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悲伤的诀别

开始飘起濛濛的细雨了，清晨的时候，仰望天空，雨滴撞击在我的脸颊上，撞击在我握紧的发白的手上，撞击在我大大的白色裙摆上。我还是躺在秋千旁的那块草地上，望着那片雨气中的光晕，它还是亮着的，静止得如一幅画，时间仿佛静止了，从你不再出现的瞬间。

我一直这样躺着，好像你就在窗口看着任性的我，陪我一起流泪。漫天的雨滴是不是你的眼泪呢？你一定也在悲伤，我们还有那么多未完成的心愿，你也不会舍得我一个人在人群中孤单地穿梭的。落在海面上的雨滴都是小人鱼的眼泪，只是我告诉过你的。那么落在我身上的雨滴一定是你的眼泪。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去那片深邃的大海，让它也吞噬掉我的肉体呢？

突然我的视线被一把蓝格子伞挡住了，原来是小区的门卫，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和蔼老人。他惊讶的看着我，问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慌慌张张地坐了起来，没有力气去说些什么，每呼一口气都是疼痛的，我只是摇摇头，满脸雨水和泪水。他看我盯着你的窗户，大概猜到了一些故事，叹着气说：“哎！那么好的小伙子，说没有就没有！听说是雨天潜水出的事！哎！现在年轻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不爱惜自己，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他看我眼神迷离，继续说：“小姑娘啊，你不要这样糟蹋自己啊，你不会昨晚都在这里吧？要是他泉下有知也不会希望你这样的！快跟我去门卫室。”他拉起了我，我也没有力气再自己走了，只能凭着他把我拖进了门卫室。好心的老人给了我一条干毛巾，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出去给我买了点早餐，可是我什么也吃不下去，连一声感谢也无法说出口。老人打了一个电话，从对话中可以听出对方应该是你的家人，他们很惊讶地得知我原来在这里。

一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小区门口，走出来的是妈妈，姐姐还有你妈妈，她们黑色的衣服和手臂上的袖章深深地刺痛了我。我对她们强挤出一个笑容，扭曲的表情映入了她们的瞳孔。伯母走过来轻轻地摸着我的脸，问我是不是在楼下过了一夜，我拼命地摇头，眼泪又开始止不住，伯母也哭了，她说：“孩子别傻了，伯母知道你心里苦啊，但是尹明不在家里了！他等了你三天了，你还是不肯去看他，你要他怎么走的安心呢？今天就是他火化的日子，他一直在那里等你，不肯走！我求求你去见他最后一面吧！伯母跪下来求求你了！”你的母亲，那个慈爱的母亲突然跪在我的面前，我怎么能够承受那样的一跪呢？都是你，尹明，你任性地没有告诉我在那样的一个雨天潜水，你满足了，却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了我们！

我和妈妈、姐姐赶忙扶起了伯母，然后跟着她们再次前往昨天傍晚时分我逃离的那个地方。雨下得更大了，密密斜斜地，是你在伤心地恸哭吧！大家互相搀扶着走进了灵堂，照片中你还是微笑地看着我，如四天前的早晨和我分别时一样的温柔，如往常一样，平常的温馨画面，只是你说你有东西落在海边的旅馆，要第二天去取，你要我等你回来，很快的。可是，你竟然把自己落下了，落在了海里。你要我等你，可是等到的却是什么呢？

灵堂的中央是一口镌刻着图案的棺木，我窒息了，不敢再靠前去，我永远不敢相信那里面会躺着你。这就是你要我等的吗？那我宁愿不等！我决意不再往前一步，因为我相信那里面不是你，我根本就不想看那里面到底是谁。伯母要我去看看你，我摇摇头，希望她能理解我。我找了一个角落待着，仿佛看着一场陌生人的葬礼。准时八点，就要举行火葬仪式了，他们要抬起这口棺木，把它送进焚化室。一声唢呐之后，恸哭声响彻整个房间，我竟然没有哭，像三年前爸爸离开时的场景一样，不知道是因为眼泪枯竭了，还是因为是在观望一场陌生人的葬礼，我只有疼痛却没有眼泪了。然后喧闹的四周又突然安静下来了，那些身体力壮的男人们竟然抬不动这口棺木，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棺木都没有移动毫米。大家面面相觑，你的母亲颤抖地走了过去，趴在棺木上，哭得不成形了，沙哑地说：“孩子，你安心地走吧！莫言今天都来看你了，你看她就站在那里，你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她的！你安心地走吧！”我也从角落跑了过去，抱着棺木大声地哭了起来，仿佛那就是你温暖的身躯，那就是你温暖的怀抱，把我所有的委屈全部向你诉说，我要告诉你一直没有来看你，是因为我还在等你。再也没有机会了，再也无法亲近你了，再也无法握住你了，我疯子般地打开了棺木，看见你膨胀的身躯，你扭曲的面孔，可是那是我最爱的脸，那是我最爱的手，不论它们变成什么样，我都要紧紧地握住……我要你把我带走，你却不肯，要我痛苦地活着，求你带我走吧……压抑了几天的悲伤与绝望完全发泄了出来，它们如洪水一样淹没了我，我在哭喊声中渐渐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