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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非也 《那青青的初恋哟》 言情小说 2008-10-09 11:25 责任编辑:绮绮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117 · CHAPTER-00002413

算起来,我和秋雁,已经有十多天没开口说过话了。

开始几天里,早上我走向教室时,总幻想着:“或许,今天,秋雁会和我重归于好呢。”由于怀着希望,我的脚步变得匆匆。早早地,我便到教室,端端地坐着,巴巴地等着秋雁在门口出现。

但一旦看见秋雁冷峻的面孔。我又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过去,我是多么希望能时时刻刻呆在秋雁的身边呵。但现在,我说不清我的心理。秋雁不在,我望眼欲穿;但她在身边时,我又不能忍受她那拒人千里,冷若冰霜的态度。

我老是在想,我和秋雁,为什么会这样?我们的友谊,不应该这么脆弱。时间的流逝,渐渐地带走了我的希望和热情。我的心开始冰冷。我越来越害怕进教室,这两天,不到打铃,我绝不提前进去,放学后,我也绝不停留,每每铃声还在响着,人早已冲出门。

这样的学习态度,成绩的倒退,在意料中。但我万万没想到,期中考试,竟比上月差了三十多名。看着成绩单,我欲哭无泪。我的理想、我的壮志的玻璃球,在那一刻,“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哈哈,四十名。爸吗,您们知道吗?您们的儿子考了个四十名!我对不住您们啊!”我狠狠地揪着脸,在心里把自己骂得体无完肤。我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我沿着崎岖的山路狂奔,我把我所有的恨,所有的苦,都化作了力量。两旁的草木飞快地倒退着。

到了林子里,我趴在那棵树上,紧紧地抱着树干,拼命地摇晃。树叶哗哗地一阵响,陆续不断地飘落着,在我的脚下,渐渐地铺上厚厚的一层。

“欧泽君,你是个混蛋!”我竭尽全力,嘶声吼道:“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吼完,我的眼泪涌了出来,在脸颊不停地滚落。我的身子,顺着树干,滑了下去。最后,整个人,在地上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轻轻地唤我的名字。我睁开双眼,缓缓抬起头,是许玲。

她站在我面前,弯着腰,关切地看着我,问:“泽君,你这是怎么啦?”

我挣扎着站起身,靠着树干歪歪地立着,紧闭着双眼。

许玲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泽君,你看着我!”

她坚定语气,使我心里一震。

我强力睁开迷离的眼帘。许玲的头和我挨得很近,她呼出的气息轻轻地喷在我的脸上,微微有些暖意。我迎接到了她的目光,那双小眼睛里,柔情似水,满是痛惜。我像突然看到亲人,心里防线彻底崩溃。我哭了,声音越来越大,直至号啕大哭。

许玲搭在我肩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紧紧地抓住我,像要把她的力量注入到我身体里,她轻轻地说:“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我酣畅淋漓地哭着。哭完后,我所有的苦闷,似乎都随着泪水,流到了体外。

许玲从我肩上抽回手,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擦干眼泪。说:“谢谢。”

许玲笑笑:“怎样?好些了吧?”

我点点头。

许玲又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看着许玲真诚的眼睛,心里一阵温暖,黯然说:“成绩考差了。”

许玲在地上铺了几张纸,盘腿坐下。她朝旁边努努嘴,我依从地坐在她身边。

许玲说:“泽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也不要太过自责。你这样,你的父母会心疼的,作为你的朋友,我看着也难受。”我扬眉看见许玲的脸上,有掩不住的悲戚,“还有时间,一定能赶上去的,我相信你。”许玲举手握拳,做了个鼓励的姿势。

我的喉咙,一阵发堵,好久没听过如此暖人心的话了。望着许玲光洁的额头,我觉得她很伟大,很崇高。我动情地说:“许玲,谢谢你!”

许玲笑了,摇摇头说:“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多美的字眼,这个曾经被我视作仇人的人,此刻正给我巨大的安慰。这是我不曾想到的。人生真是可笑,变幻莫测,有时为了一个目标,用尽全力,拼命地争取,却如水中之月,美丽但抓不住,到最后两手空空,宛如南柯一梦。而这时,才恍然发现,过去所拒绝的,所憎恨的,原来却是最美好的。可我,无视这种美好,反而残酷地加以摧残。我为我的行为悔恨迭迭。

我诚恳地对许玲说:“许玲,过去我对你的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

许玲黯然一笑,“泽君,我从来没恨过你,怨过你。我们现在是真正的朋友,不是吗?你不要为过去的事耿耿于怀了。好吗?”

巨大的感情激流冲击着我的心田,我有点哽咽,费劲地说:“许玲,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许玲拣了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地画着,许久,才回答:“你这样说,我好开心。”说罢,丢了树枝,她的眼光,顺着小径,远远地延伸出去。她的声音,似乎是从天边悠悠地飘来,“泽君,这十多天,你怎么啦?是不是和郑秋雁闹矛盾了?”

我一阵难过,点点头。

许玲还是看着远方,目光有些散乱,像在和天穹对话,“郑秋雁是真心喜欢你的,她这样,一定有原因。”忽地,她把目光聚成一束,直射向我,“是不是因为我?”

我无言以对,抚弄着脚下的小草。

许玲站起身,说:“我找郑秋雁解释去。”

我慌忙扯住她,说:“许玲,不能去,你去,她的误会会更深。我已经想通了,你不要担心我。”

许玲的脸上,不知何时又沾了泪滴,眼睛里一片盈盈。她使劲地甩了一下手,自责地说:“都是我不好,但我不是故意的。”像是怕我不相信,又跟着说:“真的,我希望看到你和郑秋雁美美满满的。”

此时的许玲,像一颗柔嫩的新芽,在风中挣扎摇摆。让人不甚怜惜。我不由地,抓住了她的肩,说:“许玲,别哭,别哭好不好?我从来就没怪过谁,我只怨自己不该对她产生感情。”我的手,离开了许玲的肩,茫然地转过身,机械地往林子外面走去,一直走到那块巨石跟前。

我低垂着的目光,忽然接触到一双脚,我蓦地一惊。抬头看到了秋雁,直直地站在我面前,她的脸色,飞速地变化着,由白到红再到通红,嘴角剧烈地抽搐着。她瞪着我的眼睛,夹杂着愤怒、悲哀和绝望。最后,她恨恨地一跺脚,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跑了,那“哼”声里,带着哭腔。

我懵懵懂懂,脑子里一片空白,痴痴地站着。

许玲叫了声:“郑秋雁!”拔腿便追,没几步,又折回来,把我往外拖,大声地说:“快呀,快追呀!”

我踉踉跄跄地跟着许玲跑了几步,稳住身子,挣回手。许玲拍打着我,“你这个呆子!”

我说:“我想静静。”

我爬到我的“诺亚方舟”上,任风撩起我的头发,钻进我的衣服。我呆呆地坐着,坐了很久,然后我对许玲说:“走吧,回去吧。”

我早就李老师会找我训话,我作好了准备。但吃惊的是,他把我和秋雁一起传进了办公室。

李老师的手靠在椅背上,斜坐着面向我。办公桌上是我的试卷,他微仰着头,严厉地盯着我。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感到呼吸困难。终于,李老师抓起我的试卷,朝我扬扬,接着“啪”地摔下,试卷滑过桌面,掉在地上。李老师的眼里,立刻起了一道精光,像剑一样刺过来。我的身子,向后晃晃。我耷拉着脑袋,解除了所有的戒备,期待着暴风雨的来临。是的,我期待。我觉得自己是个罪犯,是个杀手。不仅扼杀了自己的理想和豪情,同时也扼杀了父母的希望。我应该得到惩罚。我渴望李老师用疾风骤雨,来敲打我的灵魂,洗涤我的尘垢。我看到李老师的右手高高地扬起,似乎要向我挥来。我把脸往前凑凑。但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会,慢慢地垂了下去。李老师从地上捡起我的试卷,一只手不停地在上面戳着,说:“你看看,看看,这就是你的成绩?啊?”

李老师跳起来,带倒了竹椅,发出了大的声响。他把试卷劈头向我扔来,其中一张蒙住了我的脸。无边的黑暗顿时包围了我。

李老师的咆哮如惊雷,在耳边不停地乍响,“你是怎么学的?啊?从前几名一下就到了四十名,跳飞机呀?!你要是不想读书,就不要到这个班来,照这样下去,别说重点大学,连康定师专,你也别想去了!不要忘记了,你在这里逍遥,你的父母却在田间地脚受苦。你说,你这样的成绩,怎么对得起他们?你知不知道,我对你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啊?!没想到你却这么不成器,不成材!枉费了我的一番心血!”

李老师的声音慢了下来,小了下来,最后消于无形。突然,我眼前一亮——李老师摘走了我脸上的试卷。他的目光已经不再那么严厉,额上的青筋开始消隐。他扶起椅子,颓然坐下,把试卷整理好,往旁边一推,说:“好好检查检查,再自我检讨检讨,学习要靠自己,好自为之吧!”

我把试卷拿到手里,上面鲜红的分数,刺痛了我的眼睛,泪水无声地流了出来。

“唉,”李老师叹口气说,“你先在旁边站着吧。”

说着,他又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试卷来,扔到秋雁面前。秋雁低垂着头,双手捻着衣脚。

“把头抬起来!”一声乍响。

秋雁猛地一颤,惶恐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不少睫毛,也粘在了一起。我不忍再看,转身面墙。

李老师尖锐的声音弥漫着:“你怎么也下降这么多?上个月40名,现在呢?倒好,一下就70多名了。你说说,什么原因?”

秋雁不住地啜泣,声音越来越急。

李老师继续说:“我早就告戒过你们,这一年里,除了学习,什么也不要去多想,你倒好,小小年纪,就滋生不该有的思想,不仅影响了自己,把欧泽君也拖下了水!”

我急忙辩解道:“不关郑秋雁的事。”

李老师双目圆瞪,“那你说说,你的成绩怎么回事?”

我的嘴,立刻被塞住,发不一丝声响。

李老师又对秋雁说:“你好好反省反省。”说罢,手一挥,烦躁地说:“都出去吧。”

出了办公室,我叫道:“秋雁。”

秋雁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并不停留,匆匆地进了教室,趴在桌上,悲痛地哭着。

这时,羞耻的成绩,老师的盛怒、许玲的劝慰、秋雁的伤悲,像一团乱麻,交织在一起,把我的大脑塞得生痛,要炸一样。我六神无主,烦乱异常,我唯一向做的,是喝酒。

我茫然地走进一家饭店坐下,才发现这正是我和秋雁经常来的地方。老板娘看了看门外,问:“一个人?”

我粗暴地打断她,“别管,先拿瓶酒。”

看着不断往外冒着白沫的酒瓶,我像饿狼,抓起它,扬头便往嘴里灌。

突然,酒瓶劈地被人夺去,是鲁鲁。他从我身后转过来,“咚”地一声,把酒瓶重重地放在桌上。酒从瓶口溅出,他雪白的衬衣上,印下了黄黄的痕迹。

色眼和何猪也来了,围桌而立。我弓着被,有气无力地坐着。

鲁鲁往一个大杯子里斟满了酒,大声说:“你不是想喝酒吗?我陪你喝。”一仰脖子,杯子立刻见了底。他又倒满,递给我,命令道:“喝!”我伸手接过,看也不看,咕噜一声,便全下了肚。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酒从我的嘴里进去,化作水,又从我眼里流出来。

鲁鲁说话了,声音很缓很轻,“泽君,酒伤身又伤心,解决不了问题。你要是个男子汉,就从跌倒的地方趴起来。我、色眼、何猪都相信你一定能赶上去。”

色眼说:“是的,你这只不过是摔了小小的一跤而已。”

何猪过来拉着我的手。

鲁鲁又说:“我们知道,是感情困饶着你,影响你的学业。感情可是双刃剑啊,搞不好会伤了自己的。所以为了你的理想,你要尽快地作出抉择,是分,就要分得彻底;是合,那么要双方都心无芥蒂,才有利于学习。是合是分,你自己决定,你已经经不起折腾啦。”

我听着鲁鲁的劝慰和分析,我感到了艰难和沉重。我从没认认真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哪怕有,也是浅尝辄止,我不敢也不愿深入地去想。我不能把秋雁从我的生命里抹去。尽管这些天,我受尽了折磨,但我的心里仍存在着和秋雁破镜重圆的希望。但今天发生的一切,我真切地感到了我希望之火的熄灭。是的,该作出了选择啦。我来这里,是作什么的?——大学,是大学而不是秋雁。但现在,大学似乎离我越来越远。我能看着它就这么从我的眼底下遛走吗?不!这大学里,不仅流着我的血液,还融进了父母的精魂。我要抓住它!

我抓起酒瓶,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眼光从鲁鲁、色眼、到何猪,一一扫过,坚定地说:“我要大学!”

“荷”,何猪一跃而起,如小孩般地拍手叫着。色眼长舒了一口气。鲁鲁叫店家:“老板,酒!为泽君这句话,我们的好好庆祝庆祝!”

看着他们,想到许玲,我深深地体会到了友谊的珍贵。

我又看到了我的笑容,在酒杯里不断地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