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翻完最后一页，我合上笔记本，双手放在封面上。思绪又回到六年前。

高考后，我和秋雁每天在电话上诉说衷情。但高考成绩沉重地打击了我们。我未来的四年，将在沿海城市的一所不知名的大学里度过。我所谓的名牌大学的梦想，被击得粉碎。一段时间里，我躲在屋子里，不愿见任何人。而秋雁，被武汉一所电大录取。当我们再次拿起话筒时，互相说句对不起，便陷入难堪的沉默。

9月，我去沿海，她上武汉，从此，我们天各一方。

我所在的大学，和我的理想，相去太远，我深深地失望，由此而消沉。我常喝酒，喝得晕头转向，然后就给秋雁打电话，诉说我的苦恼。秋雁很少回话，电话那头，只是偶尔传来啜泣的声音。我们也经常通信。但渐渐地，我寄得多，她回得少。一次，在回信中，秋雁隐约地流露出和我断绝关系的意思。我悲愤异常，写下了下面的这封信：

秋雁：

鸿雁往来，竟有二旬之久。这其间，当真度日如年。春来梅雨，更添了几屡相思；苍穹阴翳，又多了无穷追忆。我怀至诚之心；行至诚之举；诉至诚之思，却让我惶惶而又热烈的心骤冷。这学期，我迸发了极大的热情，因为你的一句话，一个音符对我而言都是力量的源泉；都是火与热的交融欢腾。过去的软语温言犹在耳边回响，谁复想会突生枝接？秋雁，你说我做你的普通朋友更好，你不知道这句话让我多伤心？天下方草虽多，然称我意者谁？倨我心者谁？惟有你，惟有你才是我心中的方草！舍了你，你能想象得到我会处于怎样一个荒凉蛮夷之地吗？——我会孤寂的！我会郁闷的！我会感到如生活在广阔的宇宙中的蚂蚁那般渺小的；我会对工作失去信心，对生活失去乐趣，有如上学期那样出沉醉暂忘春水愁的！会的，这一切都会的。我从看完信后脑袋嗡嗡作响可知；从双脚酥软欲倒可知；从不停地输入300卡可知；从一直守侯着你的电话可知。我不是一个怯弱的人，我也有坚如磐石之心；我也有韧如牛筋之志，我时时刻刻以你为念。我看《家》、我读《平凡世界》、我品《爱情三部曲》，我把你我想象成书中主人公，我常为那些生动的情节而感动。我多想我们能像琴小姐和觉民那样无畏地相爱；我多羡慕唐宗杨妃，天上人间，天长地久。

当然，秋雁，我不怪你，不怨你，你没有错。去年暑假里因高考失意而冷淡了你，是我的错；上寒假里因外婆病重没有去找你，也是我的错。其实想想，我到底是个木纳的人，是我的疏忽才导致了你的无奈。我幡然醒悟，却有何益？唯长磋而已！唯凄凄而已！唯涔涔而已！

秋雁，俗话说：“饥不择食，慌不择路”激动中，辛酸中，彷徨中，我的思路已乱，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我不知道我现在正在说什么。我似有千言万语，却若乱麻丝丝，无从理起。我想起　高四的一年，尽管无言以对，但默默一视，便胜却无数甜蜜。我多想重温旧梦，把握良宵。而今，旧梦已矣，徒呼奈何？恨乎？怨乎？恨只恨自己多情薄命！怨只怨昔日好苦短！我多像一个古书孤魂！我多像一颗无助浮萍！我多像一絮风中枯叶！昨夜辗转反侧，今日心悬不定。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人间一日，是否地狱一年，果真如此，这大学四年，我如何得过？

秋雁，我多希望是我做了一场噩梦，多么希望是你给我弄了个恶作剧！可这一切究竟是真的　，你给我出了道难题！然而，我又能如何能解答？我爱你，刻骨铭心地爱你，但我在遥不可及的远方，我不能时时刻刻给慰籍；不能时时刻刻给你温存。我能给你的，只是充溢情感的一纸千里飞鸿；只是隔溪山不断的一缕相思情怀；只是间水岭不绝的真挚祝福。我只是一个天涯人，如今，天涯人终做断肠人，这其间的苦楚何人可晓？我想，如果没有你的四年，我是碌碌度过抑或是发奋图强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心会因此而麻木；我的意志会因此而消沉；我的豪情亦会随风逝去。我不能没有你，从一开始，我就有这种感觉，如今尤切。我已经习惯把你我联系起来，合二为一，舍了你，便若用尖刀挑剔我的筋骨，我如何不悲？如何不痛？

秋雁，不要离开我！我们曾经的海誓山盟，难道你都忘记了吗？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抛弃我，我相信我们的感情的纯真。秋雁，你说，是吗？

泽君

但这封信，如石沉泥海，我再也没有收到过秋雁的只言片语。我又给秋雁的学校、家里疯狂地打电话，但秋雁从不接收。

我在床上躺了一周，使劲地想秋雁这样做的原因，我想不出。

一周后，我从床上爬起，和一个同学去喝酒，一杯一杯地，那天我喝了将近7瓶。我醉得一塌糊涂，昏迷了两天。

清醒后，我发奋地学习，积极地参加各种活动，我想混出个样来。我不停地拿着奖学金，不停地发表着文章。

但所有的这些，仍不能冲淡我对秋雁的思念，尤其到了晚上，秋雁在不经意间，便闯入我的梦乡。大学几年，我一直没恋爱，我没有这样的想法。在我的意识里，我的女友只有唯一的一人，那就是秋雁。她生活在我的心中，没有一个女孩能代替她的位置。

四年后，我毕业，留在了沿海城市，但我忘不了毕业前夕我和秋雁在后山上的承诺。是的，我忘不了。因为，我不愿忘记。我把高四的一切都记在了秋雁送我的笔记本上，每晚，我都要在灯下，翻开它，细细地追寻过去的脚印。

在这个城市工作了两年，我决定回去，回到那个我生活了多年的小城市。我要追寻我的梦。我谢绝了同事的挽留，提着简单的行李，毅然踏上了西归的列车。下了火车，已经是下午四点，我顾不上休息，直奔育才中学而去？

我收回思绪，抬腕看看表，已是凌晨5点。我洗把脸，头脑顿时清醒不少。我决定给秋雁打电话。电话通了。“喂。”那边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我立刻听出来，正是秋雁。

我轻轻地叫道：“秋雁。”

对方一阵沉默。

我又叫：“秋雁，是我，泽君。我回来了。”

站在那块巨石上，六年来，上面已经布满了青苔，四周的草木更加茂盛。

秋雁还是从前的模样，唯一的变化，是多了几分成熟。

我们久久地对望着。我问：“为什么不回信？”

秋雁不回答，从脖子里取下一块玉佩，放在手心，端详着，说：“六年来，我一直贴身带着。”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已显得破烂的笔记本，送到秋雁的手里说：“这里面，每一页上，都有我们过去的足迹。”

秋雁细细地翻着，说：“曾经，你差点淹死在酒缸里。”

我会意地笑了，拉起秋雁的手，往山下走去。

一对蝴蝶，在我们身边，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