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堇沉默着，任凭泪水沿着脸颊的曲线扑簌簌地肆意下落，湿得胸襟绽开一片团簇的深色的花。

左非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面顏终于翻腾起了波浪。在他心中，堇永远是一个再坚强不过的孩子。堇总角时便失去了疼爱他的母亲，父亲也因奸人谮害而谪迁锦州，两位姐姐相继病逝，唯一的兄长尽管备受宠爱却是个浑噩了二十余载的碌碌之人。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堇显得比同龄人更加熟谙世事，却不知是何缘故竟使得他落下泪来！

鹤发的左非一时竟不知所措。良久，他将堇轻轻扶起，百般怜爱地凝视着他：

“我的堇儿，你究竟有何事想不开的，说来与我听听罢。”

“承蒙老师提携，学生往蜀郡任职，因事务繁忙而未能探望。今天来了，有一事相求，这一拜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蜀郡戍守边塞的将士们和满城正忍受苦难煎熬的黎民。一拜丞相恩泽天下，再拜丞相博爱人间。今蜀郡人才济济，锐玉武功盖世，将官忠心赤胆。只可惜兵粮不足，唯恐羌人不守信用，联苗人攻蜀郡，社稷沦陷尚可复兴，学生亦不惧一死，只是不忍心生灵涂炭，人心尽丧啊……”

左非听了堇一番苦诉，深受感动。他示意堇坐下，随即问道：

“你的意思是，慰军粮还没有到达蜀郡？”

“说实话，学生早料到朝廷为保统治定会拨粮，只是学生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学生斗胆相问，解粮官是何人？”

“嵇钰。”

“可是那个曾在家父手下做事的嵇钰？”

“然也。”

堇闻言太息一声：

“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天朝遭逢此劫，坐老师用人不察。家父曾对兄长澹台昳说过，此人虽满腹经纶，却是个反复无常损人利己的卑鄙小人。倘我天朝有风雨飘摇之日，此人定为首害。”

“即使他有此贼心，又何来的豹子胆？”

“回老师，这事已显然了。他并非一人在战斗，然而之所以站得最高，是因为他的建筑有坚固的地基。”

“是忠义侯于吉？”

“老师英明，他正是您的继承人，于吉。”堇的嘴角微微扬起戏谑般的弧度，“老师不必忧虑，学生自有计策除掉于吉的整个集团。只望老师先拨些钱粮，亲同学生一起押往蜀郡。”

左非沉哦片刻，点头道：“善。”

蜀郡。城楼。

花璋独自欣赏着沉睡在一片冷清中的星夜。有渗进骨缝的寒意。

“将军——”

小校张皇的喊声划破了醉人的宁静。

“何事？”花璋甚是不悦地侧过脸来。

“不好了，羌胡和苗部的战书同时上呈！”

“他们一定早有预谋！”花璋眸中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巧妙地掩饰过去，“大人有信函吗？”

“回将军，是一幅画。”

“画？！快快呈来！”花璋急忙打开卷轴，心顿时冷了半截。只见上面匆忙而草率地被勾勒出一片随风倾斜的禾苗。他微微一怔，紧接着狂笑不止：“真是匹夫误我！匹夫误我！”言罢就要将其撕碎。

“将军住手！”千钧一发之际，禅娘出其不意地出现并迅速抢过卷轴，恳切地说，“将军既不屑于此，留与妾身又如何呢？”

花璋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禅娘见花璋远去，将手探进袖中摸出一封信来，交与小校，并嘱咐道：

“大人的意思。你快马将此信件送达苗部，亲自呈给首领偼梭，并告诉他此事要想成功，切不可泄露半句。你记着，不能对任何人讲，尤其是将军。你若不服，看大人回府怎般治你！”

小校应了声“诺”，赶忙下了城楼。

（堇，我已经尽力了，希望你的心血没有白费。）禅娘面朝东北，呢喃道。

时下正是秋至深处，天气本应凉爽，日头却强得刺眼。

趁着战时未至，花璋独自暗暗斟酌。昔日于吉三拒羌胡与境外，使得虏骑闻风胆慑，好不风光！现今却不比昔日，昏君荒淫而不问政事，宫中酒池肉林，整日歌舞升平，丞相日渐衰老，难加以管教，以至于到今天这地步。道，天，地，将，法，这兵家制胜的五样法宝无一完好，教我拿什么同羌胡人斗！澹台堇说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可车已到了山腰，路又在何方呢……

人影渐渐缩短。花璋瞥了眼日头，战时已过。

远处传来橐橐的马蹄声。来的不是羌兵，不是苗人，而是堇，左非，和他们运粮的军队。

花璋不由得暗暗使力，抬臂，上箭，拉弦，然后……

堇还没来得及招呼便被射下了马，羽箭正中左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