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6
冷宫已经废弃多年，如千年的冰荒，深入骨髓的凄冷。
火盆中，红色的火焰“扑扑”的燃烧着，在这个清冷的地方多了几分炫目和妖娆。然而，火虽然旺盛，却怎么也敌不过从四面灌进来的冷风。
“难道这里平时没人烧火吗？什么鬼地方，真是一群势利鬼。”惜蕊坐在火旁，尽管抱紧了双臂缩在一团，还是感觉有些冷。
“其实，这是皇后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她。”媛儿轻叹一声，将找来的毯子为瑾嫔披上。
宫中的人向来都是见风使舵，拜高踩低。她进宫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
“请你们救救我的孩子。”瑾嫔蠕动着冻得发紫的双唇，反复的重复这一句话，嘶哑的声音颤抖的让所有人的心都狠狠的纠在了一起。
她的干涩眼睛却已经红肿，也许之前哭得太多太久，直到命运吝啬的再不肯施舍给她一滴泪。火光闪动的前额上布满了一片狰狞的疤痕，苍白的脸颊上，五官是那样精致和谐，似乎不加遮掩的告诉别人她从前倾城的容颜。
“我只想把孩子生下来，那是我和皇上的孩子啊。”她真不敢去奢求什么，只要活在他的怀中，她不敢有其他任何非分之想，真的没有。他的天下是江山，他的眼中是天下红颜，而他却是她的全部世界。她只要在他的一片羽翼下感受着他万分之一的温度，一切，就已足够了。
“那，皇上知道你怀孕的事吗？”惜蕊小心的问，生怕再触及到她的隐痛。
“他不相信我，他们都不相信。可是，我真没骗他。”她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回答惜蕊的问题，更像是在喃喃自语。眼中带着的是死亡的空旷和决绝。
昨天，她以死相逼，冲开了侍卫的阻拦，终于见到了他。他看到她的表情是冰冷漠然的，那种不屑似乎在预料之中，却仍然深深的刺痛着她。他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是不是还在怀疑她？可是，她真的没有背叛他啊！
在她刚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多想他能来看自己，偎依他的臂弯中，幸福的将这个消息告诉他。可是，那个时候他对她已经开始冷淡。她以为皇后已经将她怀孕的事告诉他，她还在自欺欺人的想着，他只是政务繁忙抽不出身陪她，她请道士做法只是想留住他的心而已，那是京城最出名的法师，还是皇后推荐的，太后不是也恩准了吗？她万万没想到法师是完颜昌的人，她从未想过要背叛他，可为什么，他却不相信。
她爱他，爱得情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不会对他有丝毫的背叛，可是，他为什么看不到？？
为什么
他一定也是爱过她的，他们从前有过快乐的时光。在她被冷宫窒息的寒冷任意肆虐的时候，在不分昼夜的思念让她几度疯狂的时候，她只是贪婪的一遍遍的回忆着着那段不再属于她的过去。
只是，她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他的无情，她恨不起来，可是，孩子是无辜的。
她轻轻抚摸着腹部的那个位置，明亮的眸子中洋溢着母爱的光芒，仿佛她已经感受到了那个正在蠕动的小生命。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你的孩子没有了——”媛儿小心翼翼的说着，没等说完，就被厉声打断了。
“不会，你胡说什么，我的孩子好好的，我刚才还感觉到他在里面动呢。不许你诅咒我的孩子。”瑾嫔的声音竟然有些尖利，仿佛是集中了全部的力量去否认。
“你别激动，我们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的孩子当然会平安长大，你就等着做母亲吧。”惜蕊连忙安慰，“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你以后也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说话时，她的心也在一遍遍的痛着。其实，自己都自顾不暇，对别人的承诺又怎能兑现？对着瑾嫔期待目光中的乞求和期待，她又怎么忍心无动于衷？
一个无力的承诺，至少，能让她的心中保留着一份不变的希望。在绝望中，也只有再重新为自己编织一个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出来，才能有勇气来面对当灵魂枯竭后，暗无天日的生活。
“皇后驾到！”帘外，传出一个宫人尖利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里面的几个人都愣住了，惜蕊不知所措的看着媛儿，媛儿也没了主意。
瑾嫔很快镇定下来，苍白的脸上竟然展开一丝释然的浅笑，她拉过惜蕊和媛儿的手，轻轻说了声，“谢谢。”
泛黄的珠帘被撩了起来，婉若绝美的面庞映入众人眼中。
“宇文惜蕊，你难道不知道宫里的规矩，秀女不得私自离开紫盈宫。”婉若如犀利的目光从美丽的杏眼中直直射向了惜蕊，如剑一般的寒光仿佛要将她刺穿。
惜蕊的心仿佛突然浸在了寒潭中，一种寒意瞬间流遍全身。这个皇后果然不简单，她竟然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看来早就在紫盈宫里布了眼。
“皇后恕罪，是奴婢带惜蕊小姐来这里的，请皇后惩罚奴婢。”媛儿连忙跪倒在地上，不住的向婉若求情。
“这么说，惜蕊小姐还是不太懂宫中的规矩。”苏氏嘲讽的说。
一旁的瑾嫔冷笑；“皇后深夜来此，应该是专程来看臣妾的吧。”
“本宫当然是来看妹妹你的，不过，眼下本宫要先处理一些其他的事。”婉若不屑的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出一丝冷笑。随后，话锋转向惜蕊；“宇文惜蕊，你最好给本宫一个理由，不然，别怪本宫将你按宫规处置。”
秀女触犯宫规，会被贬到浣衣院为奴，一生都无法翻身。
“皇后，是奴婢————”
“住口，这里哪有你插嘴的地方。”苏氏厉声呵斥。
“我，只是随便走走，就不小心走到这里来了——”这个谎话编的一点都不高明，但是，她真的不想连累媛儿。
“是我带她们来的，你不至于笨的连这也猜不到吧，我连皇上都能去见，把一个秀女带回来又算什么？”瑾嫔说的漫不经心，仿佛，一切都会过去。
“你——”惜蕊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竟能相信我的话，哈哈，真是好笑。像你这样刚入宫一点经验都没有的秀女，还真是天真的可爱。”
“妹妹都被打入冷宫，还能借着假怀孕去硬闯圣驾，本宫怎么会不知道妹妹的本事？”
瑾嫔浑身颤抖着，愤怒、悲伤、绝望、不同的情绪在她的眸子不断的波动着，最终，凝结成一片死亡一般冰冷的霜。
“那又如何，皇后这次不就是来处置臣妾的吗，又何必牵涉到其他人。”
原来，死亡真的可以来的这样轻松。还是，哀莫大于心死，只有无尽的黑暗，才是最好的解脱。
“既然你已经等不及，本宫就成全你。”婉若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的波澜，而那双得意的眼睛，突然变得无比狠绝。
婉若身后传出了太监尖细的嗓音；“瑾嫔，虽被打入冷宫，却仍不知悔改，扰乱后宫。皇后代传太后旨意，赐白绫一条，自行了断。”
惜蕊呆住了，她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群人。难以相信原来夺取一个人的性命只是几句话的过程，如此简单，却又何其的残忍。
“宇文惜蕊，这次本宫念你是初犯，姑且给你一次机会，下回若再犯，一定按宫规处置。退下。”婉若又将目光落在惜蕊身上，她苍白的面庞竟然要比画像上的还多出了几分清纯和高贵。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在火光下着夺人心魄的美，她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担忧，仿佛，是她一生也挥之不去的梦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