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独孤求败:天下第一的孤独
我十六岁开始练剑,练剑的原因是这一年我的父亲死于蒙面刀客的一次集体劫杀,我要为父亲报仇。我自制了一柄剑,叫独孤九剑;我自创了一套剑法,叫独孤九剑剑法。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争夺天下第一,可是我却练成了无人能敌的剑法。我杀死了大漠上所有以杀人、劫财为生的刀客和杀手,然后离开了大漠。我开始了一生的寻找,我游历天下,拜访了无数武林前辈,可我始终没有找到能胜过我的人。所以我感到很孤独,因为孤独而寻找,因为寻找而孤独。
我叫独孤求败,从小就生活在一望无际的西北大漠,那是一个极度荒凉极度悲凉的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你都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一声驼铃。偶尔会有一棵树静默在风中,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样子,那树的名字叫胡杨,千年不倒的胡杨,这个世上最孤独也最顽强的一种树。当然还会有寂寞的飞鸟低低的掠过天空,它们破空的鸣叫使得大漠更加空旷寂寞。
因为荒凉所以寂寞,因为寂寞,我母亲一生下我就离开了大漠。我问父亲,娘为什么要离开我们,离开了大漠?
父亲说,因为这里很寂寞。
为什么这里很寂寞?
因为这个大漠隐藏了太多的杀手和刀客,他们以杀人劫财为生。
她去了什么地方?那里不寂寞吗?
娘去的那个地方叫江南,那里有很多人,不寂寞。
爹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因为爹已经习惯了寂寞。
是的,父亲已经习惯了寂寞,在我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父亲已经守望了这片大漠二十年,父亲对这片大漠产生的情感已经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父亲是一位普通的商人,老实巴交,没有武功,不懂江湖,却知道这片大漠埋藏了无数的刀客和杀手。从我记事的那一天起,在父亲有生的日子里常常跟我说,要我随时做好他被刀客劫杀葬身于大漠的心理准备。父亲说,我通常日出的时候离开大漠,日落的时候返回大漠,如果遇到急事,可能会第二天中午或下午回到大漠,绝对不会两天不归。所以,如果我两天没有回来,我一定死在了刀客的手下。
我六岁开始记事,父亲说我是这个大漠上最聪明的人。我记得那年父亲贩卖盐货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我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我看见那婴儿的胸口上画着一幅奇特的图景,蛟龙出海,红日旭升。婴儿一直在啼哭,而当我从父亲的手中接过他时,他却躺在我怀里安静得睡着了,我看见他的嘴角荡漾着满足的笑容。
他就是后来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东方不败。是父亲从大漠里捡回来的一个孩子,没有人知道他的奇特身世,或许只有他身上的那幅图景才可能解开他的身世之谜。善良的父亲收养了他,他叫我哥,在他十九岁之前他一直把我当做他的亲哥哥,而我一开始就知道他是父亲捡回来的弟弟。
在我十六岁之前我和东方不败有过一段快乐而难忘的日子,在我离开大漠之后寂寞的旅途上,我常常把它拿出来细细的回味。那时候东方不败聪明灵俐,活泼可爱,俊俏的小脸笑起来像一朵向日葵,好看的酒窝里常常盛满了灿烂的阳光。我很喜欢东方不败,我一直把他当作我的亲弟弟,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忍不住抱起他,亲吻他的眉毛,脸蛋,还有小巧的鼻子。而他总是一副安静乖巧的模样,令人无限怜爱。我想,如果没有东方不败,我的短暂的童年时光一定不快乐,一定很寂寞。
有时候我和东方不败会跟在父亲的后面,穿过一条长长的大漠古道,去大漠尽头的一个繁华小镇贩卖盐货。那个小镇人来人往,有很多新奇的东西,我总是陪着东方不败从街的这一头看到街的那一头,直到繁华退去,荒凉显现。东方不败看到了什么东西,想要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拒绝。但所有的东西我们只买过一次,因为那些东西我都知道做,而且做出来的比他们卖的还要好。像什么泥人啊,纸鸢啊等等。东方不败在回家的路上会问我,哥,为什么我们青石镇人那么少?我捧着他的脸说,因为我们居住的那个大漠有很多杀手,把青石镇的人都杀死了。东方不败晶亮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悚,哥,有一天我们也会被杀死吗?我笑了笑,说,不会的,有哥在,我们不会被杀死的。
更多的时候我和东方不败留在大漠里,父亲一个人去贩卖盐货。整个大漠都是我和东方不败的天堂。东方不败坐在我为他制做的滑板上从高高的沙后上滑下来,然后扑进我的怀里,他欢快的笑声犹如铜铃般悦耳动听。我拉着她的小手像夸父一样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在大漠里奔跑,跑累了我们就放纸鸢。我亲手制做的雕形纸鸢被我们放上了很高很远的天空,可是我感觉它飞翔得并不自由,我们手中的线是它的羁绊。于是我故意弄断了线,却骗东方不败是疾厉的风吹断了放纸鸢的细线。我抬头用苍远的目光望着那只断线的纸鸢消失在云端。我想,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像那只纸鸢一样飞去。而东方不败却一脸颓然的坐在沙漠里,我只好走过去安慰他,明天给他重新做一只雕形纸鸢。
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和东方不败的那段快乐的童年时光已走了尽头,因为在这一年里我挚爱的父亲离开了我们。父亲死于蒙面刀客的一次集体劫杀,那些泯灭人性的刀客抢走了父亲的钱袋和一只骆驼。我和东方不败赶到现场的时候,最后一名刀客跃上快马扬尘而去,而我可怜的父亲已横尸沙漠之中,鲜红的血从父亲的嘴角流出来,泅湿了沙土。东方不败在一旁哭叫着父亲,我忍着泪水和悲痛背起来父亲已经冰冷的躯体,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灸热的沙土上,我看见前方挂在大漠边缘的那轮落日一直在滴血。
我埋葬了父亲。我在父亲的坟前长跪不起,我向父亲的亡灵发誓,我一定要替父亲报仇,杀死这个大漠上所有以杀人,劫财为生的刀客或杀手。
从那一天起我就很少和东方不败在一起玩乐了,我知道这对于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来说是一件过于残酷的事情。十岁如花一般的年龄正需要雨露的滋润,而东方不败却要开始忍受一个人的孤独、寂寞还有恐惧。东方不败还是一个孩子,可是我已经长大,东方不败不必承担的重任我必须承担,而且毕竟我是父亲的唯一的亲生儿子,杀父之仇自然要落在我的肩上。
一个群星璀璨的晚上,大漠的夜空美丽得让人沉醉。东方不败一个人坐在隐泉边看天上的星月,我来到他的身后,轻轻的对他说,弟弟,从今以后你要学会一个人长大。东方不败回来头来,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我看见他晶亮的眸子,心里一阵疼痛。
我开始了我的练剑生涯。我自制了一柄剑,叫独孤九剑,我自创了一套剑法叫独孤九剑剑法。独孤九剑招招都是进攻,攻敌之不得不守,本身无招,精髓在于以无招胜有招。独孤九剑分为总诀式、破剑式、破刀式、破枪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破气式共九剑。其中破剑式破解普天下各门派的剑法;破刀式破解柳叶刀、单刀、双刀、鬼头刀等刀法;破枪式破解长枪、大戟、蛇矛、禅杖等各种长兵刃;破索式破解长索、三节棍、飞锤流星等软兵刃;破气式是对付身具上乘内力的敌手而用。神而明之,存乎一心。独孤九剑每一剑皆在找出对方的破绽而进攻。创立这套剑法我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对于我能创造出如此精妙的剑法,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像父亲所说的那样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男子。
每天的熹微时分我都会踏着大地的呼吸来到大漠的腹地练剑。每次来到大漠中时我都会被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情绪所包围,脚踩细软的沙粒,放眼望去,漫漫黄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历经风沙锤炼的胡杨,孤傲地挺立在天地之间,寂寞而又执着地等待远处模糊红柳的影子。辗转的厉风把胡杨塑成愤怒抑或呐喊,抑或哭泣的姿态,狰狞的枝权仿佛在控诉大漠刀客和杀手的血腥暴行。远处依稀可见几个凄凉的墓家,一堆堆白骨是侠客的忠还是牛马的怨?抑或是一个孑然漂泊的风中过客丧生于刀客的无情刀下?我遥想着这里曾经是一片美丽的富饶之地,只是因为千年的浩劫才使昔日的辉煌成为今日的废墟。每次练剑的时候我似乎可以听见掩埋在黄沙下面的古城在悲戚的呜咽。有时候这悲戚的呜咽又像是无数个丧生于刀客手下的无辜之灵集体的冤诉。我想安慰他们,你们不要哭泣,不久的一天所有的刀客将会在这片大漠上消失。
看似风平浪静的大漠时时刻刻都潜藏着危险,所以在我外出练剑的时候,我再三叮嘱东方不败不要在大漠上随便跑动。可是有好几次当我稍微休息的时候,我都看见东方不败一个孤伶伶的站在过远处,向我这边痴痴的遥望。每次我说他的时候,他总是对我说,哥,不要怪我,我太想你了,哥。我走过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哥也想你,但哥不希望你有任何事情。
终于有一次我听到了东方不败的呼救声。我看见一个蒙面刀客疾疾的向东方不败跑去,他的双脚踏在大漠上的声音犹如驰骋的马蹄。当蒙面刀客快刀闪出的那一刹那,我已掠至了他的跟前,一剑洞穿了他的胸膛,我的眼里放出疾恶如仇的火光。我说过我要杀掉这个大漠上所有以杀人劫财为生的刀客,今天是我第一次杀人,为了东方不败。我看见刀客的鲜血汩汩而出,沿着锋利的剑刃滴落在滚烫的黄沙上,迅速风干而变黑。我撕去了蒙面刀客的黑色头巾,看见一张瘦削的脸和胀大的瞳孔,蒙面刀客绝望而痛苦的注视着我。
然后蒙面刀客就像一棵大树一样直直的倒了下去,因为我已经拔出了剑。一群飞鸟低低的拣过,发出尖锐而短促的破鸣,杀、杀、杀。
从此以后东方不败再也不敢在大漠上随处乱跑。只是有时候我练完一招停下来,会看见苍蓝色的天空中有一只雕形纸鸢在飞翔,我认出来了,那是我给东方不败制作的纸鸢。回去的时候东方不败对我说,哥,你看到纸鸢了吗?你看到我放飞的纸鸢的时候,那就是我在想你了。
在东方不败的十六岁的时候,他的眼里出现了一种深刻的忧伤,一种我无法读懂的忧伤。东方不败说他不想长大,想回到从前,回到他十岁以前的生活,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快乐,永远无忧无虑。我告诉他每个人都不想长大,因为长大以后你就不得不为别人而活,如果是你喜欢的人这是一种幸福,如果是你不喜欢的人这就是一种痛苦。可是我们不得不长大,如果你改变不了某种东西,你就应该积极地去适应它。
我不知道东方不败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泪水,每次我离去的时候总看见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那样的泪水隐含了太多的痛苦与无望。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对他说,你已经长大,不应该再流泪了。
可他却突然问我,哥,你知道沙漠里为什么有隐泉吗?
我摇摇头,我只记得父亲曾经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美丽的女子为她死去的夫君日夜哭泣,她哭出来的泪水就化作了一汪泉水,但这样的故事显然隐瞒不了已经长大的东方不败,所以我只能摇摇头。
可是我却听见东方不败对我说,因为有人曾经在这里哭泣。
沉默了一会儿,东方不败又问,哥,你知道这隐泉为什么长流不息吗?
我仍然摇摇头。
因为我经常在这里哭泣。
我不知道东方不败为什么要这样说,只是我不再看他的脸,他的脸悲伤而绝望,我理解东方不败对我的情感炽烈而深沉,执着而痛苦,我一直把他当做亲生兄弟,他也一直认为我就是他的亲哥哥。
在我二十四岁的时候我杀死了这个大漠上所有的刀客和杀手,实现了八年前我跪在父亲的坟前所立下的誓言。可是我不知道这些刀客和杀手之中是否有我的杀父仇人,所以每杀一名刀客之前,我都会问他们,八年前你是否在这里杀死了一名骑骆驼的中年男子?他们都摇摇头,他们只能摇头,因为他们的咽喉已经被我的剑锋封锁。然后我就拔出了剑,他们像大树一样直直的倒了下去。
一个月后大漠出现了一幅绝世奇景,成队成队的骆驼开始在浩渺无边的大漠里出现,从大漠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大漠的那一头。优美的驼铃和高吭的歌声一年四季在大漠的上空回响,而青石镇似乎在一夜之间从一个荒凉的小镇变成了一个繁华之都。我知道这都是我的功劳,我杀死了大漠里所有的刀客和杀手。可是我的父亲却看不到这样的场面了,而我的母亲,曾经因为无法忍受大漠的寂寞而离去的母亲,如今荒凉已去,繁华已至,她还会回来吗?
而东方不败越来越不快乐,因为我对他越来越冷漠,我不知道我这样对他是不是太残酷。我只是想要他学会一个人独立,一个人坚强,一个人承受,承受他应该承受的和不应该承受的。我知道他内心里有很多苦。这种苦谁也无法帮他解除,迟早有一天我会告诉他身世的真相,那一天也是我离开东方不败的时候。
我开始数月的不归,走的时候也不告诉东方不败我要去哪,我希望他早日习惯没有我的日子。可是,当我听到东方不败那一声情真意切,焦灼而又痛苦的呼唤时,我的心如针扎一样疼痛,有时候我几乎要流下眼泪来,但我终究没有回过头去,留给他一个无情而冷漠的背影。
在离开大漠的日子里,我拜访了很多武林前辈,和武林前辈砌磋武艺是我行走江湖的唯一乐趣。我的理由单纯而简单,我只想看看我自创的剑法和那些早已名扬天下的武功绝学差距有多大。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些我拜访过的武林前辈竟然没有一个人是我的对手,他们都过不了我的三招。我在大漠练剑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要争夺天下第一,我只要能杀死大漠上的刀客,能为我的父亲报仇就够了,可是我却练成了天下无敌的剑法。
我记得最后一名败在我剑下的武林前辈是剑术的一代宗师,他在江湖上已成名四十余年。当他听到我要与他比剑时,他狭长的双眼掠过一道冷冷的目光,短促而意味深长的扫了我一眼,脸上却露出某种轻侮的微笑,似乎在劝我放弃这个荒谬的念头。对于他的表情我一点也不惊讶,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他们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而我只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子,无名小子挑战江湖高手,在他们眼里无异于以卵击石。而当他们败在我的剑下时,他们那极度夸张的表情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他们似乎受了莫大的耻辱,很多武林前辈因无法忍受这种耻受当场刎颈自杀,败在我的剑下最后一名武林前辈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和他相约在他府邸后花园里比剑。花园里雅雀无声,唯有剑刃相撞时的琅琅一响,刀光剑影使整个后花园清新的空气变得凝重而干燥。我看见一代剑术宗师的脸上始终挂着轻侮的微笑。我们跃上花园里的一棵大柏树,在柏树枝间来回穿梭,满天的树叶像美丽的蝴蝶飘将下来。我看得出来,他用的是江湖上流行的梅花剑,风格精确而有力,凶猛而快捷,在他梅花落瓣似的刺击下,我且退且挡。当进行到第三招的时候,我从柏树上跃下来,而当他跃下来的时候,我的剑刺穿了一片落叶,抵住了他的咽喉。他死也不相信,我的剑怎么这么快就抵住了他的咽喉,他的眼睛惊愕地望着花园的天空。我没要他死,可他却握住了我的剑向他的咽喉用力的一刺,血从喉管处涌泉般的喷溅,然后滴落在草地上。在他倒下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我仿佛是一只高高在上的飞鸟,比所有的鸟都飞得高,它们都以仰望的姿态看我,可是当它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而我只能继续的往前飞,因为我没有脚。我一生只有一次落地的机会,那就是我死亡的时刻。
回大漠之前我去了一趟江南,我想去看一看江南是否真的像父亲所说的那样繁华。父亲说,母亲去的那个地方就叫江南。我首先见到的是江南的乡村。初春的田畴一片荒芜,乌桕树的枝条残存着一些枯卷的叶子,破落的村庄依山傍水,圆顶茅屋像棋子一样散落在池塘和树林边。远远的山坡上樵夫砍柴的声音在空谷中回荡,偶尔可以看见贩运盐货的商贩从官道旁的小路上推着独轮小车吱扭扭的辗过。这使我想起了我的父亲。我想,假若父亲和母亲一起来到江南,该又是一番怎样的境况呢?
江南给我最初的印象就是这些,与父亲给我的描述,与我的想象大相径庭,江南的乡村是贫穷而肮脏的,农人是饥馑而可怜的。我曾经看见一个衣不蔽体的乞丐,他还是一个孩子,一边咀嚼着一种白色的树虫,一边向路人叩首行讨。我给了他一碇银子,他迟迟不敢收下,后来我离开了,他才捡起钱袋,撒开腿就奔跑起来。我之所以给他银两,因为他是真正的乞丐。大漠里曾经也有乞丐,但他们却是杀手。后来我从一个农人的口中得知,这里正在闹蝗灾,朝廷发下来的救济粮被当地的官府扣押,所以民不聊生。
可是当我来到金陵时,我起初对江南贫究而肮脏的印象一扫而光。金陵是大汉国历史上著名的声色犬马之地,即使在动荡的灾难年月,城中的秦桥楚馆仍然红灯高挂,弦乐笙箫此起彼伏。走在拥挤的石板路上,可闻见弥漫在空气里的胭脂气味,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就靠在临街的楼栏上,用轻眺暖昧的目光或香艳的吟唱,向楼下每一个英俊的男子卖弄风情。
此时正值春暖花开时节,我下榻于金陵最出名的客栈秦淮客栈。我在秦淮客栈饮酒的时候,月光落在了对面数丈之隔的烟雨楼上,那是金陵最高的楼,雕龙画凤,气度不凡。客栈的伙计告诉我,明天就是烟雨楼一年一度的绣球大会,客倌不可不看。我问什么是绣球大会,客栈的伙计给我天花乱坠了一番。我被他眉飞色舞的情绪所感染,决定留下来观看明天烟雨楼的绣球大会。
烟雨楼一年一度的绣球大会在桃红绿柳的时节旗鼓嚣然的召开。我安然危坐在秦谁客栈里,一边饮酒,一边看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拥挤在烟面楼对面那条并不怎么宽阔的街衢上,从这头到那头,凡是能望见烟雨楼的地方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烟雨楼周遭的街坊、酒肆,货铺的楼道也挤满了热情高涨的看客。无论尊贵与卑贱,摩肩接踵,你推我搡,企图抢占绝佳的位置翘着以盼激动人心的一刻,最近距离的一睹绣球人小姐的国色天香与倾城之貌。
我看见绣球小姐步履轻盈,款款而出,当她的整个身影出现在万人瞩目之下时,烟雨楼对面的整条街衢刹那间雅雀无声。一只如大漠落日般的绣球被抛向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缓缓的落下。我原本没有想过要去接那只大红的绣球,可是我却看见一名与我交过手的凶残的江南杀手跃上了空中,那一刻我没有多想也飞速的跃上了空中。我用剑鞘把他打下了人群,我接住绣球,跃到烟雨楼上,把绣球还给了绣球小姐。
我起初看见绣球小姐粉面桃花的脸上溢满了惊喜,而当我把绣球还给她时,一瞬间我又看见她的眼里噙满了屈辱的泪水。
公子为何接了我的绣球又要还给我?
其实我并不想接你的绣球,只是我不想看到它落在坏人的手中。
然后我就跃下了烟雨楼,飞出了人群,在万人瞩目之下消失在了金陵。这就是我的见到的江南。我不知道我离开后,烟雨楼的绣球大会结果怎样,我猜想那个绣球小姐会再抛一次绣球。但我终于明白,不甘寂寞的母亲为什么会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来到这个喧华之地,江南,对不甘寂寞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个天堂。
再一次回到大漠,我的心情一片凄然。我练剑的时候从未想过要争夺天下第一,可是我却练成了天下第一的剑法。没有人是我的对手,也没有人敢与我交手,他们都对我敬而远之,眼里有一种深不可测的距离。我感觉我被天下人所遗弃了,所以我感到很孤独。当东方不败听完我内心颓然的独白时,他走到我的眼前,用忧伤的眼睛凝望着我,哥,总有一天我不会让你感到孤独。
我惊讶于东方不败说这句话决然的表情,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东方不败进行交流了,其实我明白他的内心比我更孤独。他的孤独没有人能够看见,他也只能隐藏在心底,无法说出口。可是我从来没有像他这样说出这样的话,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拯救他的孤独。
从此以后东方不败开始像曾经的我一样,没日没夜的练剑。我问他为什么要练剑,他说为了不让我孤独。那一刻,我无话可说,内心里翻滚着一种难以言传的痛,我很想告诉他,这对我对他都是一种无法企及的奢望。可他却告诉我,为了不让我孤独他可以牺牲一切。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固执而冷峻。我不再劝阻,咽下我即将要出口的话,我悲伤的感觉到,东方不败已经越陷越深,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挽救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在深渊里苦苦的挣扎。
那是一个午后,我在屋前的隐泉边擦试我的独孤九剑,一只黑色的大雕落在我的眼前,我很快就认出来了这就是我曾经放飞的那只黑色小雕。那只黑色小雕曾经被我剑气所伤,我把它带回来给它疗伤,几个月后小雕痊愈,我放它走的时候,它迟迟不肯离去,望着我的眼神里有深深的着恋。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小雕竟然已经长到与我齐身高了。黑雕用一种焦急的目光注视着我,并不断扑扇着翅膀。我明白了黑雕的意思,它要我坐到它的背上,驮我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一定有与我相关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我早就料到一定是东方不败出了事情。他在练剑的时候神情恍惚被自己的剑气点住了穴道,动弹不得,幸好遇到了聪明的黑雕。
我点开了东方不败的穴道,说,如果你真的想练剑,我可以把的的剑法传给你。
可他却说,不,哥,那样你依然会孤独。
我终究没有等到东方不败剑法练成的那一天就离开了大漠,离开了他,这一次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永远。即使等到那一天他也未必能胜得过我。而我深刻的意识到,我只有离开东方不败才是唯一拯救他的办法,或许这会给他带来短暂性的剧痛,但是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我记得那样一个夜晚,如水一样的月光映照在东方不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东方不败已经十九岁,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挺拔的男子,漆黑斜飞的眉毛,绝望而忧伤的眼睛,高挑的鼻梁,如刀片般薄薄的嘴唇。东方不败要我与他比剑,即使他的剑法还未练成,即使他过不了我三招,可是他仍然要这么做。我能理解他的固执,我答应了他。结果是毫无疑问的,东方不败一脸颓然而失望的败在我的剑下。然后我向他说出了埋藏了我心里十九年的秘密,我神色冷然的告诉他,我不是你亲哥哥,你也不是我亲弟弟。你只是爹从大漠里捡回来的一个弃婴。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东方不败打击有多大,我看见他向我走过来,捧住我的脸,悲痛的说,哥,你看着我,仔细的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是在骗我。你是想离开我,离开大漠,才这样跟我说的。是吗?
不。这是永远也无法抹掉的事实。我不想一辈子都让你蒙在鼓里,所以在我离开之前,在你已经可以承受这个打击的时候,我把它告诉你,你胸膛上那幅奇特的图景或许是唯一可以解开你身世之谜的线索。
然后我就缓然而凝重的离开了大漠,离开的时候,我的眼眶已经潮湿,终于有一颗滚烫的泪水掉在冰冷的沙漠上。从我记事起我很少流过泪,只在父亲死的那一天流过一次,而今天的这滴泪水隐含了太多的感情,包含了太多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