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去哪里了

我默默地跟着妈妈和姐姐上了车，因为我别无选择，你选择了让我继续留在这个世界。我会乖乖听你的，我会好好地活着。

车窗外的碧蓝在渐渐地远去，如同渐渐远去的你。在海里，你的拥抱，你在我耳旁的低语注定幻化成我永不能消逝的痛楚，荡漾在手心，成为刻入掌心的纹脉。离开了那片海的我，只是一条搁浅的人鱼，用疼痛换得双腿与你相恋，可惜你却先化为泡沫，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消融，而我却再也无法回到那片海，只剩下对海的记忆……

在车中沉沉地睡去，恍惚中是靠在你的肩膀上，那么的让我安心，让我不愿再次醒来。不知过了多久，妈妈轻轻地叫醒了我，眼前城市的轮廓突兀地刺入了我的眼眸，缺少了碧蓝，缺少了海的气息，你怎么可能会在这里等我呢？那么我又为什么要回来呢？车子停在了殡仪馆门前，哭泣的声音紧紧地笼罩在这块离别之地，黑黑白白的人影沉沉地移动，高耸入天的铁栅栏，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让它血流不止，可是却没有眼泪狂涌，因为在海中你的拥抱还真实地安慰着我通体的每一个细胞。我走下了车，仿佛去参加一个陌生人的葬礼，我挣脱了妈妈的双手，镇静地走上台阶，走入这个铁栅栏，我要去看看躺在那里的到底是谁，我要去看看那个狠心随意抛弃别人的到底是谁。姐姐领着我穿过一个小广场，来到了偌大殡仪馆的一个小灵堂，它高高地站在我的面前，伸出台阶让我靠近。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还可以辨认出伯父伯母的声音，只是无力沙哑，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个黑发人真是太残忍了，太任性了，要在雨天潜水，要去随意挥霍自己的生命。

想到这些，双腿再也无力踏上这条引我进去的台阶了，我瘫坐下来，不想三年前我也是踏着这样的台阶送走了我最爱的爸爸，在我以前混沌的世界唯一懂得我的人，然而三年后，它再次向我招手，这次竟然是你。姐姐扶起了我，妈妈也过来撑住我，一阶一阶地向它走去。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昏暗的灯光，看见了黑框中被菊花簇拥的你的笑脸，看见了你父母突然增多的银发，看见了他们看着我流泪的面庞，为什么一切都是与你有关？为什么里面的人都在悲伤，唯独你在鲜花中微笑？照片中你看着我，是轻轻呵在玻璃窗上的温柔，那么在海中拥抱我的又是谁？你到底在哪里？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在这里的，说过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人怎么可能在这里呢？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还未踏进灵堂，我就飞奔地跑了，双脚不听使唤的要去寻找你。挣脱了妈妈和姐姐的双手，身后有她们呼唤的声音，有你父母呼唤的声音，还有慌乱的脚步声，追逐的脚步声。只是我跑的太快谁也赶不上，谁也不知道我又要去哪里。

我想你知道我去了哪里，我来到了你家楼下，我知道你一定是在家里，因为站在楼下，我看见了十层亮着灯的你的房间，我想现在你一定是在欣赏潜水时拍的照片，蔚蓝的背景，绚烂的海底生命，你总是喜欢在黄昏的时候摆弄，因为你爱看它们被镀上一层暖黄。我像往常一样在楼下的鹅卵石小径上徘徊着，等着你气喘呼呼地跑来，揉着我的头发，吻我，然后牵起我的手，你说过要去海角天涯的，我微笑地点头。

慢慢地走到小区的那个秋千，坐在上面，看着旁边的小朋友开心地荡着，他们也微笑地看着我，那个叫任飞的小朋友问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我微笑地点点头，转过身擦掉了瞬间决提的泪水。多少次当我惹你生气的时候，我就会在那里等着被你宽恕，你曾告诉过那些小朋友，别人只会给那些听话的小孩摇动秋千上的绳索，然后他们争着做乖小孩，要你帮他们摇动绳索，把他们送到“天”上去。我一直坐在那里看着你房间亮着的灯，等着你来宽恕我，可是小朋友们都回家了，月亮星星来陪伴我了，蟋蟀开始在草丛中叫嚷了，蒸腾的暑气开始渐渐褪去了，你还是没有出现。

你告诉我你在哪里，在海里，在那个黑色相框里，还是在亮着灯的房间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我在茫茫的蓝色之中，寻找着你，跟着你的脚印，在沙滩上留下的软软的脚印，我以为就要找到你了，结果脚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遍布我的脚下。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秋千旁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水。天开始蒙蒙亮了，只是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我想它应该也醒来了吧。而你房间的灯还是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