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我抬腕看了看表－－四点半，正是学校下课的时间。学生们从教室里蜂涌而出，空旷的校园立刻喧嚣起来。四周的饭店忙碌着，烟雾缭绕，一片热气腾腾的景象。
我信步走进一家店面，这正是我六年前我和秋雁经常用餐的地方。
还是老样子。屋子的中央放着硬木铁脚圆桌，上面铺着素色碎花塑料桌布，几张高背椅子绕着圆桌错乱有致的排列着。一面墙上，熊猫牌彩色电视机正播着李翊君的《萍聚》。缠绵的歌声弥漫在屋里的各个角落。
别管以后将如何结束
至少我们曾经相聚过
不必费心地彼此约束
更不需要言语的承诺
重要我们曾经拥有过
对你我来讲已经足够
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
只愿你的追忆有个我
我沉浸在歌声里，夹了菜的手，停在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呵，六年了，六年不曾见面，她还是原来的样子么？她的追忆里真个有个我么？六年里，我总是记起我们以前度过的分分秒秒，她也会有我这样的感受么？我不禁苦笑了。六年，多像一个黑洞哟！多少绚丽的往事，多少要好的朋友，都被这个黑洞无情地吞噬，不留下一丁点痕迹。她大概早以将我忘记了吧？
“你在发什么呆？”老板娘响亮的声音把我拉回到现实。
“哦……没什么……”我发觉自己的失态，有点发窘，手忙脚乱地把碗里的饭往嘴里扒了几下。
“你好象有几年没到这里来过了，去哪儿了？”老板娘添菜的时候，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我吃了一惊：“你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那年你经常和一个女孩子在这里吃饭。噢，对了，她可真是个好女孩呢！”
老板娘似乎来了兴致，又说道：“人漂亮，性情也好，啧啧，没说的，你可真有福分，要好好珍惜呀！”
望着老板娘发光的脸，我突然有点发哽，一团饭吞了好几回，才咽下肚去。
“哦哦。。。”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胡乱地应着。
从饭店里出来，已是夕阳西下，将近黄昏了。
晚霞把天空映得绯红。微微有点风，我解开衬衣最上的两颗扣子，风立刻钻了进去，一阵凉意袭遍全身。
沿着羊肠小道，向着学校后面的山林，我慢腾腾地走着。
正是姹紫嫣红的季节，满目皆是绿意，生机勃勃。伴随着清脆的鸣啼，鸟儿从一棵树中飞出，眨眼又钻进另一树丛中。知了不厌其烦，欢快地叫着。
也许是许久没人走吧？小道被两旁的青草侵袭，已不十分的清晰了。我用双手拨弄着横在路中央的枝条，艰难地前进着。一块巨石突兀而起，横在我的面前。我顺着坡度稍缓的一面，手脚并用，爬了上去。上面很平整，长短不过五尺见方。四周被郁郁葱葱的绿色包围，微风过处，草木随风摇曳，一浪又一浪，起伏着。我站在巨石上，有了荡漾的感觉，正如站在一叶波涛汹涌的孤舟，有种说不出的苍凉。唉，要是此刻，秋雁偎在我的身旁，或者欣赏风景、或者聆听风声，要不，闭了眼睛，在我耳边窃窃私语，该有多好！
六年来，我始终怀念在这里度过的所有时光。天知道，我还能不能重新拥有？
回到学校，学生们正陆续进入教室，该是上自习的时候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校门上的霓虹灯闪耀着，“育才中学”几个大字远远的，便能瞧见。喷泉在灯光的照耀下，五彩缤纷，煞是好看。三三两两一些人，正停伫观看。
天气真好，皓月当头，繁星点点。花园里，簇簇鲜花，朦朦胧胧，更添神韵，清风拂面，一阵阵暗香涌来，沁人心脾。一对男女相对站着，莺莺低语，不时发出哧哧的笑声。
一屡愁绪爬上我的心头，我想起柳永的一句话：“便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拾级而上，我来到了高四生活学习一年的教室外面。透过玻璃窗，明亮的灯光下，同学们正专心致志地学习着。安静得要命，偶尔一声咳嗽，十分响亮。课桌下面，塞满了一撂撂试卷，上面，也被堆得高高的书占据了大部分位置。
“又是题海战术！”我不禁说出了口，靠窗的几个同学微微抬头，又匆匆地埋进纸堆里。
我收索着和秋雁曾经坐过一年的课桌，也是一男一女。女的托着腮帮，呈冥思状，男的歪头瞅瞅，递过一张写满数字的纸张。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端正了神色。
“哈，多像过去的我们。”我这样暗自想着，嘴角不觉带了一丝笑容，整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啊，是李老师？！”
李老师眯了眼，上上下下大量了我一番，“是泽君吗？差点认不出了，你怎么在这儿？”
“哦，没事儿，几年没回过家了，今年有空，刚好今晚和一个同学在这附近见了面，所以顺便来看看。”
“好啊，那先到我家坐坐？我们好好聊聊！”李老师拉了我的手，满脸的诚恳。
告别李老师，我听到电铃正响着。“下自习了，”望着四散开来的人群，我对自己说道，“我也该走了。”
顺着依山而建的石阶，我一步步地离开了学校。
昏暗的路灯，透过树枝，在路上投下了班驳的影子，黑黝黝的草丛中不时发出蟋蟋梭梭的响声，吓得我毛骨悚然。
四年了，石阶依旧，灯光依旧，草木依旧，只是独不见了伊人。我低垂着头，黯然神伤。
终于下完石阶，到了车站。一辆公交冷冷清清得停在那儿，几个人默默地从车中钻出，站台上几个人又默默地弯腰钻了上去。然后公交喷出一束黑色的尾气，消失在重重黑幕中。
我久久地站着，我多希望时光倒流，重新回到六年前，每天晚自习后送她上车后再返回学校啊！
“嘟——”一声剧烈的刹车声把我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远远的，我看见一个身着一袭白色的女孩，飞快地从黑暗中跳上站台，钻进车内。
“秋雁！”我大叫一声，拔腿跑了过去，公交突然启动，扬起一阵灰尘，飞进我的眼睛，我连忙转头，屏住了呼吸。
等我掉过头，身后已经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
回到住处，早已过了午夜时分。我的脑子里，还被那个白色的影子萦绕，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我披了衣服，摸索着下床，扭开台灯，屋里立刻亮堂起来。我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带锁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开了锁，翻开封皮，一股清香迎面扑来。粉红的扉页上一行清秀的黑色钢笔字映入我的眼帘：从这里，走进我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