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2

记忆在延深，直到前尘过往如烟花般绽放，亦如十年前汴京的繁华似锦。

那时她还是康王赵构的刑妃，女儿出生的那个蔷薇怒放的午后，清风荡漾，满园落英纷飞。赵构深情的看着她，摘下吹落在她肩上的花瓣，为他们的女儿取下名字——惜蕊。

“蕊儿乖，长大了父王带你骑马。”和她一起逗女儿玩的时候，他不再是日遇事波澜不惊的康王。尽管她生下的是女孩，他依然高兴的像个孩子，他曾说过，只要是她的孩子，是男是女他都喜欢。

他曾牵着她的手，看日出日暮，云霞满天。温柔的用她入怀，轻声呢喃一句句海誓山盟。那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她以为可以这样和他幸福的走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1125年冬，金国被盟，金太宗派两路大军南下攻宋，黄河北岸，战鼓声震天，震碎了一场尘世的迷梦，不仅是她的，还是大宋的。

北宋境内战火燃烧，赵构临危受命，两次出使金营。而第二次出使，竟是他们一生的永别。后来开封城沦陷，她和所有赵氏皇族一样做了金人的俘虏。

四季轮转，却再也转不回那年的春天。

她和所有的女俘一样成了这场战争的活祭品，供敌人玩乐。而在汤阴县，当她万念俱灰，正欲带不足两岁的惜蕊投水自尽之时，一个强有力的臂弯围住了她，将她硬生生的拉了回来。

熟悉的轮廓，像是在记忆中划过一道强光，眼前的人，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

后来她随他到金国，不过她没有像其他女人一样被安排在浣衣院，而是被安置在他的王府里。他待她如同自己的妻子，却没勉强过她，对她的女儿视如己出，王府上下对她亦如像王妃一样尊敬，尽管她是汉人，曾是大宋的王妃。

看似这一切都很讽刺，可却那么顺其自然，一切都变了，唯一剩下的只有最后的坚持。她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她的心，永远不会像汴京一样陷落。

多少瞬间，他深邃的目光射向她，桃李纷飞，许下铮铮誓言；

“暮柔，不管你怎么想我，自从再次抱住你那一刻，我就决定此生都不会放手。

“暮柔，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只希望你给我一次机会。即便洛水三千，除了你，谁也不行。”

可她明白，完颜宗维这个名字，只能属于一段尘封的记忆。

惜蕊偎依在母亲的怀里，小声说；“娘，你还有我呢。”

刑氏长时间的抱着女儿，仿佛就像永远的抱下去，直到这场噩梦醒过来。

惜蕊的鼻子酸酸的，费了好大力气才没让闪着的泪珠留下来。

从小，她的生命中就只有母亲，父皇这个词对她来说太模糊。她甚至觉得母亲和自己已经被遗弃冰冷的北方，完颜宗维对她如慈父一样关爱，甚至有过短暂的瞬间，她会感到完颜宗维就是自己的父亲，也有过小小的幻想，期待着有一天娘会对她说，这就是你的父亲。

一切只是一个玩笑，或者是对她的考验，她还是那个有家有父亲关爱的孩子。

“媛儿的字写的越来越好了。”刑妃拍了拍正在全神贯注练书法的媛儿。怪不得最近几天惜蕊的书法进步的这么快，原来都是媛儿在代写，这孩子，现在又跑到哪去了？

“啊——夫、夫人。”媛儿吓得手一抖，笔落了下来，墨迹在白色的宣纸上绽开。

“惜蕊呢？”刑氏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媛儿也是赵氏皇族中人，只是父母并没过靖康一劫。命运对她要比惜蕊还要残忍，自己将这个可怜的孩子从浣衣院救出来，却不能彻底把她带出这个地狱般的牢笼。

生命不能自主，灵魂必然会在囚徒般的生活的煎熬下慢慢干涩，直至枯竭。惜蕊，是支撑着她唯一的力量。

冬日的阳光稀稀攘攘的洒在校场上，地上的白雪荧光闪闪，像无暇的白玉一样晶莹。

惜蕊对准箭靶拉开完颜宗维送给她的弓，转瞬间一支箭飞了出来，稳稳的插在红心上。

“啊，中了。”她高兴的跳了起来，红色的小靴子在雪地上如怒放的蔷薇，格外炫目。

“有进步。”一旁的完颜宗维笑着说。

“叔叔，我想学骑马。”惜蕊扬起脑袋看着完颜宗维，眼中满是期待。

“好，等明年春天带你到草原上骑马怎么样。”

“可是，娘万一不同意怎么办——”

“有叔叔在呢，你娘不会反对的。明年春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完颜宗维安慰着有些不安的女孩。他一直直将惜蕊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惜蕊的成长里有他的影子，已经将他当成父亲一样尊重和依赖。而她和暮柔早就成了他的全部世界。

“太好了，终于可以骑马了。”惜蕊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洋溢着期待和喜悦，银铃般的声音，像一阵和风吹进完颜宗维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