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坐下后，我的思想仍停留在林子里。脸上任意纵横的汗水，也不能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
“成啦？”
秋雁的声音冷冷地传来。我才注意道秋雁阴沉着的脸和嘲弄的神情。
秋雁这个时候和我说话，我很意外。但旋及，我高兴起来。
短短的半天时间，我犹如在黑暗里生活了漫长的半个世纪。从未有过的苦闷、从未有过的烦躁紧紧地钳住我。
但秋雁这时的一个音符，便如初升的太阳，立刻驱走了黑暗，躯散了我心头的阴翳，连许玲滴在我心里的泪水，也被蒸发。我整个人，如释重负，轻松不少。
但我突然缓过神来，忆起秋雁的话，成啦，什么成啦？我迷惑地看着秋雁，秋雁轻蔑地哼了一声，微微别过头。脸紧紧地绷着。
我又仔细想想，仍不知所以。于是我问：“秋雁，什么成了？”
秋雁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扔石头一样，抛来一句话，“装蒜呀！”
接着又补充道：“好上了？”
我顿时醒悟。
暗暗地，我有些兴奋。秋雁对许玲的耿耿于怀，正说明她对我的在意。能有什么比这更激动人心的呢？我多想把我的内心和盘吐出，但不能，为了升学这个目标，我抑制住汹涌着的激情。
我强作平静地说：
“秋雁，你误会了，我和许玲真的没什么。”
“何必遮掩呢？痛痛快快地玩了一个中午。喜事噻！”
我知道不解释清楚，秋雁心中终存芥蒂。于是我说：
“秋雁，许玲中午的确向我倾诉了很多，但？？？？？？”
“你很感动，是吧？好呀，情投意合，恭喜咯！”
秋雁抢在我前头，脸色更加阴沉，哪里有恭喜的影子？
“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是的，许玲泪流满面地讲述时，我很感动。我是有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怎能在面对眼泪和哭泣时无动于衷？但感动归感动，情意归情意，两者没有必然的联系。我要真的和许玲情投意合的话，几年来，我们怎么能不碰出火花？她虽然对我说了很多，但我并没给她什么承诺。真的，秋雁，相信我。”
秋雁的脸松弛下来，说：“我并是要干涉你私事。只是呢，我觉得你和许玲并不合适。本来我是不该说这些的，但谁叫我们是朋友呢？我总得给你参谋参谋吧？”
说完，秋雁忍不住笑了。
这两天来所有的郁闷，全融化在她如花的笑容里。我的嘴也变得灵活无比。
“对对，欢迎阁下指教，鄙人不甚感激。”
但秋雁又收回笑容，狠狠瞪着我，嘟着嘴，“你说 ，你把我当你的朋友了吗？”
我琢磨不透秋雁的意思，有些纳闷。连声说：
“当，当然当，你是我今生唯一的，最好的，永远的朋友！”
“夸大其词，言不由衷。”秋雁下了这个评语，突地又急急地问：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老是气我？”
说完，托起腮帮，翘着小嘴 ，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我还未开口，她又嘟嘟噜噜地问：
“还有啊，你今天怎么不和我说话？”
“是你不要我说的嘛。”
“噢，我说不，你就真不啊？我要是不主动开口，你就一辈子不和我说话啦？小气鬼。”
说着，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害得我这两天没一点心情。”
“是，都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我向你赔礼。但我这两天也挺难受，饭吃不下，觉睡不香。我真怕你永远不和我说话了呢。”
秋雁嘻嘻一笑，“活该，你这是自作自受，你要真是饿死了，我才甘心呢。”
“真的？看不出来，你这么狠？”
“真的！哈哈，你没听说过‘最毒妇人之心’吗？”
“刚听说，那个毒妇正在我的面前呢。哈？？？？？？”
我正待大笑，秋雁连忙“嘘”了一声，指着周围已经安静下来的同学，说：
“预备铃马上就过了，看书吧。”
晚饭后，秋雁说：“走，去后山玩玩。”
秋雁是个善于调节生活的女孩，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张弛要有度”。学习高度紧张之余，秋雁总能利用下午有限的时间与我散散步，或者到饭店里吃顿饭、聊聊天、看看电视。
但提议到校外走走，还是第一次。下午空闲时间短暂，又是在这个特别的时刻，我不知秋雁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可我仍乐意去，陪秋雁到处走走，一直是我的心愿。只是因为高考，我才把这个愿望掩埋。现在由秋雁主动提出来，我何乐而不为？
十月的天气，到了下午，仍有几分燥热。
夕阳已藏起半边脸，像是和我们捉迷藏，愉快地撒下一把斜晖，在秋雁沁满密密汗珠的额头，布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煞是好看。
山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茅草和灌木丛。在初秋里，日见枯萎。偶尔一株松柏，挺立于一片枯黄中，显得格外精神。
仍有不知名的鸟儿、虫儿在欢快地叫着，像一幕交响曲。
一阵风送过来，遍山的茅草，刷刷地伏下，又直立，像大江里波浪。
风从我的脸上，腿边轻拂而过，立刻拂去了我所有的汗滴，留下一片清凉。
前方，是中午去过的那片树林，郁郁葱葱，说不出的生机勃勃。一条小径延伸到丛林中，直没入深处。
秋雁张开双臂，摇摇摆摆地走着，仿佛随时都可能跌倒。
我紧紧地跟着她，双手护在她身外。
“秋雁，你小心点，不要摔了。”我说。
秋雁跃过一个坎，喘着气说：
“跌倒了，你拉起来。”
“你别逞能啊，缺胳膊，少腿的，我可拉不起来。”
“去，你咒我呢，许玲能活着到这里来，我也死不了。”
这话，我听着，总觉得有点别的意思。
秋雁回头招呼我，“别停下。”喘口气，指着树林，说：
“你看这条小路，是不是有点像童话里的通向仙山的瞪云梯呀？那片树林，是不是一座仙宫？”
此时的秋雁，就像一个刚孵出的小鸟，什么都透着新奇。
“是啊，这里还有一个仙女呢！”我笑着冲秋雁喊道。
“啊，我成仙女了！”
秋雁向前小跑几步，爬到一块四方的石头上，挥手向我喊，“我真的像仙女吗？”
那石头，矗立在茅草中，像诺亚方舟。
我跟着爬上去。看着四周起伏的草浪，我感觉我正置身于大海之中，随着波浪，我的身子不断地荡漾着。
我把手掌合拢，形成喇叭状，附在秋雁的耳上，大声说：
“秋雁是仙女！”
山谷中边传来阵阵回音。
“仙女、仙女、仙女？？？？？？”
秋雁拍着手，笑着，跳着。
山谷里回荡着一片莺歌燕语。各式各样的鸟儿，从草丛里，呼啦啦地飞起一大片。
良久，秋雁坐下，双手抱定小腿，下颌枕着膝盖。静静地看着远方，半晌不说话。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
看着秋雁红晕未透的脸颊，听着秋雁尚未匀定的呼吸，闻着秋雁身上淡淡的幽香，我浑然忘记了理想、忘记了高考、忘记烦恼，好象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和秋雁。
“你在想什么呢？”我问。
“我在想，这里真好。有花，有草，有树，有风，还有鸟儿、虫儿，它们自由自在地生活，没有烦恼、没有忧愁。”
秋雁低抵的声音，流露出无限的幽怨。
“是啊，我有时候想，为什么人类要进化呢？思想、智慧究竟有什么好呢？反不如猿猴攀树摘果、风餐露宿的快活。”
“我才不喜欢猿猴呢，那么丑。我呀，向往的桃花村那种生活。没有竞争，不被人打扰，和自己所喜欢的人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秋雁的目光投得很远，仿佛要穿过数千年的时光隧道，回到陶潜的时代。
“其实，我何尝不向往那种生活？在学校里，每天，父母的期望、老师的教诲，使我不堪负荷。完全失去了自我。但在这里，我感觉离开了尘嚣，特别的轻松。”
“但我们却无法逃避现实。”
秋雁叹口气说：“马上，我们又得回到红尘中去咯！”
“既然你厌恶红尘，为什么不作尼姑去？”
“去，”秋雁扬起手，转身向我拍来，我迅捷地一闪，躲了开去。
“我本是红尘中人，俗根未尽，佛祖是不会要我的。除非？？？？？？”
秋雁一脸的坏笑。
“除非什么？”
“除非你去做和尚，哈哈哈？？？？？？”
秋雁大笑着遛下了石头。
我站在石头上，冲着仍飞快地跑着的秋雁喊：“好啊，我愿意！”
“可我不愿意？？？？？？”
秋雁的双手在空中不停地摇晃着，像在翩翩起舞。
秋雁顺着小道，跑进林子里。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林子有些昏暗，一股淡淡的潮味，弥漫在空中。
秋雁来来回回地打量着，忽然问：“中午你们来这里了？”
我瞅瞅秋雁，很平静，没有生气的迹象。我舒了一口气，点点头。
“挺会找地方的，没人听得到你们的悄悄话。”秋雁的语气渐渐地变了味 。
我不知如何回答，尴尬地站着。
秋雁的双手不闲着，这里拨拨，那里摸摸。慢吞吞地说着：
“就是太暗了点，空气也很潮，感觉有点闷，还不如那石头上舒服呢。”
秋雁的手搭上许玲靠过的那棵树，轻轻地拍拍，“噫，这克树长得可真是地方，要是累了，作个靠背，倒是不错。”说着，故意瞟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惊，仍是不做声。
秋雁又细细地摩挲了一番树干，突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许玲是不是靠在这儿哭过？”她的手指，指着那棵树。
在秋雁的逼视下，我无处躲藏，只好木纳地点着头。
秋雁诡异地笑了，但立刻，笑容又消失。仿佛有些凄凉，幽幽地说：“许玲对你可真情深似海啊。”
我的心里一阵紧，但我压住涌动着的波澜说：“可感情是不能勉强的。”
“现在，体会着许玲的心情，我替她难过，付出那么多，却没有回报。”秋雁的身子，不自觉地靠到了树干上。
我的心，沉重得像压着一块石头，眼前满是许玲的泪脸。我把持不住我的情感，说：
“我愿意把她当作我朋友。”
秋雁倏地回头望了我一会，又收回目光，说：“看得出，你是个多情种子。”
微微叹口气，脱离了树干，弹弹衣服，对我说：“这里太憋了，回吧？”
走了好长一段路，秋雁问我：
“开心吗？”
“开心，从没有过的开心。有秋雁作陪，不开心一定是假话。”
“贫嘴，我可不是喝粉汤的人哟。”
“我没给你粉汤喝呀，我是个老实人，只会说老实话。”
秋雁嘻嘻笑道：“想不到，这世界上竟有你这样的老实人，唉，不知是进步呢还是退化。好吧，姑且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说到这儿，秋雁蓦地停下。
我的下巴，嗑到她的头顶，疼得我龇牙咧嘴。
秋雁笑得弯了腰，“你这么激动？我们以后每天都有机会再来的，别急别急嘛！”
“每天都来？”我怀疑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
“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哪里有不愿意的？天天来、月月来、年年来，我都愿意。”
“贫嘴。”
秋雁像只蝴蝶，向学校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