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奇怪的梦境
醒来的时候，是在焚化室外的长椅上，大家都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我，伯母告诉我：“他已经被送进去了！”之后一直站在走廊用纸巾擦拭着眼泪。姐姐低声对我说：“看来尹明真的是在等你，非要看你最后一眼才肯离开。”我已经虚脱了，没有力气再回应她，看着廊外的天空，沉沉的一片阴霾，雨已经停了，看来你是真的离开我了。你又何必要我等你回来，又何必在那片迷离之地拥抱我，告诉我——要和我永远在一起，又何必非要我握起你变形的手，才肯离开呢？我想我的心也被你折磨得变了形。
半个小时以后，附有你笑脸的骨灰盒从焚化室的窗户里递了出来，是张健接过去的，他紧紧地抱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盯着它。他一定和我一样不认识盒子里沉沉睡去的人，他一定和我一样寻找着你，哪怕是在梦中寻找，也不要被叫醒。可是他是三天前唯一知道你是要去潜水，而不是去取所谓的落下的东西的人，他怎么可以同意让你在那样的天气下水，他怎么可以不去阻止你荒谬的行为呢？一定是他，把你藏进了水里！我扑向张健，可是没有力气直起身子，只是抱住他的腿，问他为什么不阻止你，问他到底把你藏哪去了，我不停地向他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向地面，可是我不痛，我一点也不痛，我求他不要让你再下水了，求他把你还回来。我歇斯底里地哭喊，世界再次模糊，我只隐约地看见了伯父皱起的眉头，看见了妈妈哭泣的表情，看见了姐姐伤心的面孔，看见了张健绝望的神情，还有他身边……他身边你温柔的嘴角……在世界再次陷入黑暗之前，我又看见了你的身影，就站在张健的旁边，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写着的哀愁、苍凉，我好想无法解读……
时间过了多久？眼前是一片碧蓝，海水的蓝，天空的蓝，我好像穿着救生衣，浮在海中央，孤零零的一个人，可是我知道你就在身边，只是无论我怎样喊你的名字，怎样潜入水中寻找，也看不见你的身影。突然云层遮住了耀眼的阳光，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雨，海面上还是只有我，我就一直看着天空，让脸庞接着雨水。渐渐地雨大了，也开始起浪了，天色也渐渐地变黑了，你却仍然没有出现，我好害怕，大声地叫着你的名字，可是只有海浪声回应着。我开始哭了，这时不远处的海面，有一只手举起了一枚白色的海螺，我认出那是你的手，于是更大声地叫你，你冒出了海面，还是穿着那套熟悉的SCUBAPRO的黑蓝相间的潜水服，透过潜水镜我可以看见你的眼睛，它在对我笑，我向你招手示意你来我这边，可是你却挥着手中的白色海螺，对我摇了摇头，向着另一个方向游去。而我的身体仿佛被拴住了，任凭怎么划动都无法继续前进，所以我只有看着你向远处游去。你游去的方向突然出现了一片沙滩，上面移动着灯光，我揉揉了眼睛，定睛看发现那是爸爸，他手里提着一盏灯向海边走来。我对着爸爸大叫，他只是微笑地对我点了点头，什么也不说，然后转过视线看着你，你们似乎会心地对彼此微笑，可是都不理睬在远处大叫的我。透过那盏灯，我看见爸爸拉你上了岸，然后你们一起看着我，对我微笑地摇摇手，接着就向远处走去，那盏灯渐渐地摇曳至消失。我无助地浮在海面上，感觉身体越来越沉，渐渐地往下坠落，仿佛掉进了一个无底洞，没有尽头……
我又回到了教室了，正在上的是语文课，陈进老师正在给我们讲解高考题型，阳光温暖地照在我的手背上，手里握着的一支笔悬在柳永的《雨霖铃》这首词上，同桌武琦正在对我小声地说着隔壁班的男生。突然我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越逼越近，而我的心也莫名的加速跳动。出现在班门口的是姐姐，双眼红肿，语气颤抖，她告诉陈进老师她要接我回家，因为家里出事了。我匆忙地赶到医院，看见了依赖着呼吸机大声喘气的爸爸，他全身上下都是血，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血，那些鲜血还在不断地往外涌，我哭着想用双手挡住这些身体的裂痕，可是那些黏糊的温热的怪物还是不断地从爸爸的身体里溜出来。妈妈疯狂地叫着爸爸的名字，要他不要睡着，姐姐坐在地上放声地大哭着，房间里还有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一个结果，一个预料中的结果。爸爸的喘气声越来越急促，我们慌张地看着那张被鲜血染红的脸庞，看着他由痛苦变得安详，在弥留之际，他睁开了双眼，只说了一个字就又匆匆地合上了。
他说……
他说：“言……”
……
我哭着大叫着爸爸，可是他没有再醒来了，睡在了鲜血之中，然后我看见你打开了门，穿着白色的毛衣，微笑地拉起我往外走，穿过医院空荡、昏暗的长廊，穿过熙攘的大街，你紧紧地攥住我，给我无限的温暖和安全感，我问你要去哪里，你没有理我，只是握着我的手牵着我走，我也不再问了，只是跟着你，无论是哪里，我都愿意和你一起去的。我们走了好久，走过了喧闹的城市，走过了安静的草地，一起都豁然开朗了，我们又再次来到了海边。你一直在前面行走，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走着，直到来到我们的那块礁石前，那块礁石上你曾经刻着“尹明要永远和莫言在一起，她就是我的小人鱼！”并附着一个扁扁的爱心，然后当做礼物送给我。现在你把我带到了这里，然后指着海示意我走过去，我听话地走了过去，你站在礁石前看着我对我挥手，突然一个浪打了过来，我沉入了海底，尖叫着……
“言言，醒醒啊！”我听见了妈妈的声音，“不要再睡了！”我努力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骄阳被窗帘挡在了外面，妈妈握着我的手，姐姐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休息，旁边还有张健、武琦。
“妈妈，我已经睡了几天了？”
“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