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8
乾德殿内，一叠泛黄的书信整齐的躺在书案上面，在午后的斜阳笼罩下，似乎泛着淡淡的时间的味道。
完颜宗弼在一旁看的瞠目结舌，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原来皇上对宇文虚中早有防范。
“臣还是不明白，皇上早就知道宇文虚中这些年一直在暗通江南，为何还这样重用他。”
“宇文虚中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对我大金也并无二心，他在信中提所提也并无挑拨江南对我们的敌意。不过，”完颜亶的话锋一转；“这么多年，他仍然是心系江南，朕对他很失望。朕既然决定出兵江南，对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手软。”
宇文虚中，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被再考验朕的耐性。
海陵王府
王伦垂首站在前方。珠帘垂落，婉若端坐在中央，隔着珠帘，打量王伦的目光中还带着些许的不屑。
“不知皇后召见微臣有何指教？”王伦尽力平静着声音，将内心的恐惧硬生生的压了回去。
“指教谈不上，本宫只是听说自金宋合议达成后，宋主非但不曾感念我大金皇上恩德 ，还打算出兵北上中原。而且，”婉若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些年，宋主还在朝中暗插了不少细作。王大人既然有胆量来，就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回皇后，这些都是好事之人故意挑拨是非而捏造的谣言，纯属子虚乌有之事。”王伦不动声色的答道。
“子虚乌有？王大人以为，皇上会不知道宇文虚中私通江南的事，只是皇上赏识宇文虚中的才干，才不予深究，否则，十个宇文虚中也不会活到今天。你来到上京多日，难道与宇文虚中没有私下交涉过？”婉若的声音很轻，却像千斤巨石一样重重的砸向王伦。王伦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宇文虚中真的给自己写过密信，信是宇文府内一个丫鬟送来的，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万没想到，原来金帝在他的住处也设有众多耳目。
王伦表情的变化都被婉若看在眼里，她心中暗喜。看来，这招空城计在王伦身上没有白费，宋使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懦弱。
“王伦，你现在的行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中，再否认也无济于事，你作为江南的使臣，应该知道在我大金，欺君是什么下场。”坐在一旁的完颜亮威胁道。
“宇文虚中确实给臣写过信，不过只是希望臣将公主平安护送到江南，对大金绝无反叛之心。请皇后和大王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小人一定为皇后您为马首是瞻，以报皇后救命之恩。”王伦慌忙跪了下来，趴在地上不住的求情。金国果然是虎狼之地，现在他开始后悔没把信烧掉了，现在一切都晚了。除了说出事实也别无选择，他可不想把自己的性命搭在这里。
公主？婉若的心中咯噔一声。有了这个意外收获，看来宇文虚中真的是必死无疑了。
“你说的公主莫非是宋主的女儿？难道她现在在宇文虚中府内？”压抑住内心的震惊，婉若不动声色的问。
“这个，宇文虚中在心里并提到。皇后，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答应过他。”
“王大人，你这些话应该对皇上说，别考验皇上的耐性。宇文虚中的信，你是自己主动呈给皇上，还是等着你性命不保的时候，皇上派人来搜？”
“这，皇上一直未召见过微臣，这封信，还要请皇后和大王代微，微臣转呈给皇上。请两位在皇上面前为微臣进言，绕微臣不死。”王伦颤抖着声音，说的语无伦次。
“既然王大人没有欺君之意，皇上自然会秉公处理，给大人一个公道。”
王伦惶惶退下，婉若的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第二天，完颜亮便将宇文虚中的信呈了上去。完颜亶只是简单的问了原委，对那封信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冷淡。这使完颜亮内心的不甘和嫉妒翻滚的更激烈起来。
难道皇上不信任他？他与完颜亶同为金太祖孙，自己的生父还是完颜亶的养父，为什么他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竟然比不过一个汉臣。这种不公平的漠视，对他的身份来说似乎成了最大的侮辱，那种强烈的野心和欲望在他的心中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着，却再难扑灭。
他要的，不再像曾经那样只是是卑微渴望的从完颜亶的眼中得到的认同，而是更多的权利。
玄月当空
景德殿内，烛台高照，完颜亶宴请宇文虚中父子。殿内，烛光闪亮如白昼，祥和的气氛中，一片笑语喧哗，很是热闹。
“朕即位五年来，是四叔和太傅在朕的身边辅佐朕，朕先敬二位一杯。”完颜亶举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完颜宗弼连忙说；“是皇上勤于国事，治国有方，我大金有了今日的强盛，臣等绝不敢居功。”
完颜亶一袭汉人儒装，虽然一副汉家天子的打扮，桀骜不驯的英武之姿却丝毫不减。他的神色虽然释然，可周身却环绕着层峦叠嶂的高峰一般险峻的气息。
这就是所谓的‘伴君如伴虎’吧， 宇文承彦暗想，心里仿佛被一阵阵巨浪不停的冲击着，起初的不屑变成了强大的震撼，他突然有了种视死如归的冲动。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在心中暗骂自己太没骨气，自己是宋人，怎么可能为女真皇帝卖命？何况，惜蕊还——
原来思念真的这么苦，在心底默默的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她的模样依稀停留在眼前。而回忆能幻化成的影子，却从来是一片荒芜。
是谁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原来，这只是最隐忍最卑微的借口。如果真的有力量争取，又有谁会选择分离？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令郎的英姿果然丝毫不减宇文兄当年。”完颜宗弼由衷的赞赏道。
“梁王过奖了。”
“太傅对大金的功劳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就不必再谦虚了。”完颜亶的语气已经带着微微的醉意，身边的太监再次小心翼翼的将皇上的酒杯满上，完颜亶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有些醉醺醺的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为君之故，沉吟至今。朕有了宇文太傅，此乃我国之大幸。”
“臣不才，‘为君之故，沉吟至今’这几个字，实在是愧不敢当。”宇文虚中不禁一阵感动，若自己不是宋人，这样的皇帝，他一定会誓死追随。
“谁敢说朕委以重任的国师不是贤才？”
“皇上勤政爱民，乃是大金子民之福。自然当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完颜宗弼符合道。
“哈哈，好一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完颜亶清朗的笑声，却带着震慑人心的征服的力量。
“皇上，臣有一事相求。臣乃一介汉人，小女惜蕊实在不适合留在宫里。”见完颜亶的心情还不错，宇文虚中小心翼翼的请求着。倘若公主真的被选中，要再想出宫却不打草惊蛇可是势如登天。他自己并不怕死，他只是担心自己死后，公主恐怕连安全离开上京的可能都没有。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在这里，女真汉人本为一家，都是大金子民。”
“可是——”
“还不住口，皇上看重你妹妹，是我们宇文家无上的荣耀。”宇文承彦刚开口，却被父亲厉声打断。
“太傅，朕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朕失望。”完颜亶的语气依然轻松，宇文虚中的背后却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他连忙给宇文承彦使了一个颜色。父子二人一齐跪了下来。
“承蒙皇上器中，臣誓死不敢有负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