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易纾,昨晚我居然只梦到你五次,真没劲儿!工作了一天,现在刚冲了个冷水澡,真爽!现在,我坐在床上,摊开笔记本,你又出现在我面前了,真妙!我接着讲我的故事了,你最爱吃的小米锅巴在枕头边,昨天晚上刚开封的,我才吃了两片儿,没弄脏的,你请便!
那年春天,我六岁。我家的老屋被拆了,我和寒庞失去了一片乐土。我们都很气愤很失落,常常报复般地往那片田野里拉野屎。爸爸时常会踩到,然后狠狠揍我。我一边在心里模仿妈妈的语气骂他不长眼睛,一边偷着乐。
我还没有从失去老屋的愤恨中解脱出来,便听大人们说,下半年就要把我送到学校去了。当时我犹如听到了死刑宣判书,恨不得跑上去吐大人们一身的唾沫。他们那鬼鬼祟祟的样子让我很气愤,我想起了他们打量老屋时的可憎面容。我觉得,他们是要背着我将我关到一个可恶的地方。
我听很多大人说我调皮,说只有老师才管得住我。我于是知道了自己很调皮,认为就是因为这个我不能理解的玩意儿,他们才拆了我最喜欢的老屋,然后再把我关到学校去。
我觉得,琳子和宗春都去了学校,是因为她们都和我一起玩。我甚至断定,过不了多久,寒庞也会被他们关到学校去。还有寒杰,还有熊文涛,大家都会被关到学校去。我对那个叫学校的地方更加充满了仇恨,在意识中一遍遍摧毁着那个鬼地方。
我因为调皮即将被卖到学校,所以我更加拼命地调皮着,似乎要把即将失去的机会全部抢回来。
我爬上屋顶,踩得瓦片欢快地呻吟,吓得大人们在下面不知所措。最后,我因为饿得慌下来吃东西,被爸爸逮到暴打。
我兴奋地挥着斧头,将院子里一根很粗很直很长的木材拦腰砍断,欣赏爷爷和爸爸脸上的绝望和悲痛,然后笑着挨打。
我几乎砍光了屋周围所有的樱桃树,只为吃到几粒微苦微酸微甜的樱桃。邻居到我爸爸面前告状,说我砍了他们的树,我同样笑着挨打。
我时常将寒庞弄哭,然后挨打。我时常把东西损毁,然后挨打。我时常在有客人的时候,抢着要坐在桌子上吃饭,然后挨打。我穿山越岭撕破了衣服,然后挨打。我撕宗春的课本卷树叶当烟抽,然后挨打。我抢比我更小的孩子的食物,然后挨打。在我的生活中,我找不出任何比挨打更熟悉的事情。
夏天的时候,妈妈开始教我数数,我总是数到10就糊涂了,我坚信它后面应该是20。妈妈还教会了我1+2=3,可是当别人问我2+1时,我就完全懵了。
我一个字也不认识,很多大人都说该教教我了,不然到学校去什么都不知道,学习会跟不上的。妈妈试图教我写名字,毫无效果。妈妈还拿寒杰和熊文涛的成绩鞭策我,我也全然无动于衷。
爸爸对我不闻不问,这真的让我很高兴。要是他出马,我就必定得吃很多苦头了。我可不希望认一些无聊的字,以及算一些无聊的加法。我觉得自己将来数不了数,也算不了加法,更认不了字。但我一点儿也不稀罕,我喜欢像爷爷一样,割草挖田放牛耕田。
我特别迷恋耕田,随时都拿根鞭子在手中,将一棵小树一把椅子什么的当作牛,玩儿命抽着它们,胡乱吆喝些赶牛的口号。
后来,我觉得当牛更有意思,于是就逼寒庞与我配合。我栓根绳子在脖子上,自豪地在地上爬着,不时“牤牤”叫几声,或者啃两口苦涩的青草。寒庞牵着绳子跟在我后面,手里举着鞭子。
刚开始,寒庞不敢拿鞭子抽我,直到我扬言要动用武力的时候,他才放开了手。他抽人可真疼,我觉得全归功于我的好鞭子。
我马上就要被送去学校了。我每天都拼命地玩着。我憎恨学校!
为了把我撵进学堂,爸爸暴打了我无数顿。至今我还记得他那濒临爆炸的眼珠,和震人耳膜的吼叫。也许我本来没有那么讨厌学堂的,但爸爸的打骂让我更加确信,那是一个非人居住的所在。所以,还没迈进校门,我就在想拼命地想该怎么逃出那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