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色眼的话,我并不打算去证实。多年的老朋友,我信得过他,绝不会空穴来风;另一方面,我自以为,我了解许玲,以她的性格,做这些勾当是理所当然,无庸置疑的。我很欣赏她的才华是事实,但这并不能增加她在我心目中美感。相反的,色眼昨晚告诉我的真相,使我对她仅存的感动和欣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厌恶,说不出的厌恶。昨天我还打算 以温和的态度和手段拒绝她,怕的是伤她的自尊,而现在我觉得不必。我甚至认为,给她点难堪,方能解我心头之怒。
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老舍笔下的虎妞这类人,为一己私利,坑蒙拐骗,全然不择手段。许玲过去能使我在一定程度上佩服,是因为她的才学。但一旦认清她藏在这块美丽幌子下的真实嘴脸,我觉得她比虎妞还可耻,无论她的外表是多么的高贵,她的骨子子里,流淌着的始终是市侩的血液。
这么想着,嘴角的肉不自觉到抽动,浮锄一丝冷笑。
好,你不是喜欢传吗?那就尽量到传吧!就算传得满城风雨、就算传得同学知道、老师知道、父母知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又如何?我姓欧的照样不会喜欢你许玲!我知道你的心思——制造舆论压力,这些个伎俩,自古有之,既老套又庸俗,但明摆着让人瞧不起你。你不就是不要我知道我和秋雁好吗?但我偏要好给你看。
几天以来,我老是这么赌气地想着。秋雁觉察到了我的情绪,不明所以,隐隐有些担心。但同时,又似乎很满意我对许玲明显的敌意。我的热情,秋雁慨然地接纳。我们俨然是一对恋人,虽然彼此之间,并未说过露骨的话。
为什么非要挑明呢?距离能产生美感。蒙蒙脓脓的感觉,就像雾里看花,越看不清楚,越想看。这种渴求给人以无限的想象,雾中花便在想象中尽情地绽放。
和秋雁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那么开心,总是那么塌实。我很少想到许玲。偶尔想起,也是淡淡的。前些天对她的恼恨,出奇地已经消退了很多。
我很奇怪为什么一段时间里对她的成见如此之深?现在再看看深思的许玲、读书的许玲、欢跳的许玲,完全没有小人的痕迹。相反的,像个小精灵,顽皮、活泼、略带了几分文雅。
我自责不该对她太苛刻,不该对她怨恨,毕竟,她对我的情意是真的。纵有过失,也是因我而起。她的才华、她的聪明,众所周知,我怎能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我和她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想想这几天对她的咒骂,我哑然失笑。几年的同窗,或多或少都有了一定的情谊,只是我不自省而已。我自讨是一个宽舒豁达的人,但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倒在自己的身上贴上了俗人的标签。我的脸不禁烧起来。唉!自然些吧!像平时一样,倒显得我大方,相互尊重,事情就过去了。
次日清晨,在走廊里,远远的,许玲迎面而来。独自和许玲正面相对,这几天还是头一次。我怔了怔,祥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许玲那双明而亮的小眼睛,定在我的脸上。几个跨步,在我跟前站定,甜甜地笑着,露出整齐细碎的白牙,对我说:“嗨,早啊!”
我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你也早。”
许玲突然笑出了声,“你紧张什么?我是老虎吗?”
在我的眼里,她实在还比老虎更有威力。我窘迫地搓着手,不知如何回答。
许玲前后瞅瞅,又笑问:“你最近好象老是躲着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她歪着头的样子,很天真,像一个不喑世事的小女孩。她的话,像是玩笑,又似有所指。
我干笑两声,以掩饰我的不自在:“你这是什么话?”
许玲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像大夫看病人。我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扭过头,望向别处。
许玲仍嘻嘻地穷追不舍,“你的眼神很游离,说明你内心正激情澎湃哟!”
一阵怒火,直冲脑门。但我忍住了。
“温和点,她是你四年的同学。”这么想着,于是我说:“我得进教室了!”
从许玲的旁边,径直走开,带起一阵风。许玲额头的头发,微微地动了动。
什么意思?变本加厉?冲我本人来了!给你脸面,却不识羞!要自讨没趣?好呀,撕破脸皮,我也会损人。同学几年,有话好说,不是更好?这样阴阳怪气,算什么?只叫人恶心!我气鼓鼓地走进教室。
秋雁正在读英语,见我阴沉着脸,吃惊地问:“怎么啦?和谁吵架了?”
许玲恰好进来,眼光扫向我。秋雁顿时明白。说:“你这是和自己生气啦!”又开始朗读。
我静坐着,努力地调节着情绪。但没用,一些乱糟糟的想法,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秋雁忽地掉头对我说:“她对你影响力这么大?值得生恁大的气?眼里,藏着一丝愠怒。
“我正烦着呢,别火上加油!”
“好啊,火到我头上了!”秋雁用力一甩头,头发扬起来,抽在我脸上。
我知道秋雁恼怒的缘由,但我心里正窝着火,不想作解释,只是越发的烦躁。早读时间,白白地浪费。秋雁也没有什么心绪,胡乱地读着,无精打采地捱到铃响。收拾好书本,秋雁没有任何言语,独自走了。
像蜜蜂突地一蛰,我心里一阵痛。
这世界怎么了?屋漏又逢雨阴。我努力地使秋雁快乐。但在不经意间,却驱散了秋雁脸上的阳光。
到了寝室,失去了吃饭的欲望。衣服也不脱,倒下便睡。
但哪里睡得着,胸口像塞了东西,堵得要命。这一段时间里,我过得多么快乐!快乐的源泉,是秋雁。过去我也能整天呆在教室里,但那是迫于升学的压力。而现在,我则是心甘情愿。不,心甘情愿尚不足以形容我对教室的喜爱。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老早就兴冲冲地盼着进教室,非常晚了,我还恋恋不舍地不愿离开。似乎只有在教室里。我才是真正的我,才能寻求到生活的乐趣和学习的动力。因为,秋雁属于教室,她已经成为教室的一部分。没有她,教室便不完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教室。而现在,我也成了教室的一部分。正如教室不能没有秋雁一样,教室里也不能缺少了我。和秋雁在一起,不需要言语,一视一笑便足以支撑我一个上午学习的全部精力。老是最近表扬我学习的进步,我不能不感谢秋雁。我的生活,恰如一平静的湖水,因为秋雁,变得洵丽多彩。我多么希望就这么波澜不惊地延续下去!但许玲,偏偏这时在湖里踹上一脚。波澜陡起。
昨天我还努力地保持对许玲平常自然的心态,但今天的邂逅,使我不能不恨她,甚至比前阵子恨意更浓。但我不能把恨意表现出来,我还要学习。和爱需要时间一样,恨更浪费精力。既然我把对秋雁的爱深埋在心底,久久不出口,为什么我还要对许玲轻言恨字呢?
我很满意我现在的想法,眼睛渐渐地迷糊起来。
但下午,秋雁并没有让我快乐和平静。她的沉默,使我感到压抑。这并不是我们双方所愿意看到的,我想缓解这沉闷的气氛。但如何开口,我踌躇良久,找不到合适的词儿。秋雁以前不是没发过火,但从不像今天这样,一声不吭,静静地看着书,叫人无从着手。
但我终于鼓足了勇气,轻轻地叫:“秋雁。”
秋雁不搭理,她的注意力,好象完全沉浸在书本里。
可我知道,她没有。于是我又叫:“秋雁。”
秋雁终于冷冷地应了声:“你不烦我了吗?”
我诚恳地说:“秋雁,我哪能烦你呢?上午我的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你也知道,我并不是发你的火。”
“哼,谅你也不敢对我发火,我生气啊,只是看你凶巴巴的样子,心里难受。”秋雁的话里,流露出无限的委屈。
我连忙举起右手,说:“我以欧某的名义,对课桌发誓:以后不再对秋雁同志说以句重话。否则天打五雷???”
“轰”字尚未出口,秋雁便扳下我举着的拳头,“轰你个大头。我让你发誓了吗?你叫什么,贫嘴!”
“是、是,贫嘴。”
秋雁道:“还贫呀?”说罢笑了。笑厣如花,吐气如兰。
我所有的恼,一刹那,随着秋雁的笑脸,全然消逝。心里充溢着的,只有乐。幸福的包围,使我飘飘然不知所以。
正陶醉,秋雁又道:“不要自寻烦恼,自然点不好吗?”
我知道这话别有深意,说:“以后不会了,只要你别不理我,我什么烦恼也没有。”
秋雁的眼里,闪过一丝娇羞,又透着几分调皮,“我什么时候没理你啦?”
这个时刻,我哪里还有恨呢?许玲只是我眼中的一粒小小的沙子,迎风一吹,早不见了踪影。她人格的美与丑,她文才的好与坏,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早上的事已成为我记忆里的一个遥远的影子,模糊又飘渺。我轻轻一挥,就把这记忆抹掉,如抹玻璃上的灰尘,简单容易。我很快地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当我疲倦的时候,看看身旁的秋雁。
她心无旁骛,神情专注。长而卷的睫毛扑闪扑闪,呼吸细而绵长。我的心里,立刻被这种美感动,变得一片空灵。
我有时候想,为什么只有秋雁在身边,我学习才能投入?而她短暂的离别,我也特别的浮躁?很自然的,我想到了清泉、幽径。若秋雁是静静流淌着的清泉,我则是清泉中游弋的小鱼;若秋雁是绿草中出没的幽径,我则是构成幽径的方砖。我常把我和秋雁联系起来,并养成习惯。只有称呼我们时,我的生命才完整,而独有我,则生命只存在一半,生理机能已经不健全,故魂不守舍。所以,我不能没有秋雁,任何人也别想从我身边把她抢走。哪怕是许玲,用她的心换取,也不能。
白天,我几乎忘记了鲁鲁几个,为此,我很愧疚。
“但有什么办法呢?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我又为自己辩解。
晚上,熄灯前,我拿了本书,翻得哗哗响,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好久没和色眼几个聊聊了。”
正想着,色眼推门进来,脱鞋爬到我的床上,和我并排躺下,枕着双手,两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半晌没有声响。
“怎么啦?为情所困了?”我放下书本,调侃道。
色眼一骨碌翻身起来,用颇有些绝望的口气说:“告诉我,爱是什么感觉?我是不是爱上了她?”
我哈哈一笑,“笑话,色眼是吃素的和尚?”
色眼急急地说:“我发觉我现在特别地想她,一会不见,心里便犹如猫抓。”
“完了完了,你肯定是陷入情网了。告诉我,她是那位大家闺秀,竟然把我们的色眼的魂勾走了?我捎着他的耷拉着的脑袋,嘻嘻地问。
“赵卓丽。”色眼颓然答道。往后使劲一躺,床吱吱呀呀乱响一气。
“有三年的时间不去爱,非要等到这个节骨眼?”
“我能控制吗?你看看鲁鲁,多稳重的人,不也恋爱了?”
我募的坐起来,床又是一阵晃动,“真的?”
色眼鼻子里“哧”了一声,“你是被那姓郑的迷糊了眼睛,兄弟哥们的事,竟然不知道。告诉你吧,他和张展正黏糊着呢。”
“都怎么啦?”我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色眼。
“怎么啦?这复读,是人过的日子吗?当初你说的话,我还不信现在我算是体会到了。枯燥的生活,使人压抑,空虚。连做梦都是吵架、考试,不找个寄托的东西,不找个女孩说说话,谈谈心,紧绷的弦是会断的。是不?”
我点点头,色眼的话何尝没有道理?可社会、父母、老师对早恋总是深恶痛绝,他们几曾进入到我们的灵魂深处,为我们想想?
“唉”,不约而同,我和色眼,都叹了一口气。
沉默了一会,色眼说道:“兄弟,你和许玲的关系,要妥当处理啊,搞不好会影响你的学习的。”
我拍拍色眼的手背,感动地说:“我晓得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