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我大约是个健忘的人,这些天,我生活的全部内容只有两个中心,一是学习,一是秋雁。
或许有人会问:“这不太单调乏味了吗?”
不,我恰恰认为,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充实过,我的生活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多彩多姿过。是的,秋雁或许只是一颗小草,但却给了茫茫戈壁一丝绿意。在学习的沙漠中,这绿意给我无限的惊喜和动力,激励着我不断地跋涉。
如果许玲不再次找到我,我本来可以把她忘记。
我一直努力地把许玲那天灌进我心房里的泪水往外挤,一点一点地,就在差不多要挤完的时候,许玲又来了,在课间,当着秋雁的面,文文静静地——许玲现在完全成了端庄的女孩——坐在我前排的位置上。
许玲先朝秋雁点点头。
秋雁有些失措,微笑显得慌乱。
许玲对秋雁说:“我找欧泽君借本书。”
秋雁心不在焉,似有若无地“噢”了一声。
许玲把脸转向我,叫了声,“欧泽君。”
怎么描述我的心情呢?
用一个俗套的比喻吧。许玲现在是猫,我则是老鼠。我害怕见到她。我万没有想到她在这个时刻找到我。我想躲,却来不及。
当然,借书是个幌子,只是我觉得这个幌子打得有些仓促。我现有的所有书,除了《名家散文精选》,她都有。而她,并不知道这本书。
我不愿见到她说不出书名的尴尬,所以,希望她和秋雁能聊聊,交流交流感情,或许因此成为好朋友呢。于是我尽量地缩着身子,紧紧地贴着墙壁,躲在一本竖放着书本后面。
可她俩根本就没有聊天的意思,隐匿也改变不了我被猫逮住的命运。“欧泽君”这三个字,硬生生地把我扯出来,我沮丧地坐直了身子。
许玲望着我的眼睛有点湿。
是不是上次泪的洪流来得太猛,冲毁了泪库的打堤,所以泪水特别的泛滥?
我由不安渐渐地开始自责。我不是恶毒的人,可为什么给人以痛苦的,总是我?我就像一个传染病人,老是把自己的痛苦带给他人,可这并不是我的本意,于是更加深了我的痛苦。
“欧泽君。”许玲又叫。
我把头往上抬抬,算是回应。
“能不能把《名家散文精选》借给我晚上翻翻?”
许玲的声音很温柔,像演员舞着的一浪一浪的绸巾。
我的诧异,无以复加。许玲,如何知道这本书?但没有出现预料的尴尬,我又有点高兴。
我揭起桌盖,在里面翻腾着。
许玲又说话了,“整天看呀、算呀,挺烦的。看看文学性的书,消遣消遣,晚上好入睡。”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解释。
我把书递给许玲,许玲冲我笑笑,说:“谢谢。”
我也微微一笑,代替了回答。
许玲又对秋雁说:“走了哈。”
秋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望着许玲的背影,秋雁的表情,很复杂。似恨、似怜,又似悲。
“用心良苦啊,”秋雁的双眼,很迷茫,“许玲对你真是痴心不改啊。”
我没作回答,我正支撑着心头的沉重。
我宁愿许玲还是原来那样,嬉笑嘲弄,给我恨她怨她的理由。但现在她却收起所有的伪装,把真实的自己呈现给了我。
去掉包装的许玲,只有一双流泪的眼睛。她的躯体里面,似乎包裹着的,全是水。只要轻轻地一碰,水就从眼里汩汩地流出来,要把我淹没。我害怕这汹涌的水流。
我原以为,许玲是可以躲避的。但现在,我意识到许玲这粒牛皮糖,已经粘到我身上,怎么甩也是徒劳。我该怎么办?我如一只套住脖子的小狗,怎么挣扎也脱不了链子的控制,只好呜呜地悲鸣。
如果没有秋雁,如果许玲能早点吐露她的心声,那么,此刻,存活在我心际的,一定是许玲。而我,也就没了这些烦恼。
一切都晚了,哪怕许玲的泪水淹到了我脖子,我在临死前,呼唤的还是秋雁。我对秋雁是情,是爱;而对许玲,是怜,是惜。所以,我真诚地希望,许玲能够忘记我,这样,对她,是公平;对我,是解脱。我不想我和秋雁总是不断地被干扰。
一直到第二天,秋雁还有些怏怏。尽管也有笑的时候,但这笑,被一层忧郁所笼罩,失去了应有的感染力;我的嘴,也没了惯有的伶俐。我努力地寻找,却想不起一句让秋雁真正展颜的话。我把秋雁快乐起来的希望,寄托在下午去后山的闲逛上。
下午,天气很好。昨晚的一场雨,洗去了所有的尘埃,天空碧蓝碧蓝。整个世界,处处透着清新。
微微有些风,送来淡淡的枯草气息。
鸟儿一如既往地欢叫着。
但这一切,引不起秋雁的兴趣。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地面,走得很慢。好象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走路上,而无暇说话。
到了那块大方石跟前,秋雁仰头望着,怔怔地,很入神。
我问秋雁:“要上去吗?”
秋雁缓缓地摇摇头,折了一根茅草,把它的茎,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然后,又挪步向前。秋雁不再看地面,而是盯着前方。
那片树林,越来越近,最后,我们到了林子里。
那棵树下,坐着一个人,膝上放着一本书。
那人抬起头,是许玲。膝盖上的书,正是我那本《散文精选》。
许玲慌忙站起,很迷惑的样子,看着秋雁,“你们,怎么也到这儿了?”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我的脸上。我垂下了头。
秋雁说:“我们随便走走,没想到你在这里。”瞅瞅许玲手中的书,又说:“跑这么远来看书?”
许玲的脸微微有些胀红,说:“这儿清净。”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三个人静静地站着,一动也不动。惟有虫子,不知趣地使劲叫着。
最后,秋雁说:“不打扰你看书,我先走了。”撇下我,匆匆跨出林子。
我没料到秋雁说走就走,待要追赶,许玲叫住了我,“泽君。”
我迈出的脚又慢慢收回。背对着许玲,等待她的下文。但许久,背后传来低低的啜泣。
我转过身,见许玲头靠着树干,肩膀耸动着。我的书,跌落在地上。我弯腰拾起。说:“许玲,别哭了。”
许玲还是抽泣着。
我定定地站了会,用书轻轻拍拍许玲的肩,说:“许玲,别哭了,好不好?”
许玲把头抬起来,泪水弄花了脸,像是点点污渍。我抽了张秋雁给我纸巾,递给许玲,说:“擦擦吧。”
许玲接过,擦干了泪痕。我又把书递给她,说:“你看书吧,我走了。”
许玲呜咽着说:“泽君,我真的令你那么讨厌吗?”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急否认。
“你可以给秋雁整天的时间,却不可以陪我说几句话吗?”
我似一根木桩,呆呆地站着,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任许玲的声音在我身旁环绕。
“泽君,我多想和你认认真真地说会话,哪怕是我说,你听,我这心里也会好受些。其实,我向你借书是假,想听听你的声音是真。可是,你却我总是那么吝啬。我经常到这个地方来,把这棵树,当作你,给它讲述我的心声和苦闷,我才不那么憋,才能静下心来学习、看书。我不想打扰你,真的,我极力控制我自己,但有时,我控制不了。这几年,你看到或许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许玲,可那不是真实的我,我那样,是因为你。我其实也懂得文静和温柔。我现在并不奢求什么,我知道,你心里,喜欢秋雁。我只是希望,你能把我当作是你的朋友,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的泪水,脱眶而出,经过我的嘴角,掉到地上。我用舌头舔舔,很咸。
我接过许玲的话,说:“许玲,你别这么说。这几年来,我的确有过误解你的时候,但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你对我的情,我很感激,也很愧疚。我不愿意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你那么聪明,不要因为而影响了你的前程。如果可能的话,我一定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
我伸出手,朝许玲笑着点点头。
许玲也笑了,很甜很甜,她的腮边,还挂着泪珠。她握住了我的手掌,久久不放。
回到教室,秋雁还没来。刚才的情形,还在我脑海里翻腾。我的内心,抑制不住地兴奋。
“从此,我没有烦恼了。”我想。
这十来天,我不得不同时面对秋雁和许玲,我已经精疲力竭。我一直为摆脱许玲而痛苦不堪,甚至今天上午,我还为此苦恼。但转眼,一切都如过往烟云,消逝得无影无踪。
我实在想不到许玲会作出如此抉择。以往对许玲的种种非议,使我脸红。我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我为什么不能看出,许玲有如此一颗美丽和善解人意的心?我狠掐着大腿上的肉,肉身的痛感并不能抵减我的悔恨。如果可能,我真愿意为许玲做点什么,以求心安。
想到秋雁时,我为她高兴,她可以放心了。从此,没有了许玲的打扰,我们可以安安静静地学习和生活。想着,我不由得笑了。
秋雁这时正好进来,看到了我的笑容,阴沉着的脸如罩冰霜,寒气逼人。
她重重地坐下,说:“想不到你真的被她迷住了!”
“我??????”
秋雁不让我说话,“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秋雁,你误会了,”我急急地辩解,“许玲??????”
秋雁又打断了我:“许玲,许玲,整天念叨,不累吗?我误会什么!你喜欢许玲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还想说,可秋雁“哼”了一声,说 :“你不必解释,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朋友,但没想到你是这种阳奉阴违的人,算我错看了你。从此,就当我们没有认识过。”
我整个人,突然掉进冰窖力。
我的四肢、我的心,包括我的头发,都变得无比的坚硬。我完完全全成了一尊塑像,没有感觉,没有思想。
许久,我才似乎觉得我坐在云端里,很飘忽。我想从云端里,跳下去。摊开四肢,让胸腹紧紧地贴着着大地,慵懒地、永远地睡去。我好困,我不想再睁开眼睛。渐渐的,我感受到了痛,但究竟什么地方痛,我不清楚。我仿佛看到先是一丝,然后是一片,最后漫山遍野,都是痛。我明白了,这痛,来自于我的胸膛。我把手盖在胸口上,心跳顺着我的指尖,传到了我的神经中枢——我还活着。我茫然地望望四周,原来这是在教室里。我怎么啦?我努力地回忆着。
秋雁,我想起了秋雁,想起了秋雁愤怒的眼睛。最后,我想起了她那句话:“从此,当我们从未认识。”
我又感觉到了天旋地转。
究竟怎么啦?
我兴冲冲的情绪,却被秋雁莫名的急风暴雨击得七零八落。我一直都是诚实的人,但为什么,秋雁说我阳奉阴违?我摇摇昏胀的大脑,我想不明白。秋雁的那句话,使我哽咽欲哭。为何要这样说?我希望的风筝,好不容易盼到雨过天晴,正待翱翔,秋雁却无情地把它扯落在地。失去了希望,我的生活还有何意义?我不相信这话是从秋雁的嘴里吐出的,我不相信。
我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和秋雁有关的画面:教室、操场、后山、饭店,像电影一样,一一晃过。那天在后山上,秋雁的欢歌笑语,犹在耳边响着。难道,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去?不,这不是真的。但体内又有一个声音同时在说:“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你与秋雁,已经玩完。”
我觉得这些天我就像一个毛躁的厨师,拿稳了醋瓶,拐肘却打翻了酱瓶,伸手去扶酱瓶,哐啷一声,醋瓶又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懊恼地垂下脑袋,双目紧闭。完了?就这么完了?“不,我不甘心,我绝不能就这么放弃!”心里思声竭底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