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第二天早晨,铃声过后,秋雁才姗姗来迟。
一看红肿的眼睛,便知道她昨晚一定哭过,我后悔不已。秋雁甫一落座,我便迫不及待地向她道歉,“秋雁,昨天是我不好???”话没说完,秋雁便打断了我,“别叫我秋雁,也别理我。”
我嘴半张着,再也合不上,把后半句话生生地吞了下去。昨晚的胡思乱想又重新回到脑子里。
的确,我没有权利禁止秋雁和某个人的谈话。
秋雁是我的什么人?我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仔细想想,我的什么人她也不是,我们之间,客观上存在的,只有同学关系、同桌关系。
不错,我对她已经产生了不舍的情愫,我可以为她茶饭不思、可以为她夜不成眠。但这不能成为我阻止她和别人交往甚至谈情说爱的理由,她并不是我的女友。非但不是,而且她连这样的暗示也没有过。
过去的日子里,或许她有过亲热的举动,有过让人耳热心跳的话语,但在当今这个开放的时代,这,算得了什么?她并没给过我什么承诺,而我,同样也没给她什么誓言,尽管我真挚地喜欢着她。我们有各自的世界,两个世界并没有相接,形成共有部分。如果有一天,秋雁对我说:“我爱上张胜了”,除了悲痛欲绝,我能说什么?——这是她的自由!
昨晚我辗转反侧,这些想法,折磨着我,一夜没有睡好。我的大脑,现在仍昏胀不已。但走向教室时,我所有的不痛快,早抛到九霄云外。
又能见到秋雁了!这个念头使我兴奋,“她还生我气吗?不,不会,秋雁不是小气的人!”我这样想到。
但现在,我知道我犯了个多大的错误!
我全部的愿望,是秋雁能像快乐的天使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忧愁。秋雁的笑容是我存活的土壤,一旦离开了这片沃土,我的生命之树便会迅速枯萎,上去勃勃向上的生机。
可我却伤害了她!我昨天的言行,像一盆凉水,猛的一下,冲散了这片土壤。
我的心,针一样的痛。我无法形容我的悔恨。
我为何要这样?我为什么不能容忍秋雁和他人的接触?我是多么的自私!我的心胸是多么的狭隘!我卑琐的灵魂配不上秋雁!我对秋雁的感情,有辱她的高贵!
我忽地想到了我的父母。
现在,他们在干什么呢?
是否又在田间地脚挥汗如雨?换气的当口,是不是又捧出对我的期望,爱怜地抚摩着?
可我,您们的儿子,梦绕魂系的,并不是如何使您们的期望鲜活!
大学!这个在心口捂了十几年的字眼,这几天,我竟完全忘记了!我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把它掏出来,细细地端详着——上面已经沾满了尘灰。我轻轻一吹,尘埃纷飞,大学又裎光发亮。光芒直穿我的眼睛,照到心房,心房顿时温暖起来。
大学,才是我真正生命!
我的情绪,安定了下来,翻开书本,我忘记了这个世界!
但张胜的声音,又把我拖回来。
可恶的张胜,你盗窃秋雁的情感还不够,又来抢掠我的“大学”!休想!我紧紧地搂着“大学”。
但秋雁的笑声,如匕首,准确地扎进我的麻穴。“哐啷”一声,“大学”落地。秋雁放肆地笑着,笑得夸张。那架势,分明是在告诉我:我又和张胜说笑了,怎么着,我喜欢。
而张胜,讪讪地陪着,享受着成功的喜悦。
我忍受不了秋雁的做作。别过头,捂住双耳。但声音仍从指缝里渗透进来,在耳内轰鸣。
秋雁,你不是演员。你把声音再提高几个分贝,也证明不了你真的就快乐!你何必如此!你难道一点不明白我的心?的的确确,昨天,我错了,但我已经为此自责成千上万次。我悔恨的诚意,你拒不接受,却不停地在我的痛处撒盐。难道,看着我痛苦的模样,你才兴奋吗?你才有复仇的快感吗?难道,这两个月的友谊也不能消减你的恨意吗?
秋雁的笑声越来越大,震耳欲匮,像一枝利箭,非要刺破我捂耳的双手似的!这利箭,不但刺破了我手掌,我的心,也变得血肉模糊!
许玲的眼光,循着秋雁的声音,停到我的脸上。
她的目光,太炽热,我不敢迎接,但散发出来的热量凝固了伤口流淌着的血液。
刹那间,我感激许玲。于是,感激从我的眼中流出,飞向许玲。许玲的那双小眼,突然变得特别亮、特别大。里面也有一泓清泉,清泉里,也有我的影子在荡漾。
一丝快意,不自觉地从心中升起,我把它固定在嘴角。
秋雁注意到我撇着的嘴唇线条。她的声音,从高空跌落在水泥地上,立刻摔得有气无力;张胜吐出的连珠妙语,纷纷陷进泥悼里,无一反弹。
看着张胜黯然离去,我的快意更浓,以至于秋雁含恨而去时,狠狠摔课桌的声音,也没引起我心弦的颤动。反而,我想哼首歌。
秋雁的脚后跟刚从门口消失,许玲便如幽灵一样的,立刻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还是望着我的眼睛。“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了!”我想。
这样想着,我惊奇地发现,第一次,对许玲的注视,我心平如静。
许玲一改往日的嬉笑,显得异常的端庄。我不得不承认,端正的许玲,有一种忧郁的气质,瞧着让人心碎。
就在心要碎了的时候,我问:
“有事?”
许玲轻轻地点点头,“恩,是的。”说罢,飞快地垂下了眼帘。她光洁的额头上的几屡发稍上,微微地晃着娇羞。
我的心弦被拨动了,一声脆响,美妙的声音,使我意乱神迷,我的回答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栗,“有事就讲吧。”
“能到外面走走吗?”
许玲的眼睛不再是火,而是水,水里盛满了恳求。
如果秋雁这时在身边,用她那双会说话的慧眼对我说:“别去。”我的脚一定不会踏在后山的路上。
山路崎岖,似乎保持身体的平衡,分散了我们全部注意力,一路上,撒满了沉默。
在进入一片林子前,我说:“说吧。”
又走了一段路,许玲的声音才我身后传来,“泽君,你看了吗?”
“看了。”
许玲忽地抢在我前头,我止住了我脚步。
“那,那你为什么不给我个回信?”许玲的问地有些急。
我把目光从地面上收回,看着许玲。
许玲的眼睛又变为利刃,像要把我解剖似的,直刺到我的心里。去机伶伶地打了个颤。撇头望向别处。
正午时分,太阳从树的缝隙挤下来,被割成不规则的条条块块,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路旁的茅草,在微风的帮助下,抚着我裸露在短裤外的腿,痒痒的。
虫儿在丛林深处,传来长长短短的梦呓声。
我很羡慕这些虫儿,在这烦躁的世界里,可以静静地蛰伏,小憩。不必如我,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收肠索肚,却找不到答案。
许玲,你难道看不出,我早就回了你?你的聪慧,都去了哪儿?竟还在痴痴地等我给你的宣判?
你的才华,你偶现的端庄美丽,你对我的诚意,所能发挥的作用,最大限度,只能像今天这样,把在校园里的尴尬,搬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来,然后再次默默地体会。
我后悔一时冲动,又给了许玲些许希望。
给许玲希望和给秋雁痛苦都不是我的本愿。
我的心里,只有秋雁。我今天到这个地方来,追根溯源,是对秋雁嫉恨。
可你却偏偏要向我讨个回复。叫我如何回?慢慢地把我忘记,就是我的回复。而你,不冷反热。难道你非要把那个恼人的“不”字从我嘴里逼出来才死心?
我不能,我不能接受你的情,也不愿伤你的心。归根到底,还是你,许玲不好。为什么要写那封信?没有那封信,我们就不必站在这里为一句话而使时间和空气凝固,我们见面还能相互点点头,问问好。但你却写了,并且固执地等待一个结果,于是才有了一大堆的烦恼,怎么也理不顺。
“为什么要写那封信?”我的思想,顺着声音遛了出来。
许玲虔诚的等待,得到的却是这么一个在她看来显而易见的回答,她眼里的光辉渐渐地熄灭,身形也委顿下来。整个人,似是大病初愈。
她缓缓地转过身,靠在一棵树上。好象把大树作为她的听众,轻柔地、慢慢地讲述起来。
“从小,我便酷爱文学,尤其是中国古典名著,更是使我痴迷。在惊叹文字的洗练的同时,我也被才子佳人的凄美故事深深感动。我经常沉浸其中,恍然觉得自己就是主角。随着故事情节,我或哭或笑,像个疯子一样,失去常态。清醒的时候,我就幻想,我心目中白马王子的模样——俊逸、柔弱、又很有才华,就像你一样。”
许玲回头,望了我一眼。又继续讲道:
“高二到你们班,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便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感觉来自我小时侯的梦想。还记得那篇作文——《凤凰山一游》吗?我是在听老师朗读你的文章的时候,恍然发现你就是我我那个梦寐以求的人。那一刻,我好欢喜。我试图慢慢地接近你,开始有意识和你探讨文学。但是不知为何,你却慢慢地疏远了我。到现在,我仍不明白。”
许玲讲到这里,停顿了下来,似乎为此耿耿于怀。吸了口气,她又讲了下去,
“但我不甘心,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一片痴情。我写了一首诗,准备亲自交到你的手里,但临时,我突然慌乱起来。我害怕你见到我的窘样,把那首诗揉成团,扔到你桌上,然后跑出了教室。出了教室后,我既害羞,又兴奋,走路像喝醉了酒,很轻飘。当我知道你还没看就把诗扔了时,我满怀的信心和希望顿时烟消云散。我开始恨你,我想报复你,我以为和别人好上了,一定能够刺激你,而注意我。”
许玲说到这时,脸上充满了悔恨。
“我现在才知道,我当时有多傻。你似乎早就把我忘记了。我好伤心,成绩开始下滑,最终没能考上理想的大学。我以为,我从此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又在复习班相见。我多么开心。我原本打算和你报同一所大学,等我们再次成为校友的时候,再告诉你我这几年的心情故事。但秋雁却出现了,我不得不写了那封信。我盼望有个结果,可你,却总是躲着我。”
许玲转过身来,泪流满面,显得那么无助,那么脆弱!
这哪里是许玲!我心里一阵悸动,泪水立刻盈满了眼眶。
我总是把许玲往坏处想得多,从来没料到,她的内心,对我竟蕴藏着如海深般的感情!
我深深地被感动了。真实的许玲,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幸福感。她的全身,包括她猗着的大树,被一层祥和的光芒包围,异常的耀眼和美丽。
这时,“嘀”的一声,我兜里的电子手表响了。
“上课了。”我急急地说。
许玲抹干眼泪,便跟着我往回跑。
到了教室,两人已是大汗淋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