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天气异常炎热。晴空万里,太阳毒辣辣地烘烤着大地。俗话说:“秋老虎打死人”,此话不假,尽管电风扇在头上呼呼地转着,汗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顺颊而下,胸前胸后湿了一大片。
秋雁翻开一本书,捏住一边,轻轻地扇着。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前几天没这么热嘛,这天气真奇怪!”说着从心型小包里抽出了两张纸巾,把一张伸展开,头微微上仰,蒙了上去,纸巾立刻湿透,贴在额头上。她轻轻地揭了下来,揉成团,放在挂在桌边的一个塑料袋里。接着手一伸,把另一张递给我,说:“你也擦擦吧。”
我受宠若惊,有些迟疑。
秋雁把手一长,又道:“你没听见吗?”
我慌忙接了过来,道:“谢谢。”纸巾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很柔很软,我双手捧着纸巾,久久舍不得拭擦,周身充溢着幸福的感觉。
第一节是数学课。
李老师腋下夹着一大叠试卷,走了进来。他把卷子放在讲桌上,清清嗓子,说:“从今天开始,我们正式上课。该说的话,我前几天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就不再重复了。现在我只是强调一点,凡是我布置的任务,你们要按时按量无条件地完成,不能找任何借口来推搪敷衍。”
指了指卷子,又道:“数学这门课,要想学好,没有什么捷径,唯一的方法就是多多练习。今后都是一节一张卷子,当场完成,当场交卷。我改完后再讲解,在我讲解之前,每个人把自己做错了的题目在练习本上重新做一遍,我会不定期的检查。”
秋雁冲我吐吐舌头,撇了撇嘴:“蛮吓人。”
我笑笑:“这就是命,认了吧。”
试卷很快到了每个同学手中。
李老师尖细的声音又在教室里回响:“独自完成,不要讨论。”
我迅速地浏览了所有题目,似乎都不简单,摊开草稿,埋头演算起来。完成时,看看表,还有十分钟。秋雁此时正一手抚额,一手轻握笔杆,眉头紧锁,卷子上还有多处空白。
李老师突然又插话:“大家抓紧时间,还有最后十分钟。”
细细的汗珠从秋雁的额头冒出来,脸颊胀得通红,提笔在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写了几行,又停下,用嘴轻轻地咬住笔帽。我也紧张了,手心里全是汗水,心里扑嗵扑嗵地跳个不停。急忙撕一张纸,抄了答案,用肘碰碰秋雁,小声道:“给你。”
她瞅瞅纸条,又瞅瞅我,似乎有些愠怒,说:“不要。”
我缩回手,好不尴尬。
两道题目没有做完,秋雁的情绪显得有些低落,把玩着钢笔,一脸的漠然。一股淡淡的愁绪袭上我的心头,沉甸甸的,压抑得难受。
“欧泽君。”这时秋雁叫我,我看着她。“刚才不好意思,我的心情不好,你不要多心。我只是想看看自己的真实水平。”
“怎么会呢?”我很诚恳地说道:“你也不要把两道题目太放在心上,仅仅是开始嘛,时间还长着哩!”
“问题不在这里,我对数学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担心一年下来,我一点长进都不会有。”秋雁还是很沮丧的样子。
“但是兴趣是要靠培养的。给你讲个笑话,我读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老爸教我数数,一到五十,整整一学期,我也没学会。”
“真的?”秋雁的情绪好转起来,微微有些笑容。“那以后呢?”
“以后呀,一个学期里,我不仅能数到五十,而且能数到五百了。”
“哇!”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秋雁连忙捂住嘴。“真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这个人很笨,让老爸把一到五百写在本上,爸的字非常漂亮,我很喜欢,就鹦鹉学舌,照着一遍一遍地写,不知不觉便会了。”
“哦!”秋雁恍然大悟:“你是换了个角度去认识这些你并不敏感的数字,是这样的吗?”
“大概是这样吧,但也是无意识的。纯粹是无心插柳的结果。”
“我应该从什么角度着手呢?”秋雁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认为像我们这些喜欢文字的人的大多数对感性的东西比较敏感,对逻辑和抽象的却不大在行,所以做题目的时候,尽量多联系一下现实中的例子。但是,”我话锋一转,“不管怎样,都离不开多做练习,熟能生巧嘛。我这样的人,太懒,数学成绩始终都提不上去。”
“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不是王溯的高考作文还不曾及格吗?爱因斯坦小时侯也经常挨老师的骂,何况你目前还是班上的领跑人!”秋雁像是在安慰我,也像在安慰自己。
“对,只要跟上老师的节奏,也就成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并不是事事都会如意的。扪心无愧才是最重要的。”
“你是个乐观主义者?”
“就算是,也是挂羊头,卖狗肉,不是正宗的。不是有乐极生悲吗?我却是反过来,伤心、失望过度,整个人就麻木了,是笑是哭自己有时都不清楚。这就是你看到的我的乐观。”
“听起来又像是个悲观主义者了。”
“乐观与悲观,并不是绝对的。一个经常乐观的人,就没有伤心的时候吗?不同的是他们或者用黑色幽默表达出来,或者埋在心底。我呢,乐观的时候还是多一些吧,但悲观起来,简直就是颓废,真弄不明白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叹了口气。
“恩,你很坦白。。。”秋雁点点头,拉长了音调。接着又郑重地说:“还是乐观些好。”
“不错,如果每天能笑一笑,至少能牵动一下嘴上的神经末梢,嘴巴也不至于瘫痪。”
“咯咯。。。”秋雁大笑,一手按着肚子,趴在桌上,半天才直起身。“你真会说笑话,很能哄人开心。”
“看到别人笑,我受到感染,也就快乐起来。两全其美,不是很好吗?笑归笑,我说的却都是真心话,其实是不能叫哄的。”
秋雁正色道:“我当然知道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可惜我不像你,用诙谐的语言把心里的郁闷表达出来,我只会闷着头傻傻地坐着。和你在一起,烦恼少了不少。”
她的话像一泓甘泉缓缓流进我的心田,周身每个毛孔都舒畅不已。
下午,太阳更毒了。透过玻璃窗,笼罩着秋雁全身。她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贴在后背上。尽管用书使劲地扇,汗水还是不断地在脸上淌着。秋雁四处张望,但教室里已经没有任何空间了,连第一排靠门的位置也添了人。
我突然有了和她换位置的念头,但又为这个念头不安,我担心同学们的非议,同时害怕秋雁怀疑我的用心,几天的时间,我为什么要处处为她作想呢?我细细地思索着,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内心深处,更担心遭到秋雁的拒绝。我迟疑着,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但终于鼓足了勇气,说:“要不,我和你换换座位?”
秋雁很干脆地回绝道:“那哪成呢?这么热。”
虽然还是有些忐忑,但我仍然坚持道:“没什么,我踢球经常晒太阳,习惯了。”
“不行不行,我怎么好意思?”秋雁摆摆手,把手里的书扇得更快了。
“都同桌好几天了,你不给我点面子?这么毒的太阳,你们女孩子怎么受得了?还是换换吧,反正我和非洲难民差不多,黑不溜秋。”我暗暗惊讶自己的执著。
秋雁笑了起来,隐约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非洲难民?还差得远呢!好吧,看来不换还真不行,就给你点面子。”
我的心雀跃了,立刻起身。
秋雁拉拉我的衣角。“别忙,我在玻璃上贴几张纸跋,遮遮阳光。要是真的成了非洲难民,我岂不成了罪魁祸首?”说着从课桌里抽出几张精美的信纸,糊了胶水,整整齐齐地把玻璃遮了个严实。然后拍拍手,上下打量一番,对我作了个“请”的姿势:“好了,先生。”
“刚才你怎么不贴纸?”
“刚才?刚才我没想到。”秋雁一本正经地说。
的确热得不行,像在蒸笼里一样。但闻着从信纸上逸出的清香,我浑然忘记一切。
“你很乐意帮助别人?”秋雁重新坐好,擦干了脸上的汗水,又递给我一叠纸巾。
“一般是这样。”
“为什么?能说得明白一点吗?”
“很简单,有人想杀人的时候,你会为他拿刀子吗?”我卖弄着口舌,觉得不好,忙改口道:“如果是一个我很讨厌的人需要帮助,我想我不一定会伸手的。”
“真的吗?我不大相信。”
“为什么?”
“我感觉你不是这样的人。我认为,尽管是你很讨厌他们,但操着两手欣赏他们痛苦的样子,绝不是你的作法,你终究还是会给予帮助的。”
我不禁诧异了。那的确是我性格,我的心有时总是太软。“你好象是心理学家。说得这么准。”
“你可不要忽视女性的直觉,尤其是我的。”秋雁歪着脖子,眨着眼睛,笑吟吟地说着。一副俏生生的模样。
“岂敢?我素来尊重女性,并没有过轻视的意思。”
“哦?那么你是贾宝玉了。”
“呵呵,我和他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我虽然也怜香惜玉,但主要还是佩服有些女性干练精明、感情细腻又不失果敢的性格。”
“好啊,又多了一个女权主义者。但你刚才的举动好象还是把女性放在了弱者的位置。”
“不能等同视之。无庸质疑,男女在生理上的差异是存在的,虽然互有优势,但在耐热这方面,我相信你比不过我。”
“你怎么知道?我告诉你我不行了吗?”秋雁调皮的样子真可爱。
“人们对待困难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喜欢夸大其词;有的人却深埋心底,独自默默承受,比如你。”
“继续。”秋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所以,尽管在困难的时候,有时也强烈地希望有人伸出援助之手,可那也只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的念头,因为他(她)们不愿意把困难和痛苦带给别人。所以,一个真正乐于助人的人总是主动地帮助他人并且不期求回报。”
“比如你。”秋雁嘻嘻地笑着。
“我?你错了,我没有那么高尚。如果有人在我痛苦和苦难的时候给我帮助,我会得到极大的安慰。将心比心,所以,我并不是一个无私的人。”
秋雁正了正颜色,说“这更表明你做人诚恳,严于律己。”
“严于律己?我做到了吗?”
我不禁惭愧起来。过去的三年里,总是虚度着岁月。虽然也时时自责,却并没有真正的行动,终于从高考的独木桥上重重摔下,多年的理想,一朝梦破。现在从头开始了,我还是不能全身心投入学习。“唉。”我轻轻叹了口气。
太阳越来越毒。周身的毛孔似乎都大大张开,衣服早已经能拧出水来。汗珠不停地滚落,像蚂蚁在爬,痒痒的。
秋雁捅捅我,指着我的脸,说:“看你,还不快擦擦。”
大家正闷着头吃饭,色眼冷不丁说道:“泽君,你好象和她已经十分亲热了,用什么手段赢得了她的芳心?”
鲁鲁仍扒着碗里的饭,“同桌嘛,当然熟悉一点,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色眼不服,辩道:“要是你和她同桌,会这么火热吗?
鲁鲁停止动作,没有吭声。
何猪用筷子敲着桌沿说:“泽君是情场高手噻——“
我并不着急,夹了一注菜,放进嘴里,慢慢的咀嚼着。“胡说,我和她只是话很投机,所以多说了些。”
“而且,还要换个位置换个角度说。”何猪今天特别的兴奋,龇牙咧嘴说个不停。
“人家女孩子会以为你在向她示爱。”色眼眯着眼睛,凑到我耳边,小声地说。
“你们好象比我还了解她,她会是那种人吗?并且就算我喜欢她又能怎样,她是不可能喜欢我的。”话一出口,我感觉到我的心直沉下去,竟有些闷闷不乐。
“听听,总算承认了吧?”色眼跳起来,围这桌子快速走了一圈,“这就好办了,要不要我老色出马,为你搞定?”
“你以为你是谁。”何猪哼了两声:“我看还是泽君亲自出马,必定能手到擒来。”
我惊奇地看着何猪,很纳闷他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
鲁鲁蓦的把碗往桌上一放,抹抹嘴,打着饱嗝,“你们不要胡说八道,泽君不是你们两个,不说这方面的话题,就成了哑巴。”
何猪鼓起嘴巴,“我是为泽君着想嘛!”
晚上,我躺在床上,有些莫名的兴奋。回想了一遍和秋雁说过的话,更加不能入睡了。周围一阵呼噜声,一浪高过一浪。我摸索着找了两张纸,揉成小团,塞进耳里,侧过身,面向墙壁,数起数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