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遭遇潜规则
回家的时候老杨在睡觉,奇怪。明明中午的时候就在睡觉,到底要睡多久?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戈多被关在阳台,看见我“喵喵”叫了两声,我拉开门把它放出来,它就直奔我屋子里去找水喝。猫就是这点好,才不会像狗一样在你进门的时候,在你进门的时候上串下跳,贱的不行。猫就不一样,它永远知道和你保持一定距离,它们永远知道自己在干嘛。
我推开阳台的窗子,让五月的夜风灌进屋子里。我一边抽着烟,一边清理猫砂。清理之后就靠在窗子旁边的墙壁上,看着夜空,一言不发。还有十五分钟,生日就过去了。我还在等待一个短信。一个我最希望看见的短信。
还有十分钟…
还有五分钟…
四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三十秒
……
我掐灭烟蒂,关上窗子,走回自己的房间,脱掉衣服,摸了摸躲在衣柜里的戈多,准备上床睡觉。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音想起……
一定是S。
我连电话号码都没顾得上看,直接将听筒放在耳旁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打电话给我了。
不是吧?你怎么知道我会给你打电话啊?
我感觉说话的人声儿不对,S说话没这么急三火四的。我赶紧把电话拿下来看看来来显,是十三。
靠!什么事儿啊?我一脸的不耐烦,语气中也带着失望,你也不看看都几点了!有什么话就不能在刚才回来的时候说。
没时间跟你贫,赶紧出来!蚊子在我这儿呢!这丫头喝多了!
我有必要多说一句,作为边海军团之一的蚊子,和我是大学时代中的“绯闻情侣”,因为平时经常两个人一起吃饭、逛街等等,并且关系也最好,其关系就像是《蜂蜜与四叶草》中的竹本和阿久,只不过蚊子要比阿久成熟的多疯的多,是啊久的加强版。所以,蚊子无论有什么事儿,如果周边有个男的,基本上就是倒霉的我了。
啊?哪儿跟哪儿啊,她不是跟组去了嘛?
出事儿了,反正你赶紧打车过我这儿来吧!
好的,我这就过去!
人或许往往只有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于这个世界来讲,显得过于渺小。
到的时候是小于开的门儿,一脸的纠结的苦表情,蚊子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抽动不止。前面横七竖八的啤酒易拉罐。十三在旁边,一边用手拍着蚊子,一边也跟着啜泣。
天,这儿怎么了?气氛这么不对头呢?我转过头问小于。小于摇摇头,指指十三,示意我问她。
蚊子抬起头看到我,再一次“哇”的一声哭起来,站起身子晃晃悠悠的快步走到我跟前搂住我,一边重复着念我名字,一边大哭。我睁睁地看着小于和十三,一头雾水,他俩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忽然想起大一的时候,蚊子又一次也是心情跌落谷底的时候喝多也有这么一次。只有这时候蚊子才会想到我和边海军团的人,有好事儿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我。这就是友情啊,我都习惯了。不过仔细想想便也觉得没什么,因为也只有这个时候,人才需要友情,所有的意义啊重要性啊什么的不也就只有这个时候才显得格外重要吗?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这不是人差不多都来齐了么。我安慰她,然后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从蚊子断断续续的话语和小于夫妇的补充中我想我明白了大概,事情是这样,我想可以用“蚊子的演艺之路混的并不好”为开头,需要每天晚上同副导演陪着客户,有的时候明明夜深已经睡下,但只要一个电话打来,却也还需要化妆出门。那个副导演是圈子里还算是小有名气,之前和David在三里屯的RedTomatto见过一次,觉得那人城府很深。蚊子呢,经过一点一点的努力倒也拍了两条片,但是可惜最后仍没有逃离所谓“潜规则”的厄运。
她是被逼的,你明白吧!十三这么说。
你说的被逼的是指?
强迫!小于眼睛看着别的地方对我说,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我头有点儿晕,于是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小于和十三估计也是一样的感觉。我们还太小,并不是每一件事儿都可以像想象中那样应对自如。明明知道这个时候应该给予安慰,但是却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合适,到头来发现语言或许也都是累赘。热了烟灰,冷了咖啡。
总得有人打破沉默,不然只会出现更多的绝望。
我记得那副导演好像还没结婚呢吧!
你该不会是想拿这事儿掀绯闻出来报复吧?十三眼睛一亮,仿佛有了什么灵感似的。
不能这么做。我说
怎么不能,这招包袱肯定最爽最解恨!十三愤恨地说
你怎么不明白!小于解释给十三说,如果这事儿甩出来对副导演绝对是死穴不假,但是反过来蚊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原本就不是什么可炫耀的事儿弄得满城风雨全民皆知。而且蚊子现在刚刚起步拍了几条片,你这一下就等于把以后的路全封死了。
那怎么办?
我们抬头看着蚊子,蚊子抬头看着我们。答案太过明显,谁都知道该怎么办,只不过谁也不说。
其实,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蚊子开口说,路是我自己走的,我就有这觉悟,尽管我不开心,我很不开心,我堵得慌,我憋得慌,就好像你明明了解这里面的游戏规则,我想玩儿,却自我矛盾,抵触它的不好的规则,最终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忍气吞声,然后继续生活在这个强颜欢笑的社会里。或许它发生的太突然,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接受?以前是从哪儿听到那么一句话来着,说生活就像强奸,如果不能忍受就停下来享受。这话现在对我,即真实,又讽刺。
既然路是自己走的,就要对自己负责,不管有多么残酷。我继续吸着烟,这个时候手机响,我看都没看直接挂断没理,继续说,我们都知道你很努力,非常努力,那股拼劲儿我们谁都不如你,谁也没有你更加义无反顾。这算什么事儿,我相信以后我们碰上的事儿要比这更加痛苦和残酷,我们了解娱乐界,但是我们改变不了娱乐界,我们太渺小,连边缘人物都算不上,坚持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的人都在混,有的人混的好,有的人自以为自己混的好,有的人索性就混着混着混不下去了。你没有放弃,说明你坚强,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说你一星半点儿的不好。只要你坚定目标,勇往直前就好。而且我像你保证,那个副导演早晚也会为自己做过的傻逼事儿后悔!
边海说的对,而且我们都在刚起步阶段,以后的路还很长,可能要遇到的问题可能会更多,再说,我和十三现在还没有工作呢!
对啊。人生,难免有几次踩到大便的时候。
哎,你俩,越说越下道儿了啊!十三指着我俩说。
蚊子终于是破涕为笑了,估计就算是笑了,心里也会有个疙瘩了,不过只能说好一点儿是一点儿吧,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我们确实帮不了什么,其实不知道最好,免得有一天不小心说出来。因为我们都不是能守住秘密的人。这一点,我早就说过了。
十三从冰箱里拿出冰棍儿作为招待,是冰工厂,感觉不错,水蜜桃的。但是我喜欢吃和路雪的,因为我讨厌冰棍儿皮儿上的易建联,感觉都失真了,而且我对篮球本身就不是很热衷。
哪儿那么多废话,就冰棍儿就不错了!
对了,边海,你今儿过生日吧?勉强恢复往常神采的蚊子忽然问。
去死,都他妈的过了两个小时了才想起来。
废话,我刚才不是哭呢么!
晕,你这也能算理由!
哈哈。我也没什么礼物,不如我亲你一下吧!前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就亲过你,记得不,左边儿的脸。
我记得,怎么不记得,还得我上火一周,天天喝王老吉来着。
哈哈,来,那我再亲你一下。蚊子的眼神忽然变得又有些低落,只听她说,你不会……嫌弃我吧。
我嫌弃的是挺大个人有种就别亲脸,亲嘴的,大小我也敬你是条汉子。附带的再把右边儿的脸给补齐了。
哈哈,好嘞!蚊子站起来搂着我的脖子先在我的右边使劲亲了一下,感觉就像是被盖了一个章的力度,接着嘴轻轻地捧在我的嘴上。
靠,不是吧,边海,你丫怎么还脸红了,我记得你已经不是处男了啊?十三又开起了玩笑,我自然不能示弱。
等等,什么叫“你记得我已经不是处男了”,莫非我是你破的?小于,你听见你媳妇儿说啥了吧!
去你大爷的吧!十三还没等小于开口就冲过来踢我。顺便说一句,十三姨是当年整个电影电视系的第一高度,被那大长腿不小心提到不是闹着玩儿的。于是我赶紧躲在小于的身后,这样十三踢了好几下都没有成功,反倒撞倒了椅子。最后决定腿从小于的两腿间伸过来踢我,长度刚刚好,不料站在我身前的小于同学整个以军姿的姿势挡在我们两人之间,一气之下的十三姨终于说出了当天最牛最震撼的一句话——小于,你把腿叉开,我插进去!
小于登时绝倒!蚊子乐得蹲在地上,我也是乐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吵吵闹闹的总算是可以睡觉了,蚊子和十三在卧室,小于在次卧,里面没有床,只有一个毯子,我睡在客厅的沙发,窗户没有关,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今天的月光是那么的皎洁,使得屋子里显得稍有些微亮。夜风随着纱质的窗帘袭来阵阵凉意。我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有无数金光闪闪的小图形和小光点在一闪一闪的往来飞舞,耳朵好像模仿着什么巨大的马达一样发出无法停止的轰鸣,又像是空空如也的冰箱,发出空白的声响。
关于这个世界让人无法忍受的事实,很久之前就已经被证实了。对于蚊子的事情我无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安慰,而且我确定这事儿就算是蚊子自己琢磨的时候,也会同样的不能释怀。蚊子开心活泼率性乐观,但不意味着是傻子。不过我脑子里倒是想了想那个副导的“音容笑貌”,心想早晚有一天,会让他付出代价。
也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没有,不过确实是有点儿睡不下去,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双脚任凭海水浸没蔓延至膝盖,明明应该后退,却想保持着的状态。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S站在卧室的门口,手扶着门框,穿着水蓝色睡衣,宽大的前额被月光照得历历在目,长长的头发宛如瀑布倾泻在胸前,眼睛澄澈,甚至可以透过它来看到里面的世界。她慢慢地走近我跟前,低下头。
我伸出手去拉她的手,她却向后缩回身子,微笑的看着我。于是我也笑了,轻轻地说了一声,S。
结果蚊子在我的眉间狠狠地掐了一下,让我清醒过来,认清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还在想S呢?蚊子问。
嗯,现在不想了。我撑起身子坐起来,怎么不睡觉穿个睡衣出来装鬼?
睡不着呗!蚊子坐在我旁边,拿过个抱枕抱在怀里。这个感觉就像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在看电视,可惜没有电视,我也懒得动弹。其实这也让我忽然又想到一句歌词:就这样一起在沙发上赖着,我们决定为爱放把火,推翻那些无聊的规则……
我委屈。蚊子忽然说,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可以坐的离你远一些,没关系的。
去,你明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蚊子说,然后把脸埋在膝盖里,瓮声瓮气地说,刚毕业的时候,总觉得一切事情会在我的手中变得得心应手,看起来是那么的简单、容易、信手拈来,结果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大错特错,一切都是那么暗藏杀机步步维艰,每个人都是老江湖老油条,最终被耍得团团转的只有天真幼稚的自己和像自己一样天真幼稚的人。于是我不断的改变自己,锻炼自己,可是当现在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世故足够圆滑足够成熟的时候,却发现仍旧摆脱不了被别人耍的命运。
嗯,老实说,我现在不知道该说点儿啥。我又躺在沙发上,看着空白的天花板,仿佛能把自己看进那巨大的空洞里去。
蚊子啊,你听我说。为了显得诚恳,我尽量语重心长,发生这种事儿,估计即使是放在我身上我也会崩溃,想问题也会出现逆这样的矛盾,或者比你更极端也说不定,如果我是女的的话。但是我……该怎么说,我不知道到底该怎样的劝别人,如果有卖教人如何安慰人的书的话,我肯定第一时间就买来看然后照本宣科地读给你听。而且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过分地在意所发生的我也确定这绝对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儿。而且这也没有什么可委屈的,至少你得到了你想得到的,就好像是,嗯,就好像是某种并不被人所接受的既得利益交换一样吧,可能性价比不高,但是至少是你因为这次或许会接几条对你未来有帮助的片子也说不定啊。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你以为那十年“功”,指的都是勤奋么,也不一定。这个时代,勤奋的解释是有很多方法和途径的,只不过人选择的渠道不同而已。
可是我难受!
难受在所难免,毕竟是那种事情,你又不是水性杨花的交际花,也不是欲望超高的性爱主义者。可是关键是在于,你也是没有办法,而且事情已然发生了,改变不了。你做这一行就应该事先想到的,我之前也说了,路都是自己走的,别人又没有逼你。作为哥们儿我们撑死也就跟这儿陪你扯扯淡,让你舒舒心,或者陪你一边醉到天亮一边唱擦干眼泪陪你睡啊什么的……
滚!蚊子“扑哧”一声乐了,对了,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没看见你和高峰在一块儿了?以前你俩不是一起租房子一块出入学校的么?看着跟哥俩儿似的,还都那么帅!现在听说你跟老杨住一块。
你可得了,你说帅说他就行了,就别带上我了,我可受不了别人说我帅。
反正你俩怎么不在一块儿了?
嗯,这个我也说不上来,一句话概括就是,可能是咱俩的理想出现了分歧,最终分道扬镳。哥们儿还是哥们儿,只不过没有非要在一块儿形影不离的那地步了,而且我现在喜欢一个人住一个人想问题一个人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儿。等房子到期我就搬到一个这么个地方。
哎!还是大学时候好啊!
废话,当然了,咱们那个时候可没少疯,而且足够可以作为证据的照片我还都留着呢,一张都不差!就等你出名儿了我就把照片全都拿出来卖,到时候让你知名度上好几个档次。
你丫太坏了!
哈哈!
你起开点儿,给我留个地儿,我也躺会儿。
你干嘛不去十三那屋,小于那屋也行,干嘛要跟我在这儿沙发上挤着?
废话,他俩都睡着了!
靠!
于是我往外挪了挪,腾出一块儿地方让她躺在旁边。然后两个人又断断续续地聊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就都睡着了,或者说,终于他妈的睡着了!
起来的时候都已经是中午了,蚊子已经走了。小于夫妇说,是早上的时候被一个电话叫走了,说是去拍一个广告。
大概半年后我出差在南方的一个城市当地最高级的一家5星级酒店电梯门口悬挂的电视上看到一款洗发水的广告里面的女主角就是S,看起来好漂亮,化妆也没的说,眼神看起来也是目光炯炯,带着微笑。我错过了两次电梯,将广告看了足足三遍,然后耸耸肩,继续往电梯里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