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觉醒来，出操时间就快要到了。我从床上跳起，顾不上洗刷，直奔操场而去，刚好赶上点名。队伍前列，秋雁正喘着粗气，头发没有梳，显得有些凌乱。

“大概也起晚了吧？”我这样想。

早读的时候，秋雁悄悄地问我：“昨晚失眠了？”

“你也是？”

秋雁点点头：“我老是想你白天说的话，睡不着。”

我很吃惊她的坦白，怔怔地盯着她。

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笑着说：“你的这幅表情告诉我，也在晚上想着白天我说过的话。”

我由衷地说：“如果可以分类的话，你绝对是智慧型。”

“错。”秋雁还是浅浅地笑着，“那是因为我们心有灵犀。”

我不觉放了书，掉过头，静静地看着她的双目。好美的一双牟子，清澈无比，里面映着我的影子。我看得入神，竟忘记了早读。

“噢。”秋雁用书轻拍我的胳膊：“你还在看什么？”脸绯红，嘴唇上翘，微微嗔怒的样子，一手捻着垂到肩膀的几绺头发。

“没什么。”我有些慌乱地答道，忙转过身。“啪”，一本书被我碰到地上。刚弯腰拣起，“啪”，笔又掉了。我强收心魄，大声朗读起来。

“又是数学。”第二节可上课铃响时，我嘟噜道。

李老师匆匆地进来，把一叠改好的卷子啪的扔在桌上，脸紧紧地绷着，盯着大家，半晌没有说话。“山雨欲来风满楼”，我感觉到暴风雨即将来来临的气氛。

“昨天是第一次做这样的练习，”李老师终于开口，“效果很不理想，欧泽君同学做得最好，但是也错了两道。”

我有些不以为然；“错了两道还最好？看来大家的基础都不怎么样。”

身旁的秋雁正玩弄着钢笔，把笔帽套上，又取下，看得出来，比较紧张。

李老师的声音继续回荡在教室里的每个角落，“有几个人的基础之差，出乎我的意外，竟然只对了两三道。”他的目光扫过秋雁。秋雁立刻埋下头，“我希望你们几个不要找借口，差就是差，承认差距，才能找准原因，对症下药。现在开始把做错了的从新做一遍，等会我再讲。”

班长和学习委员来来去去，把试卷发到每个人的手中。

我的试卷最后，李老师用红色钢笔写了两句话：“继续努力。”我抬头，李老师正望过来，目光里含着笑意。哪里还有平时的那股凶样。“李老师终究是慈祥的，一心一意都是为了全体同学的学习成绩。”这样想着，心里不由地温暖起来。

秋雁用肘盖住了卷子的大部，空隙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红色的数字，在末端，一行大字触目惊心：踏踏实实，从头开始，紧跟着是三个惊叹号。泪水在眼里打着转，秋雁强忍着，不让掉下来，用指尖抹掉。

这时，李老师来到跟前，敲敲秋雁的课桌，又是那副生硬的表情：“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走了两步，停下，补充道：“把试卷带上。”

秋雁默默地整理好卷子，低头跟在李老师身后，出了教室。同学们望着她的身影，交头接耳起来，响起一阵嗡嗡声。

我无心检查错误，坐立不安，左右晃着身子，眼巴巴地望着教室门口。

秋雁终于进来了。两眼发红，一手拿了纸巾捂着嘴，快步到了座位，然后伏在桌上，肩膀抽动着，低低地传出啜泣声。我的心似乎也痛苦了，沉重得像压了什么东西。六神无主，手脚也慌乱了，把卷子翻来翻去，却一点也没看进去。我抽出一张秋雁昨天给我的纸巾，推推她的肩。

她抬起头来，两眼擒泪，脸颊上留着两道淡淡的痕迹。

“擦擦眼泪吧。”我把手身到她面前，柔声道。

她接过纸巾，并不拭擦，肩膀仍然耸动着。

“想开点吧，谁没有挨过批评呢？我还挨过老师的揍呢。”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来，只好这么说道。

“不是因为批评，而是我觉得自己一点用都没有。”

“你怎么会没有用呢？不要瞎说。”

“过去在三中的时候，我的数学成绩就是班上最差的，现在换了个地方，想不到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进步都没有。”秋雁断断续续地说着。

“不要这么想。照你的说法，我简直就是白痴了，我错的两到题目，去年我都已经做过了，并且还是对的。进步是需要时间的，现在才刚刚开始，我相信你一定能把成绩提上去，因为你还没笨到一个学期记不住50个数字。”

“扑哧”一声，秋雁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一滴泪水。“你就会说好听的。”边说边抹去眼泪。接着又问道：“我真的能把数学提上去吗？”一双眼睛充满期望地望着我。

我坚定地点点头：“当然，一定能，你要相信你自己。”

“可惜我不是你。”秋雁眼里的神采一闪而逝，情绪又低落下来。

“但我可以帮助你呀。”我笑笑，“不过有一个条件。就是等你成绩好了，一定不要忘记帮助我。”

“真的？你真的愿意帮助我这么笨的人吗？”秋雁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大约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立刻松开，讪讪道：“怕就怕一段时间后，你就烦了。”

我看着她，严肃地说：“怎么会呢？只要我有这个能力。我可以起誓。”我举起右手。

她连忙把我的手压下去：“不用了，我当然相信你。人真是奇怪，有时几句话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偏好，就可以鼓起无穷的勇气。你的寥寥数语，使我对数学的恐惧感一下子便消失了，虽然你也不擅长数学。”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精神力量吧？”

“是你给我这种力量，过去每次成绩出来，我听到的只有批评，只有呵斥，使我在我不知不觉中对数学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今天是我第一次听到鼓励我的话，所以我觉得特别的亲切和感动。”秋雁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吐得十分清晰，好象不是从嘴里说出的，而是从肺腑里蹦出来的。我被深深得感动了，没有开口。

“你我同桌虽然不到十天，但我完全能感觉到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才华横溢，待人真诚，感情又细腻，还很有幽默感。”秋雁郑重地说着。

“我从没有发现自己有这么多的优点，相反，有时，别人哭，我会哽咽；别人笑，我就想雀跃，一点出息都没有。”

“说明你是个性情中人，心地善良，和有没有出息是拉不上关系的。可惜，现在像你这样的人是越来越少了。”秋雁叹口气，无不遗憾地说。

“不能这么看，那只是因为你没有深入地去了解。如果你不和我同桌，你是不是会说‘哎呀，这世界上怎么没有一个富有爱心的人了’？”我学着她的语调，调侃道。

秋雁轻轻捶捶我，“但幸运之神偏偏眷顾于我，你想逃也逃不掉。”她脸上浮起调皮的笑容，向我吐着舌头。

“我会逃吗？想我逃我也不会逃。”我回敬道。

“是吗？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她突然轻轻冒了一句，眼睛盯着桌上的书本，“要说实话。”

“你嘛。”我顿了顿，脑海里快速地收寻着合适的词语：“文静中带着活泼，大方中又略带羞涩，坦白，热情，不矫揉造作。人也。。。”

“怎么样？”秋雁急切地问。

我稍稍停了一下，说：“人也很漂亮。”

“鬼话连篇。”秋雁努力的想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却掩饰不住嘴角流露出来的快乐。她几次张张嘴，欲说还休的样子，似乎很犹豫，但终于开了口：“过去也有人对我说漂亮之类的话，但我总觉得很不舒服。但你说这句话给我的却是一种全新的感觉，像是浮在空中，轻飘飘的。”她脸上腾起一团红晕，微微咬咬下唇，低垂着眼帘，娇羞无限。

我心头一荡，就要说些不该说的话，连忙打住舌头，不自然地附和着：“是吗？”紧接着又道：“快下课了，还是一起看一遍试卷吧。”

秋雁把头凑过来，我一步步详细讲解起来。

她听得很认真，不时打断我的话，直到完全明白为止。

其实她的悟性很高，一点即通，没花多少时间，就把错误纠正了过来。完毕，她舒了一口气，很轻松地伸了伸懒腰。“也不是很难嘛，我独自一人怎么就做不出来呢？”

“你人聪明，基础又不错，所差就是练习做得太少。”我真心地说。

“又哄我了不是？我认为还是欧老师教导有方。为了表示感谢，同时也为了今后长久地打扰你，明天下午我请你吃饭，怎么样？”秋雁盯着我，好象想把我看穿似的。

“不好吧？我和色眼三个一起都吃了三年了，还从没分开过。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且我也是心甘情愿的。”我迟疑着。

“你到底去不去？”秋雁有点不高兴了，愠怒道。

我连忙改口：“倍感荣幸。”

“对了，这才是男子汉嘛。”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直到晚餐快结束时，我才对他们三个宣布：“明天下午，我有点事情，就不和你们一起吃了。”

“什么事？”三个都盯着我。

“是不是有约会？”色眼第一跳起来，拱着手：“哈哈，这么快就上手了？厉害，兄弟佩服，佩服！”

“我早就说过泽君是情场高手嘛。”何猪无不得意地说。

“真的吗？”鲁鲁似乎不相信。

“没有的事，秋雁想请我吃顿饭。”我解释道。

“为什么？”鲁鲁警惕地睁大了眼。

“这还不简单，就是说郑大小姐喜欢上了我们的欧大先生了。”色眼自以为是，大声嚷嚷，“太棒了，郎才女貌，绝配。”

何猪在一旁附和道：“泽君，你可要抓住机会哟——”

鲁鲁沉吟了一会儿，“自己的事自己把握，虽然我很了解你，但仍然要提醒你一句，做什么事都要慎重一些。”

我点着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