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色的海螺
没想到昏昏沉沉地游历在梦境中已经有两天了，梦里你的脸孔还有爸爸的脸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地出现在眼前，当我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时，感觉自己仿佛是在海中漂浮着。
我生病了，说是因为过度疲劳，过度悲伤外加淋雨受了凉，所以需要静养，这两天很多人都有来看我，你的父母，因为你的缘故，双眼已经深深地陷入了眼窝，看上去苍老了好多，仿佛丧失了微笑的能力。你的妈妈一看见我，双眼会立即湿润，然后化作深深的叹息，我们都是受害者，所以彼此找不到语言安慰对方，但是却互相懂得。张健和武琦有时也会来陪我，姐姐下班就会过来，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妈妈在，她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所以空余时间相对多一点。她会坐在我病床前织着毛衣，有时我们会一整天不说话，她不爱说话，我也是。这好像是我们唯一的共同点，从小到大，没有人说我像她，也没人说我像爸爸，她高高的，有点微胖，鼻子挺挺的，眼睛也很大；而我完全是另一个极端，鼻子塌塌的，眼睛小小的。我们真的没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除了沉默的个性。我曾一度怀疑她是不喜欢我的，她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对我也总很冷漠，从小我一直认为她更喜欢完全继承了她的优点的姐姐，爸爸似乎更喜欢我一点，总喜欢刮我的鼻子说：“你这个小鬼！我真是不懂你！”可是三年前，爸爸在那场车祸中丧生了之后，妈妈就变得更加敏感了，她有时候会深深地把自己的情感掩埋起来，有时候也会发泄出来，可是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几天前她去海边找我，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我知道她是心痛我的。
在医院又住了几天，我就出院了，生活又开始恢复了正常的轨道，只是关于你的那一块空缺了。我又回到了学校，不过十多天的时间，却恍惚几个世纪。班上一半的位子都是空的，毕业班到了这个时候大多是这样的吧，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而努力，而我的那部分被你带走了，一切都变成了徒劳。三年前的失利让我来到了这里，我背着所有人失望的目光来到了这所大专院校，姐姐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说我让爸爸失望了。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跑去了爸爸的墓地，跪在那里忏悔了整个下午。我想我是有罪的！
放学的时候，一辆熟悉的黑色本田雅阁停在了我的面前，张健摇下了车窗微笑着对我招手，我也回应了一个微笑。
“今天上课感觉怎么样啊？”
“还不错啊！”
“快上车吧！”
我上了他的车，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他总是给人安全感，给人指引方向，我想那也是你喜欢他的原因吧。我们穿过熟悉的街道，行驶在茂盛的香樟树遮住天空的春谷大道上，错落的光影在玻璃车窗上快速移动，我想我知道了目的地——上岛咖啡厅，我和你都偏爱这家咖啡厅，喜欢它让明媚的阳光和古朴的原木绝妙的结合在一起，喜欢坐在落地玻璃窗边的小几旁，让温暖的阳光沐浴一身，品着香浓的咖啡，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形形色色的路人，细细地品味着生活中的丝丝香甜，只是再也不会微笑着看着你喝咖啡的样子了。
张健把车稳稳地停在了咖啡厅前，我们下车走了进去，还是习惯性地看着角落里靠近黑色钢琴的位置，那里是我和你每次都会坐的位置。要是那个位置有人，你会把我拉出去转几圈，直到它空空地等着我和你。现在正有一对情侣坐在那里，我转过头微笑地看着张健，他好像读懂了我的心思，微笑地说：“还要坐那里吗？”我摇了摇头，我想没有了你我不会再坐那里了。我们被服务员带到了另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大家都只点了咖啡。
“还恨我吗？”张健用调侃地语气说。
“你是天蝎座吧！到现在还记着！”
“那当然了！到现在还印象深刻，你抓着我的腿，要我把尹明还回来！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没有阻止他下海！”
看着他的眼神，我想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让他解脱的答案。我笑着告诉他：“我想我当时是疯掉了吧！其实从头到尾都与你无关，他的固执我们都了解，我知道就算你再怎么劝他，只要下定决心，他还是会去做的，谁都拿他没办法！”
“果然还是你最了解他！那天他告诉我要去下海的时候，我想狠狠地揍他！不管我怎么跟他说，他就是听不进去！其实，那天我是和他一起去的，但是他并没有告诉我他要去潜水！然后我看着他下水……”他低下了头，握着拳的手微微颤抖，“我在海边等了很长时间，长得让我觉得不正常了，我打电话给孙云，他就是住在海边经常和我们一起潜水的朋友，你应该认识他，之后他带了几个人过来了，我要和他们一起下水，他们建议我继续在岸边等着他，两三个小时后，他是出现了，可是……可是是被孙云他们拖上岸的……”
张健开始哽咽了，我被他的思绪带到了那天啜泣的海边，我看见他绝望的叫着你，看见大家在徒劳地救你。“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吧，不能和我们在一起！可是他可能用另一种方式和我们在一起。他葬礼的那几天，我没有去，是因为我一直在找他，我去了很多地方，去了那个海边，去了他家楼下……”
“可是你还是找不到他！”
“错！我找到他了，也许你不相信，我在海里看见他了，他说他要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当时我无法理解，但是现在想想，他可能是以另一种方式和我们在一起，比如说他一直住在我们的心里。”
“你真的见到他啦？”张健一脸惊讶，“不过也许只有你才能见到他吧！他真的是非常非常喜欢你，你知道吗？他走的时候，手里紧紧抓着一枚白色的海螺，我今天来就是要把它给你，算是完成尹明的心愿吧！”
张健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枚海螺，拳头大小，纯白色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色彩，却刺痛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