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消失了

视线的尽头，夕阳正静静地走向大海的怀抱，海风轻柔地拂过我的发梢，抚过我的耳廓。我可以听到海浪的低吟声，海风的轻柔声，还有你温柔的口吻。就在我的身边，你厚厚的手掌，你坚实的臂弯，你砰砰的心跳，像风一样包围着我，在这热气渐渐散去的海边，你一直都在给我温暖，一直，一直……那股暖流在血管里涌动，温暖着每一个细胞，可是却无法褪去心的寒气，它已经冻结了，在那场大雨之中，它就失去了温度。

妈妈打电话给我，我挂断了；姐姐打电话给我，伯母打电话给我，我都没有接。因为这只是我们俩人的海边，我们俩人的大海与日落，除了海浪的声音还有你的耳语，它无力承受任何语言。好像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昏暗的海边、满天的星光，还有远处的灯火，脑子里填满的也只是你。

选择了这样的生活，一切与海有关，一切与你有关，在海边漫步，踏着你的脚印，前行，微笑；在海边旅馆坐看潮涨潮落，在星空与你聊天。不想被人打扰，被现实羁绊，我知道你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一切都是奢侈，我没有权利拥有这样的小幸福，就像我没有权利去拥有你，去抓住你。我刚从海边回到旅馆，就看到了妈妈和姐姐熟悉的面孔，糅杂着担心、悲伤、牵挂与不安的复杂表情。见到我，妈妈站起来，试图平静地仔细端详我，却被她慌乱的眼神出卖了，这样的眼神同样在三年前刺痛了我，最终她还是抱住了我啜泣。姐姐在旁边沉默着，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庞，在她皱起的眉头间我还是读出了她的心情。我没有难过，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妈妈要我和她回家，我摇了摇头，很镇定地告诉她们，我要和你在一起。妈妈再一次情绪失控，姐姐抓住我的手不停地说：“尹明已经走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这样了。”可是我知道你没有走，一直和我在这个海边，那次潜水事故什么也没带走。你答应过我的，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就像风一样，就像海一样，就像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

我也想和你一起成为风，成为海，所以只身来到这片海，平静地走向它，和落日一样投入它的怀抱，消逝在这片海中，与你永远在一起。可是就在我以为我已消逝至透明的时候，在海里，我看见了你，你的眉间有哀伤在游走，悲伤地看着我，抚摸着我的脸，然后轻轻地拥抱我，可惜我再也感觉不到你的身体带来的温暖了，你在我耳边说：“乖！快回去吧！”我只知道自己泪流不止，不停地摇头，然后紧紧地抱住你，害怕你随时都会消失。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你的脸庞、你的怀抱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但是最后你温柔的话语——“我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回荡在耳道里，异常清晰。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旅馆的房间里，老板娘告诉我，是晚归的渔民在岸边发现我的。我知道是你安排的这一切，可是你却不明白没有你的存在，任何事情于我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痛彻心扉，我成了一个没有心跳的人了。

在海边的这二天，我的脑中装的除了你还是你，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就像你说的。空气在妈妈、姐姐和我三人之间停滞着，妈妈停止了哭泣，我透过窗户看着那片海，吞噬了你的那片海。最终姐姐打破了沉默，不带任何表情地说：“今天跟我们回去见见尹明的最后一面吧！他明天就要火化了，他妈妈也希望你去。我们已经帮你把行李都收拾好了，车子也在下面等着。”听到这些，我的心仿佛被谁狠狠地拧了一下，痛得不能够呼吸，明明不是说好要和我永远在一起吗？妈妈抓住我的手说：“言言啊，别再这样了，我们回家好吗？尹明走了，但他也不会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我的言言啊，你伤心，妈妈也难过啊！妈妈不希望看到我们言言变成这样啊！你知不知道你突然离开，打电话给你也不接，我和你姐姐，还有尹明的家人有多担心啊！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做傻事！”

听着妈妈沙哑的声音，看着她消瘦的脸庞，我意识到自己的突然离开给她带来了多大的伤害。我以为只要自己拼命地想你，你就会回来；以为你是和我玩捉迷藏，一直躲在某个角落等我找到你；以为是我的任性，让你生气不理我了；以为你会在海边等我；以为只要我不去想那次事故，你仍然在我身边，轻轻地揉着我的头发。可是这只是我在逃避，逃避你离开我的现实，逃避我们天人永隔的现实，逃避你将永远不再牵起我的手的现实……因为太爱你了，所以选择了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