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又来到了校门外。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里呆了三年后,我的高中生涯还不算完。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命运么?可我一向自诩是“和天斗,和地斗”的角色。然而,我终于没能逃脱命运的束缚,在它的肆虐面前,我的抗争多么苍白无力!
三年的憧憬,三年的梦想,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一刹那,全都化作风,化作雾,再也寻它不着。在作出抉择的当口儿,什么康定草原、什么康定情歌,通通在我的眼里隐去,我看到的,只有土坯,只有褴褛。我其实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我不甘心把我的青春从此挥洒在一片愚昧、贫瘠、闭塞的康定师专。
“我要抗争!”我的内心深处在大声疾呼。于是我决定留下来,复读一年,以实现我多年来的夙愿。说服父母后,我暗自下了决心,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要把我过去三年失去的时间都抢回来。
但今天,暑假里鼓起来的所以勇气在看到那已经踏了三年的校门时,都随风飘去。我感到步履沉重,脸也烫得厉害。
我歪了身子,往校园里瞟了瞟。来来去去三五个人,步履匆匆,几乎没有什么声响,显得有些冷清。开学的第一天,同学们并不着急,明天人应该多起来。教务处的门半开着,几个学生从里面垂头出来,正是相处三年的同窗,想必和我一样——也是准备复读的。
我的心跳起来,不想被他们瞧见,连忙退到角落里,看着他们沮丧地从我面前经过,向山下走去。
我转过身,从校门侧门快速移步进去,到了教务处门口,探头朝里望望,教务主任正戴了老花镜,拿了铅笔在一张表格上写着什么。
我曲了中指,轻轻地敲敲门,主任头也不回,翁声到:“请进。”
我耷拉着脑袋,轻脚轻手地走到办公桌前。
主任往下拨了一下眼镜,眼光从镜框上方射出来,直射到我的脸上,我立刻痉挛了一下。
“哦?泽君,是你?”主任取下眼镜,放在桌上,疑惑地盯着我“你不是上了线吗?”
“我。。。我只上了专科线。”我周身乏力,真想瘫下去。
“我明白了,”主任吐了口气,身子后仰,靠在沙发背上,“不错,有志气,有志气嘛!”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又道:“你的这种情况比较特殊,上了线又回来复读?这样吧,你的复读费用免交,——恩,当然,我们回去研究后再做最后的决定——算是对你的这种好学精神的嘉奖!”
我十分意外,隐隐有种屈辱的感觉。不觉慌乱起来,手没了放处,从衣兜里抽出来,又插进去。舌头似乎打了节,特别的费劲,“主任,我,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没想要你们的优惠,我只是想再重新来过一次。”
主任把手一挥,在空中划了条弧线“噢,不要再说了,就这么定了吧!但是,”他放下铅笔,双手紧紧按住桌面,上身努力地挺直,死死地看者我的眼睛,“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名牌学校,不要辜负了学校对你的希望。当然,更主要的还是实现你自己的理想。记住了吗?
我胡乱点点头。
主任重新戴上眼镜,拿了铅笔写起来,头也没回,说:“就这样吧。”
从办公室出来,我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两千多元的复读费,就这样轻轻松松地省了下来,为家里减轻了不少负担,我欣慰不少。可我仍然开心不起来,这与其说是一种嘉奖,不如说是一种廉价的施舍,我受不了主任那副说教的面孔。我扬起头,张大嘴,深深的吸了口气,又吐了出去。
9月1日,大学里也该开学了吧,我想起在边陲小镇的康定师专,竟有了一丝轻松的感觉。我想象着在明年的这个时候,我正走在一所名牌大学的校园里的景象,暗暗庆幸自己作出了正确的选择。但仍有些惆怅,我曾经有过的所有梦想,现在全盘踞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唉,大学!”我自言自语:“你叫我梦绕魂牵,寝食不安,不知道会不会是竹篮子打水,又一场空?”
默默地走了一大段路,我突然对自己说道:“不,我一定能行的!”
“嗨,泽君!”一阵乱糟糟的叫嚷在我身后咋响。
我回头,一帮人朝我奔来。“哦?色眼、鲁鲁、何猪!”我迈开大步,迎了上去。一个暑假,大家都消瘦不少。
“怎么?你们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见了朋友,我的心情明显地好起来,说了句趣话。
“唉,不说也罢,整个暑假我都没笑过。”鲁鲁指着自己的脸,“看,成了苦像了。实在无脸见人,成天躲在屋里。人都快霉了。”
“你们猜我都干了些什么?”色眼也没了以前的神采,眼睛黑了一圈。
“不会去什么地方干那些偷窥的勾当吧?”
“吓,你看我现在有那心思吗?高考没上去,妞也没了,有时我真想他妈的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又欲哭无泪,连睡觉也始终闭不上眼睛,你们看看。”他把头在我们几个面前环了一周,“都什么样子了?哪还有色眼本色?”
何猪还是那幅恹恹的模样,只是更黑了些,“我可不像你们,自寻烦恼。每次父母教训我的时候,我就偷偷地溜到同学家里,几天不回去,吓吓他们。”
鲁鲁往两边分了分长发,同时甩甩头,“木已成舟,我也想开了,一年的时间,我们完全可以为自己重新定位。我们过去不是被誉为‘四虎’吗,现在我们仍然是,四只暂时落在平阳的东北虎。何况,我们又可以在一起生活一年。”
何猪突然插话:“还可以踢一年球,好爽哟——”何猪是重庆人,尾音总是拖得很长。
色眼露出了本来面目,向前条了两步,转过身,挤眉弄眼,尖着嗓子,“是——噻!”
把我们都逗得笑了。
没走两步,色眼把食指竖在嘴唇上,长长地嘘了口气,身子朝前探,眼睛瞪得滚圆,故作神秘的样子,说:“告诉你们一个惊人的好消息,听说我们班要来一位绝——世美女。”捎捎后脑,“究竟怎么个美法,嘿嘿,不要看我,我正在想象。”
鲁鲁正色道:“你是色性不改。”
我接着说:“今年我们可要憋足劲学习,不要分了心。”
“哼,假正经。”色眼白了我俩一眼,身手搭在何猪的肩上,甜蜜地看着他,“你说是不是呀?”
何猪憨憨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我怎么知道?”
我不由得又笑了。
不觉将近中午了。色眼建议一起吃顿饭,我们哄然同意。
鲁鲁第一个举起酒杯,神情黯然地说:“真没想到,我们几个都留了下来。我不是煞风景,想着和我们一些一起读了三年书的人此刻在大学校园里兴高采烈地走着,我的心里就憋得慌,真想来个一醉方休。”说罢,咕噜一声,一杯啤酒早已下肚。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停箸静坐,默默地看着鲁鲁。
鲁鲁又抄了酒瓶,往杯里直灌,泡沫立刻冒出来,漫到桌上。
“我受不了。”色眼大喝一声,猛地抓起一瓶酒,对准瓶口,一仰头,大口大口地喝着。酒从他嘴角溢出,滴到衣服上,胸前湿了一大片。
何猪黑着脸,把嘴唇搁在杯沿上,慢慢地抿着。
我心里一阵绞痛,泪水涌了出来,在眼圈里直打转,我连忙转头,悄悄地抹掉。深深地吸了口气,腾地站起身来,劈手夺去色眼手中的瓶子,用力的扔在地上。“啪”的一声,玻璃四溅开来,酒迅速地漫延着。
“大家都在干些什么?”我吼道:“不错,我们都是命运的弃儿,我们都遭受了今生以来最大的挫败,我们的心里都很苦!可有什么苦楚就说出来,哭出来。人的一生,谁不会有坎坷?在哪里跌倒了就从哪里爬起来。干吗非要作践自己身体呢?你们以为这样很男子汉吗?那是愚蠢,是愚蠢啊!”我的心被什么东西压着,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没有擦,任它在脸上流淌。我重重地坐下,看见面前满满的一杯酒,信手抓起,就到了我嘴里,分不清是水还是酒。
他们三个愕然地盯着我,目瞪口呆。
我们谁都不说话,甚至连身子也懒得动一下。
还是鲁鲁打破了沉默:“是呀,我们干吗要麻醉自己的神经呢?既然已经选择了复读这条道路,为什么就不能平静地面队现实,而偏偏去想那些已经不属于我们的虚幻的东西呢?”顿了顿,又道:“在今后一年里,只有抓紧所以的时间,才对得起父母,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抱负。”
色眼接过话茬:“我本来是一个快乐的人,可这一阵子,我却怎么也快乐不起来,总想宣泄一下,踢球的时候恨恨地踢,恨不得一脚把球踢破;喝酒的时候,总想一口一瓶,喝光他妈所有的酒。我这是怎么拉?怎么拉?”
何猪垂了眼帘,像是喃喃自语:“真憋闷。”
我端起酒杯,缓缓地说:“为了一个崭新的开始,为了有个美好的明天,来,让我们干一杯吧。”
“砰”,四只杯子有力的碰在一起,酒在杯里轻轻地荡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