你却得不到你的认可，熬尽相思与苦恋的苦痛，而这苦痛，你却丝毫不晓！
过去、现在、以至将来，我斗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一个豁达的人，一个可以信赖的诚实的人。我不会做作，不会戴上面具遮住真实的自我。讨厌一个人，我就不会去恭维他，不愿伤害一个人，我便不会去为难他，喜欢一个人，我会把整个心寄托在她身上，而不会一分为二甚至三地散给多人。全班同学求学而来，转瞬而去，我不愿在人生的道路上多打一个结，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但你始终占据我心的全部，从没有有过丝毫的动摇。而今，别期及至，我不能把这段感情深埋心底，我不能，我控制不我的情感。我要你明白，在你身边的你是怎样地在乎你，怎样地喜欢你。这爱从去年一开学，到现在，与日俱增，而且，我愿意带到将来。
我不知道你看了这些文字后有何感想。我不想打扰你，但我仍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情意，我难以想象，那将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啊！当然，无论结局如何，我都可以长舒一口气了，我把早该对你说的话对你说了，对我而言，这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莫了，我想了一首词：
一年相思真惆怅，多少次，暗神伤。蓦然一笑，惊觉喜欲狂。可怜苦酿无甜酒，独徘徊，空忧伤！
夜来幽然入梦乡，林间道，鸟语彰，相顾无言，惟有情义长。醒来遗泪千行，知此生，是鸳鸯？
写好了信，反复看了数遍，折好，压实，揣在贴心的衣兜里。放学后，偷偷地塞进了秋雁的课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