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天,依然是雨天。8:13,易纾醒了。她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大声叫道:“姐妹们,起床啊!上课去哦!”
没有回应,宿舍里安静无比。易纾惊奇地坐起来,才发现其他三个被窝都是空的。她再看看手机,张大嘴巴愣了一会儿,无奈地说:“上课也不叫我一声,真是的!”
她在床上躺了会儿,又坐了会儿,再看时间,8:27。她于是从垫子下面拿出笔记本,慢慢打开了。宿舍里很安静,窗外的雨滴答滴答敲击着时间的节奏。
易纾,实在不好意思!昨晚车间主任叫我,我嘴里答应着“来了!来了!”,笔就在本子上写了。今天晚上我再打开本子,自己也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我的粗心大意为你的阅读带来了麻烦,对此我深感索瑞!
自从离开大学之后,我休息时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你写情书,我觉得,这样的日子蛮充实的!笔在本子上游走,我就感觉你站在了我面前,默默看着我的本子一点点满起来。我向你敞开心扉,我一点儿也不紧张,一点儿也不瞻前顾后,那感觉真好!
你也许会问:“你说的那些人那些事和我有什么关系!?”的确,那都是些最最平凡的人,平凡得没有面目特征。那都是些最最平淡的事情,平淡得没有一丝发生过的痕迹。
我可以写富有传奇色彩的伙伴,我可以写机智聪明的寒昊,我可以写历险记一样的童年,我可以让你享受最精彩的故事。但,那都不是我的,我凭什么送给你!?我要送给你的,只能是那些一直在我记忆最深处发酵的东西,它们是我的全部!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
我还是接着讲我的故事吧。前面说到琳子叫我哥哥我叫琳子妹妹了,现在讲讲我们的老屋吧。院子里颤颤巍巍的老屋被拆了,据说是要卖掉还十多年积压的农业税。
拆屋的那天,我起得比爷爷还早,因为头天爸爸就凶狠地警告过我:“明天要拆屋,你给老子规矩点儿!”
那天的阳光真灿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我站在新屋的屋檐下,看到阳光为对面的老屋披上了一层金黄的衣裳,感觉它像个慈祥的老爷爷。窗户纸在阳光下张牙舞爪,弄出清脆的声音。淡淡的腐朽气息源源不断地飘进我的鼻腔,我感觉那味道很香,让我禁不住要啃一啃那些泛黄的糟糟的木材。
我和寒庞冲到老屋里,最后一次捉满地爬的无名小虫,最后一次往板壁上涂乌七八糟的“画”,最后一次被房间里的黑暗和阴森吓得喘粗气,最后一次翻遍每个角落一无所获。我闻着屋子里弥漫的浓浓的腐败的香味,真的觉得舍不得老屋,开始恨那些要拆屋子的人,恨那我不能理解的农业税。寒庞告诉我他也舍不得老屋,他也恨那些人,我们甚至决定要狠狠惩罚那些可恶的人。
我和寒庞正商量着要在老屋里埋几颗“地雷”,妈妈就在对面的屋檐下叫我们吃饭了。我告诉寒庞,先多吃点东西,撑得肚子圆圆的,等会儿就可以埋个又臭又大的地雷。寒庞使劲点点头,向我保证他会吃好多好多。
就在我们狼吞虎咽的时候,家里来了好多人,几乎把大大的院子都挤满了。他们前后左右上上下下打量着老屋,指手画脚品头论足,我很讨厌他们的姿势,在心里狠狠给他们吐着唾沫。
我和寒庞一边横他们,一边往嘴里塞着东西。最后,我们的肚子实在不能再撑了,便孕妇般扶着肚子蹒跚到老屋,脱了裤子就蹲下来。我们狠命地挣扎着,眼珠都将要蹦出来,却连一个屁也努不出来。我看到寒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说他也看到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还说他的肚子好疼,我于是觉得我的肚子也好疼。我们撅着屁股,头几乎贴到了地上,嘴里低低地吼叫着。大约挣扎了十分钟,实在没货,我们只好失落地离开。
爸爸给很多人敬烟,妈妈泡了好大几杯子茶给他们喝。我和寒庞在一旁骂道:“不准抽我们家的烟!不准喝我们家的茶!”爸爸妈妈狠狠骂了我们几句,我们才勉强住口,拿将要爆炸的眼珠瞪着客人。客人们笑着说我俩很可爱很调皮,泰然自若地抽烟喝茶聊天,屋里笑声不断。我们觉得他们是那么不可理喻,要是有人对我们那么说,我们一定会急得直哭的。
很快,熊文涛和寒杰也来了,看得出来他们很兴奋。老屋就要被那伙可恶的家伙毁掉了,熊文涛他们还那么高兴,我和寒庞感觉很不满。
寒杰为了挽救我们坚不可摧的友谊,悄悄往杯子里吐了好大一口唾沫。马上,一位客人端起杯子咕噜噜一阵狂饮。相拥大笑的时候,我们算是原谅了寒杰。见我们三人有说有笑,熊文涛顿时急了,几次试图往茶杯里吐唾沫,都被大人端杯子的手吓得退缩了。
马上就开始拆屋了,我和寒庞迅速忘记了对老屋的不舍,也忘记了对熊文涛的不满。我们几个孩子顿时忙得不可开交,跑进跑出大呼小叫。大人们一边忙碌一边大声警告我们不要乱跑,我们装作听不到,害得他们一遍遍扯着嗓子大喊,那感觉真好。
大人们爬到屋顶,将黑糊糊的瓦揭去,褐色的尘土和细碎的瓦渣欢快地往下落着,听起来很热闹。他们小心地踩在屋顶,将一叠叠的瓦往屋下传递着,看上去同样很热闹。阳光洒在他们专注的脸上,也洒在他们惊险但很娴熟的动作上。
我是很崇拜他们的,我根看不出来他们会害怕,我甚至和寒杰打赌他们敢从上面飞下来。我们在屋下欢快地叫喊着,也不知道是在为谁欢呼。
老屋的骨架很快暴露在阳光下,腐败气息越来越浓重。大人们拆倒了板壁,揭走了糟掉的楼板。最后就只剩了几根柱子孤独地立着,以及几根横梁绝望地撑着。曾经深不见底的黑暗完全退去,我第一次发现老屋那么宽敞那么明亮,我甚至找到了很久以前丢进楼板里的三颗弹珠。
最后,大人们用绳子和很多木架子放倒了柱子,老屋变成一堆乱七八糟的木材,散发着浓浓的腐败气息。我们几个孩子将木材堆当成大山,爬上爬下,弄得地动山摇。眼看木材堆岌岌可危,大人们一次次急得停下手头的活儿,半强迫半迁就地将我们弄下来。
爷爷一直徘徊在老屋的坝子上,似乎有意避开了忙碌的人群。他看起来很失落,这让我再次肯定了心中的想法——拆老屋是不对的!可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昨天爷爷坚决要求拆了老屋,还和爸爸谈了那么精彩的计划。我以为爷爷是讨厌老屋的,所有人都是讨厌老屋的。我是喜欢老屋的,但我也喜欢天天拆老屋。
夕阳西沉,再没有老屋黑黑的影子铺在院子里。大人们聚在我家吃着丰盛的晚饭,谈笑风生。我也只是在那么一瞬间感受到失去老屋的落寞,美味的食物很快将它们驱散。
吃完饭,客人们就要披着淡淡的月光离去。熊文涛在他外公(也就是我伯伯)的背上睡着了,寒杰看上去也无精打采。我和寒庞也怏怏的,甚至连客人们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早早地就睡着了。
夜里,我起来撒尿,觉得视线那么不安全,才又一次意识到老屋被端了。
以前有老屋的时候,我半夜起来撒尿总是那么紧张,不敢看那颤颤巍巍的房子,总觉得那里面有无数面目狰狞的恶鬼。我几乎从来都没能尿干净过。
现在,老屋从我的视野抹去了,我却感到更加恐惧,似乎想象中的恶鬼全从屋子里飘出来,浮在了整个夜空中。淡淡的月光洒在木材堆上,嗤嗤的声音让我觉得,一定有很多鬼躲在里面啃木材。我硬是忍住了将要决堤的尿,慌乱地冲回了屋里。第二天我挨了打,因为我在床上画了好大一幅地图。
那以后,大人们花费了三天时间,才运走了全部的木材和瓦,连木渣都没留下一片儿。我和寒庞耐心在屋场上寻寻觅觅数天,毫无收获,就连遍地跑的小虫似乎都被他们运走了。腐败气息渐渐淡去,我要俯身贴着地,才能闻到很淡的那么几丝。老屋消失了,连它的气味都退去了。老屋用它的分崩离析为我们留下的最后礼物——空前绝后的狂欢——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妈妈很快在褐色的屋场上种了白菜,再不准我和寒庞去玩。我们曾经闯进菜畦里玩了几次,每次都被妈妈骂,然后是爸爸闻骂而打。我们渐渐明白,那片乐土,算是永远被掠夺了。
我要睡了,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明天还要打球呢,得好好休息。祝我做个好梦,梦里全是你,不介意吧?介意我也要梦,嘿嘿!晚安!
易纾忍不住笑出了声,对着空气骂道:“滚你的晚安!现在是上午九点一十五!”她的脸显得有些舒展,左手随意理了理耷拉到额前的刘海,继续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