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5

寒夜，寂寞如海。月色沿着屏轩阁的窗，将苍白的光洒满了温暖的屋子里。

惜蕊悄悄的起床，披上温暖貂裘，然后，轻轻打开了门。

月光连接着苍茫的雪，像一个朦胧的屏障在环绕着，隐藏着世界上最隐忍的寂寞。惜蕊漫无目的的在雪地中徘徊着。黑夜静默无声，她的心里却被太多凌乱的的思绪纠结着。记忆的浪潮又在汹涌的冲击着，却搁浅在一个角落里。这种呼唤不出的压抑，迫使她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走出来，融入广阔的夜空里。

她想到了承彦，自从自己入宫后，和宇文府的所有联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推移，选妃剩下的时间不断的缩短，她的忧虑也就变得强烈起来。

如果自己真的被选中，义父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接她出去的，那她的生命就会彻底的沦陷下去，再无翻身的机会。然而这些都不是她最在乎的，其实，比起其他族人在这里所受的凌辱，她的命运，已经算是奇迹。

然而，就是因为一息尚存的希望与尊严，她必须要沿着那条陌生的路走下去。

她清澈的大眼睛望向如墨的苍弯，那里仿佛隐藏着一团巨大的漩涡，蕴含着无限强大的力量。

这种力量一直延伸到记忆中，直到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她的心又在重复着那句刻骨铭心的话。

——如果你不想放弃，就要学会珍惜眼前的一切。

惜蕊拿出那把一直藏在身上的匕首，那种温暖的力量沿着她柔软的指尖，缓缓的流入心田。

“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放弃。”惜蕊定定的看着远方，似乎能在黑暗中努力的寻找着，那个似曾相识的轮廓。

请你，一定要给我力量，不要丢下我。

黑暗中，明亮宫灯突然闪在洁雪地上，一个模糊的身影轻盈的走了过来。

她走到惜蕊面前，俯身施了一礼。灯光闪烁，惜蕊看清了她的脸。先是一怔，继而，那种重逢亲人惊喜顷刻间奔涌而出。

原来，她的猜测都是真的。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你真的是媛儿。”惜蕊激动的抓住了她的手，深邃的眸子里，有泪光在闪动着。

“你是，惜蕊公主。”媛儿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夫人，还好吗？”

惜蕊摇摇头：“娘当年为了救我，她——”她说不下去了，隐忍的泪终于崩溃般的涌了出来。

娘，你好不好？女儿真的很想你，真的很想见到你，很想很想听你告诉我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醒了，你还一直守护在女儿的身边，从未离开过。

她的心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些失去的人，娘，完颜宗维，还有肃王府熟悉的一切。记忆中的那道防线在一瞬间，又被狠狠的撕裂开来，那种强烈的悲伤仿佛在不断的放逐。

心痛的颤抖，再也无力去支撑什么，她蹲在雪地上，将脸埋在手臂中，低声哭了起来。

“公主，不要这样，如果夫人在天上看到，一定会伤心的。”媛儿已经猜到了结果，她蹲了下来，将惜蕊护在怀中，轻声安慰，而自己的泪，却也忍不住断了线一样的流了出来。

泪，顺着脸颊，不停的流淌着，交汇成一条悲伤的河流，染过了衣襟，滴在雪地上，凝结成了寒冷的冰。

她们就这样相互抱着，仿佛要到黑夜的尽头。

良久，媛儿先镇定了下来。

“公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为了不引起被人注意，她将灯也熄灭了。夜，黑的更沉重，只有惨败的月光，悄无声息的撒了下来。

完颜宗维被杀后，下属皆被发配到遥远的边塞充军，府里的佣人都被收入宫中为奴。媛儿被充入冷宫，服侍那些因触犯宫规而被打入冷宫的妃嫔们。几年的生活，倒也看清了宫里的世态炎凉。

冷宫永远都是后宫中最荒凉的地方，那里隐藏着太多的幽怨，宫里很少有人涉足，基本上已经成了不加设防的禁地。

路漫漫，媛儿着惜蕊避开夜巡的侍卫，走过了一条条平时很少人走的小路，进入了荒废多年的冷宫中。

冷宫的夜格外黑暗，如在空中漂浮着数不尽的冤魂，它们挡住了月光，在黑暗中窥视着来这里的每一个人。

惜蕊小心翼翼地走着，像是在担心会惊扰了什么。一阵冷风吹过，她不由的紧了紧紧裹着的貂裘。那些隐没在黑暗中的树干轻轻的摇曳着，发出了低沉的声响。

一个淡薄的女子的身影出现在她们面前，女子低着头，侧脸几乎都被凌乱的发丝挡住了，只留下前面一点苍白模糊的轮廓。寒冷的冬夜，她的身上却只穿了一件惨白的单衣，宽大的衣袖在风中扬起与凌乱的发丝纠结在了一起，无声的飘逸着。她纤细赤裸的手臂也袒露在冷风中。然而，她似乎感觉不到刺骨的冷，只是呆呆的立在一个地方，也许，她早已失去了颤抖的力气。

“媛儿，她，该不会不是人吧。”惜蕊说话的时候舌头在不停的打转，就像失去控制一样。深夜里在冷宫中看见这样奇怪的女人，的确是一件恐怖的事。

“她是当今皇上的瑾嫔，不久前因为私通完颜昌，被打入冷宫了。”媛儿轻叹了一声，“听说她来的时候已经怀了一个月身孕，有一天早晨，我在雪地上看到了她，那时她已经冻得不省人事了，这么折腾自己，也不知道孩子还在不在了。不过她现在的神志也好像不太清醒。”媛儿细小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同情，后宫真的是一个可怕的地方，走错一步，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那她不是很可怜？她的心里一定很难受吧。”惜蕊的心也一阵抽动。为了等一个人，也许她是忘了所有的痛苦，神智也真的已经模糊，而那个残存的希望却依然倔强的等待着，这样的爱，又怎么会有背叛呢？

“可是，皇上根本就不会来嘛！她这样一直等下去又有什么用呢，迟早会被冻死的。”惜蕊说着，拉着媛儿的手，走到女人身旁。

“你，没事吧。”惜蕊关切的问，

瑾嫔抬起头看着她们，突然她用力的抓住惜蕊的肩，不住的摇晃着。像是要紧紧抓住最后一道光线，稍有松懈，一切希望又会落空。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嘶哑的嗓音如沙沙的风声，细弱微小，却像是灵魂中声嘶力竭的呐喊。

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手臂上仿佛凝聚了全身的力量，也已经接近瘫软。而她的身体真的淡薄极了，如飞扬的雪，惜蕊本能的想挣脱开这样小的可怜的力气。

然而，如果自己真的离开，她柔弱的身体也许会真的就这样倒下去，自己怎么忍心将她狠狠的抛开？

“我答应你，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如果身体着凉，一定会影响到腹中胎儿。”惜蕊劝慰的声音带着小小的威胁。‘孩子’两个字在她身上真的起了作用，她马上安静下来，由惜蕊和媛儿搀扶着，一步步艰难的向前移动着。

她的纤弱身体裹在单薄的衣服里，被冰冷的夜风摧残的几欲瘫倒，惜蕊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裹住了她的身体。

“惜蕊小姐——”媛儿看着她，欲言又止。

“没关系，我不冷。”月光下，惜蕊看向媛儿关切的目光，努力的装做轻松的样子。

只是，夜，真的很冷。

到底是怎样强烈的痛苦，才能让一个人痛到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