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今天班主任李老师和我们见了面。他是一位矮矮瘦瘦的中年人,背微微有些鞠偻,额头上沟壑纵横,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老。一双眼睛,精光闪闪,摄人心魄,让人不敢逼视。他极富传奇色彩,传闻很多。
据说,他最引以自豪的是带了多年的复读班,并且成绩卓著。有“川东第一班”的美誉。每年慕名而来求学的,遍布全川东各地。而传得更厉害的是说他的管理是如何如何的严厉,语言是如何如何的尖刻。一点不假,我们今天算是见识了。
十几年来,我还从没听过如此刻薄的语言,他又尖又细的声音强烈地震动着我的耳膜,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给我们的开场白的:“我本来什么也不打算说的,因为我若说出来,你们的心里一定很不好受,但我不能不说。你们的的确确失败了一次,失败的滋味我相信你们都已经刻骨铭心了吧?”
他把课本丢在讲桌上,抬头缓缓地扫视了教室里的每个同学,眼里含着威严,我和他的目光相接,不禁激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收回目光,提高了声音,继续道:“我希望你们永远也不要忘记这种滋味,是的,永远。它是财富,也是动力。你们要记住,你们到这个教室,是来吃苦而不是享福的,因为你们没有资格享福。”他突然顿住,又往台下望望,同学们纷纷回避着他的目光。
“我的话很难听,也许有的同学会说,我伤害了你们的自尊心。但我依然是一贯的态度,自尊不是人家送的,而要靠自己去争取。我不会为迎合你们而放松要求。我的期望,仅仅有一个,那就是把你们送进大学的圣殿,当然,内心深处,也渴望得到你们的爱戴。”
李老师的话如一声声惊雷,在我耳边咋响。悔恨、羞愧、激昂一起迸发,胸膛剧烈地起伏。我双手紧紧抓住桌沿,努力地保持镇静。我想起了我的父母,他们人已老了,心也衰竭了。可为了我,苍老的人始终怀着真挚的希望,衰竭的心执著地抱着不变的信念。而我,我给了他们什么呢?一次次的失败,染白了他们的头发。
“永远不要忘记?我能永远不忘记吗?”我摸着胸口,问自己。
“一定忘不了的!”我这样回答。
同学们默默地坐着,像一尊尊塑像,听不见一丝声响。前排的鲁鲁一动不动,脸色铁青,眼里喷着火。旁边的色眼正歪着头,斜眼瞟着什么。何猪坐在第二排,双手托腮,紧紧盯着黑板。
“他们在想什么?一定也心潮澎湃吧?”我暗暗地想。
开学虽然已经好几天了,仍有不少同学报名。本市的,外县市的,陆陆续续,渐渐的有了七十多人。前几天还显得空旷的教室变得拥挤不堪,连教室后门背后,也被一位高大的来自渠县的同学占据。仅有的两个空位置,一个在第一排,靠门;还有一个在我旁边,挨窗,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花园、喷泉、操场,只是下午被阳光照射着,热得受不了。
“该没人了吧?”我心里想道:“再来几个,教室恐怕就要塌了。”
正这样想着,李老师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哇!”
有人低声呼叫,同学们都抬起头。
我眼睛不禁一亮:“好漂亮的女孩!”白色休闲衬衫,紧裹着身子,胸前高高凸起,肩上斜挎着一个小巧的心型粉红色小包。浅兰色喇叭型牛仔裤,显出了修长的大腿。一个别致的发针把过肩的头发拢在耳后,微微飘扬。脸颊微红,隐隐沁出汗珠。
她望了大家一眼,又垂下头,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抚弄着手指,一股说不尽的娇羞,让人不胜怜爱。
李老师指着身旁的女孩,说道:“这位是来自县三中的郑秋雁同学。”
稀稀拉拉响起一阵掌声,伴随着几声怪叫。
“郑——秋——雁。”我复过一遍,心里赞道:“好名字!”
“你坐什么位置?”李老师问。
我紧张起来,暗暗祈祷不要坐到第一排。
秋雁看了看门口,又瞧瞧我,似乎颇感踌躇,抿抿嘴唇,没有吭声。
我的五只手指不由合拢,紧紧捏成了拳头。
“选好了吗?”李老师又问。
秋雁慢慢举起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指向我的旁边,低声道:“就那个吧!”
色眼回过头,向我眨了眨眼睛,色咪咪的样子。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张开指头,手心里全是汗水。急忙起身站到过道里,为秋雁让出通道。
秋雁侧身挤进了座位,弓着腰,从小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小心展开铺在椅子上,细心地抹了一遍,然后坐下,再抽出一张,拂去桌上的灰尘。
我用眼角余光看着她做着一切,心竟莫名地跳动着。
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过来,钻进我的鼻子,我用手揉揉,使劲吸了吸。
“同学。”她稍稍向我靠近,小心翼翼的说:“能借我本书吗?我今天没带,是空手来的。”接着示意地摊摊手。
我把目光停留在她前面的桌面上,不敢正眼看她,脸也发着烧,一定红得厉害。
“什么书?”
“恩。。。”她想了想,“随便,有文学方面的吗?”
“文学?”不知是欣喜还是诧异,我突然向上移动目光。
她正望着我,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抬头,眼神很慌乱,脸潮红潮红,拨开额前的几绺乱发:“没有吗?那就借本英语书好了!”
“有、有。”我慌忙从课桌里抽出一本书来,放在她桌上。
“谢谢。”她甜甜一笑,透着顽皮,又微微张口吐了一口气。 细细地摩挲着封皮,轻轻念道:“《名家经典散文三百篇》。”颔首又笑了。然后翻开书页,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我偏偏头,从侧面欣赏着:她的眼睛扑闪扑闪,睫毛很长,略略上翘,鼻子轻微地一张一翕,嘴唇淡红,显然没有化妆。
“呵,真美!多像一朵出水芙蓉!”我由衷地赞道。接下去的时间里,我怎么也不能把精力完全集中到书本上,好容易捱到下课。几个男同学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秋雁,我皱皱眉,毫不掩饰我内心的不快。秋雁大约也意识到了什么,把头垂得更低了,双手抚着额头。
上午最后一节课,她把书还给了我,并没有立即转过头,而是说道:“写得真好!”
“是啊,特别是冰心的那篇《写给父亲的信》,我最喜欢,亲切自然,很感人,透出了浓郁的亲情,表现了父女情深。”我不假思索,顺口说出了这些话,没有丝毫的做作。
好一阵子没有回话,我挺挺身子,发现秋雁正盯新奇地盯着我,我又慌乱起来,手足也感到无措。
“你很喜欢文学吗?”她还是那样地看着我。
“恩,还算是吧,从小就比较偏好。”
“那你一定看过很多的书,文才也很好了?”她的兴致越来越高。
“小学的时候喜欢看作文书,初中和现在古典作品看得更多一些。但外国的涉猎较少,我记不住那一长串的名字。”
秋雁咯咯笑起来:“我也是,那些什么斯基呀,什么夫的,总是看到后面就忘了,还得回过头重新翻翻。”
我也笑了,整个人轻松了许多。问她道:“你也很喜欢文学了?”
“喜欢看,就是写不好。”
“也没什么要紧,其实文学爱好者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那些从事创作的,比如作家,他们是从创作的过程中以及从读者对他作品的肯定和赞誉中获取乐趣;另一种是一般的读者,他们所需要的,是作品本身散发出来的美感以及能和读者产生共鸣的观点,以期放松身心或者寻求某种心理上的慰籍。”我侃侃而谈,完全忘记了局促和不安。
秋雁一手托腮,似乎听得入神。“想不到你对兴趣有这么深刻的理解。我有时也有类似的想法,却不能说得像你这么透彻。你这番话,使我豁然开朗。”
我有些忘形,继续说道:“文学存在的根本意义在于满足人们精神领域的某种需求,无论作品是悲剧还是喜剧,是高雅还是庸俗,都会拥有一定的读者群。正是每个人的需求不同,才导致了各种风格和水平的作品的产生。可以这样说,这些不同的需求从一定程度上正好反映了一个人的审美情趣。譬如你喜欢看散文,说明你更倾向于恬静平和。所以,创作水平固然有高低之分,欣赏水平又何尝没有雅俗之别?懂得真正的美并由衷地喜欢,也是一种修为。”
说到这里,我停下来,想看看秋雁的反应。
她身子向我侧着,眉头微颦,似乎正在咀嚼我的话。
“懂得美也是一种修为,精辟!。。。我要谢谢你。”
“谢谢我?谢我什么?”我莫名其妙,不知道她所云何事。
“我一直都为自己写不好文章而苦恼,今天你给我卸了这些烦恼,难道不当谢么?”
“谢不敢当。”
“你挺幽默。”
“不是幽默,是嘴巴太顽皮了,我管不住。”
“呵呵。。。”我俩同时笑了起来。
晚餐时,气氛很活跃,大家都谈论着郑秋雁。
色眼双手在空中比画着,以夸张的语调说:“哇,太美了!我色眼一生阅女无数,直到今天才真正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美女,唉,惭愧呀惭愧!”说罢竟仰天长叹。咽了口口水,又道:“啧,那身材,那皮肤,那脸蛋。。。”
“还有性格和文才也很不错。”我急急地插嘴。
色眼立即用怪怪的眼光盯着我,鲁鲁和何猪也放下筷子,歪过头来,齐声道:“你该不会是色迷心窍吧?老兄,才半天的工夫,就了解得这么清楚了哇?如果这样便拜倒在她的牛仔裤下,我们兄弟三的脸往哪里搁?”
我辩解道:“别胡说,我是事实其实地发表我的观点。”
色眼不依不饶:“泽君兄,秀色可餐,哪个男人不好色,都是兄弟,何必遮掩呢?依我说,你干脆泡了她,长长我们的威风。”
鲁鲁瞪着眼:“净是些胡话,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
色眼吐吐舌头:“随便说说,不必当真,不必当真。”自顾着吃饭了。
何猪忽然慢悠悠地冒了一句:“你们怎么不谈谈足球,美女那么多,什么时候才谈得完?”
我们相视一笑,骂道:“真的是猪脑筋,走,踢球去。”
踢完球,冲了澡。晚自习时间便到了。秋雁已经在座位上,我坐下时,朝我点头笑笑。
教室里安静得没有任何声响,我集中精力,打开书本,认真看起来。
时间真快,一眨眼又下自习了。
秋雁整理好书本,站起身,对我甜甜地笑着,挥挥手:“再见,明天见!”转过身,很精神地出了教室。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幕中。色眼不知何时到了我身旁,正顺着我的眼神伸着脑袋:“哈,已经走远了,回去吧,老兄。”
我拍拍他的后脑:“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