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终于被撵进了学堂。与我同时遭受厄运的还有寒杰和熊文涛,我和熊文涛在同一个班,寒杰在另外一个班。我看不出来他们有多讨厌学校,于是有些觉得只有我一个人被卖了,好不悲伤。
开学第一天的情景是这样的:校园里,爸爸牵着我,就像牵着一只不愿前行的小狗;我躲在爸爸身后,猥琐地东张西望,感觉自己到了一个好大好大的地方。
我很紧张,也很老实。爸爸陪我在教室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悄悄地消失了。当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人堆里时,我差点儿就哭了。我第一次觉得,我是有点儿喜欢爸爸的。
那些陪读的大人脸都好凶,我不敢看却又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不时瞟两眼。我觉得每次瞟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在横我,可我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心跳明显加快了很多,我自己能听得很清楚。突然之间,我变得那么胆小,觉得屁股下的板凳那么硌人。
女老师让我们把手背在背后,并叮嘱我们要坐直,她的声音那么温柔,让我不十分害怕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觉得她正温柔地对着我笑,感觉好开心。
那天,我们基本上就是练习坐姿。坐在我前面的一个小男孩直得像根标枪,老师温柔地
表扬他,并号召我们向他学习。熊文涛也在教室里,看起来比我轻松多了。我觉得他坐得一点儿也不好。
老师很认真地来回走动,我微昂着头,用力背着手挺着腰。我的胳膊、腰和背都开始发麻了,但心里很高兴很激动。我希望她拍着我的肩膀说:“大家看他坐得多端正,你们要向他学习!”可我似乎生来有向左偏的习惯,老师频频过来把我的身子往右搬。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看到熊文涛从容的身影,这让我有些气愤,觉得老师偏心。
课间十分钟,教室外面真的很热闹,数不清的陌生玩伴让我无比向往。可我不敢出去,陌生的环境让我感到害怕,怕些什么却一点儿也不明了。我坐在教室里焦急地思考着,怎么也想不出来待会儿该如何回家。我还断定,寒庞在家里吃了很多好东西,急得坐立不安。我开始想念妈妈,一刻不停地想象他马上出现在教室里,带我回家。
熊文涛根本不朝我这边看,似乎根本就不认识我。我打心眼里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去找他玩,似乎这会很丢人。我们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却彼此装作不认识。我想找余远臣说话,可他像座雕像似的一动不动。
中午,宗春跑到我们教室外面,兴高采烈地示意我出去。我很紧张地走到破旧的木门下,一边抠着绿色的油漆,一边偷偷往教室里面看。
宗春把我带到教学楼对面的一个屋子里,告诉我那就是食堂,我们要在那里买吃的。我在汹涌的人群中紧紧抓着她的手,恐惧之情弥漫在心头。宗春强壮的身形遨游在沸腾的人流中,显得游刃有余,让我不由得很佩服。我感觉自己被扔进了汹涌的河水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宗春的手。
宗春一边玩儿命地往前挤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寒昊,你到外面等我!”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我绝望地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宗春严厉地看了我一眼:“这里太挤,快出去等我啊!”她的声音那么强硬,周围的人群那么汹涌,我感觉自己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泪水不争气地滑到了眼眶边。
我垂头丧气地到门口等宗春,大大小小陌生的孩子从我身旁经过,像洪水反复击打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经过了漫长恐惧的等待,宗春才喘着粗气跑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大大的包子。我顿时忘记了所有的恐惧,望着脸色微红的宗春,开心地啃起包子来。
宗春含糊其辞地问我:“喜欢学校吗?”我一边揩宗春喷到我脸上的面粉浆,一边开心地说:“喜欢!”
我自己也搞不明白,我怎么突然会说喜欢学校。但话一出口,我真的觉得有点喜欢学校了,我认为它有点像被拆掉的老屋,也让我感觉到恐惧,让我感觉到热闹。
下午放学后,爸爸来接我了。我觉得那天他有点儿温柔,笑脸比夕阳还温暖还灿烂。我觉得那天下午的爸爸,真的很像传说中卖苦力为我买牛奶的那个男人。
我们得步行五公里崎岖的山路回家,我走得很吃力。宗春则很从容,时不时蹦蹦跳跳地追逐路边的蝴蝶。
爸爸背了我好长一段路,我紧张地搂住他结实的脖子,他默许了我的行为。我觉得好高兴,趴在他背上玩他脏兮兮的长发。宗春显得很羡慕,我于是尝试着玩起了爸爸瘦瘦的耳朵。看宗春在那里瞠目结舌,我益发得意,在爸爸背上给她做着鬼脸。
那天夜里,我一个劲儿地喊腿疼。爸爸妈妈和爷爷围着我转个不停,弟弟也在一旁焦急而羡慕地看着我,我觉得腿也不那么疼了,学校也没那么讨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