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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东方不败:宏图霸业何时了(1)

文泉杰 《江湖·泪》 武侠小说 2008-10-08 17:21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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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站在黑木崖顶上送走了诗诗和东来。那天风很大,诗诗频频向我回首,眼里盛满了千种难舍万种眷恋。我甚至可以看见诗诗的眼泪在空中飞舞,还有她那粉红色的裙袂。诗诗和东来的身影消失在我眼中,我伫立在黑木崖顶上,风灌满我的长袍,我久久不肯离去。我第一次站在黑木崖顶上的仰望苍蓝色的天空,我看见一只一只的飞鸟从我头顶上飞过,却始终没有看见一只黑色大雕,还有那个驭雕飞行的男子。

在诗诗离开黑木崖的日子里,我的生活恢复了以前的单调和平静。我几乎不再管理东方神教的诸项事务,一切大权都交给了我的部下,我没日没夜的重复着一件事情,那就是修练《葵花宝典》。我的功力一天一天的长进,而我的须髯也一天一天的脱落,当我下颚上的胡须全部脱尽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功力已经达到很高的水平了。我凝视着我手掌上的最后一根黑须,心中感到惊喜的同时也感到一阵悲哀,到底悲哀什么,我说不清楚。

我很快就收到了东来的秘密飞鸽传书,东来说,他们已经顺利的混入皇宫,而且正一步一步的努力成为皇上最亲近的人。诗诗的表现更是突出,皇上不仅宏爱诗诗还要纳诗诗为妃,只是诗诗一直不愿意,一直犹豫不决,希望教主明示。

我看完飞鸽传书,想了很久。我知道诗诗的苦衷,我知道诗诗爱的人不是皇上,所以不愿意成为皇上的妃子。诗诗是个好女子,那么爱上诗诗的人应该也是一个好人。诗诗受我,但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是无法给诗诗幸福的,诗诗能遇到一个真心爱她的人,能有一个好的归宿,也是我的一个心愿。或许这是一个转机,是一个可以让诗诗慢慢忘记我,慢慢开始新生活的一个机会,毕竟感情是靠月积月累的。于是我在回信中写道,诗诗,做皇上的妃子,这是盗取传国玉玺的最好机会。

东来说,诗诗看了我的飞鸽传书之后,恸哭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成了皇上的淑妃。成为淑妃后的诗诗并不快乐,尽管皇上非常宠爱她,但诗诗却对皇上抱以冷漠的态度。诗诗总是一个人在冷清的宁贞宫绣一幅红日旭升的图景,没日没夜,曾经惹怒了太后与皇后,受过许多非人的折磨,吃尽了苦头。

看到这里,我心里悲痛不已,诗诗,何苦呢?何必这样执着呢?

明哲十五年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东来飞鸽传书给我,说明哲皇上出宫巡游,没带任何随从,只带了他和诗诗。东来曾经告诉过我,明哲皇上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皇上,是一个不想当皇上的皇上,是一个不喜欢皇宫,却喜欢江湖的皇上。只是东来和诗诗一直没有发现皇上的玉玺放在哪里。东来说,甚至连皇上自己也不知道传国玉玺放在哪里。

在明哲皇上出巡的日子里,我听到许多关于这个与众不同的皇上的传闻,说皇上沉迷于江湖中大大小小的盛事,每下榻一个客栈都会去参加当地的武林大会。每次武林大会都是第一个上场最后一个下场,因为他是最后的胜利者。据说每次比武他从不杀人,也从不伤人,不仅如此别人暗算他,他也不计较,而且还救了很多人。所以被江湖人士誉为菩萨皇帝。东来说,这个皇上常常说自己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江湖上所有关于他的传闻都是褒扬有加,或许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是一个好人。诗诗有这样一个人宠爱为什么还不开心呢?有那么一刻,我都有想见一见这位江湖皇帝的冲动。

这个时候,东方神教大部分分舵舵主向我提议,趁皇上外出巡游的日子刺杀皇上。但被我一口否决了。即使我想统一天下,也要光明磊落,而且统一天下并非一定要置皇上于死地。皇上是一个好人,对诗诗那么好,即使有那么一天我不会杀害一个好人。

皇上巡游结束的时候,东来没有再跟皇上回长安皇宫,是我叫东来回黑木崖的。东来没有完成任务,我并不怪他,但是东方神教不能没有东来。而我现在处于练功的关键时刻,不能分心,否则有走火入魔的危险。所以教中之事全靠东来了。我信东来不会让我失望的。而诗诗继续留在皇宫,寻找机会,盗取传国五玺。其实成功与否已经不是很重要了,我希望有一个人好好的爱诗诗,诗诗能多拥有一些被爱的日子。我欠诗诗太多,我无法偿还,我不能给诗诗幸福,我希望别人能代替我,完成我这个心愿。即使有一天诗诗说不想回黑木崖了,我会很高兴,很真诚为她祝福。这个为我流过太多泪水的女子太不容易了。

今年黑木崖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突然而至,纷纷扬扬的雪花从灰暗的天空飘落下来,落满了黑木崖的千树万树。我的亲信东来站在大风纷飞之中向我禀报东方神教最近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一些情况,并向我请示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如设立新的分舵等。我朝东来挥了一下手,说,你自己决定吧。可是东来听了我的话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度惊异的表情,教主,你的声音……东来欲言又止,我明白东来的意思,但如果不是东来的提醒,我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的我声音已经完完全全的变成一个女子的声音了。于是我告诉东来,我的神功已经练功,称霸武林,统一天下的日子不远了。

东来走后,我陷入了多年以前,我在大漠度过的一声雪景的回忆之中,我永远也无法忘记那样一个温馨的场面。哥站在屋檐下,我躺在哥的怀里,就那样静静的看大漠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尽管我的脖颈都落满了雪花,但我仍然感到很温暖,因为我躺在哥的怀里。哥有时候会低下头来,轻轻的亲吻我的眉毛,哥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是在闭着眼睛享受着无与伦比的甜蜜。大漠的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很久,我一直躺在哥的怀里。那样一个温馨的场面,我永过都无法忘记。

就在黑木崖雪后的第一个晴天丽日,我看见一个驭雕飞行的男子降落在黑木崖顶。白衣男子把雕留在了崖顶自己跃了下来,这个曾在我梦里多次出现的男子,独孤求败,我曾经的哥,就这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有一种沦海横流的感觉。我无法描述当时我看见独孤求败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这是我和他分别十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十年了,岁月的沧桑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衰老的痕迹,他依然是这个世上最英俊的男子,依然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男子,黑如金墨的瞳仁,清澈如水的眼波,眼波里荡漾着一种深刻的孤独,一切仿佛如昨。

我感到眼里一阵丝丝的胀痛,我喊默在风里,不忍心开口。我怕我一开口独孤求败就会听见我如女子一样的声音,我怕看见他难过的表情。我只用一种惊喜而又痛苦的复杂的眼神注视着独孤求败那张愈发冷峻而的脸。

终究还是独孤求败先开了口,听说你一直在练《葵花宝典》?

这十年来你游遍天下,是否已经找到能胜过你的人?我答非所问。

你不应该练这种阴邪的功夫。

如果你还没有找到,今天或许可以了却你的愿望。

你以为你修练《葵花宝典》就能胜得过我?

独孤九剑并非天下第一,为了赢你,我可以牺牲一切。

我不知道独孤求败是否能听懂我说这句话时的复杂心情。接下来我们就开始比试。我回忆起十年前在月光普照的大漠上我和独孤求败进行的第一次比剑。那时候我明知自己的剑法还没有练成,过不了哥的三招,可我还是执意要那么做,固执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结果我输在了哥的剑下,那是没有任何悬念的结果。而现在我已经不得十年前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我已经修练成天下无敌的绝世神功,独孤求败再也不可能像十年前那样在三招之内就击败我了。

这一次我们一开始独孤求败就拔出了他的独孤九剑。独孤求败倚剑飞舞的姿式依然那么优美,那么潇酒,很多时候我不想和他比试,就想静静的欣赏一场独孤求败表演的绝无仅有的剑舞。独孤求败的剑招带起一股巨大的风,黑木崖里的古树摇摆,落叶纷飞。我和独孤求败激战了两个时辰,难分胜负,从黑木崖内战到崖外的一条河流的上空。那条平静的河流河水倒流,巨浪排空,浪花从空中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滂沱大雨。而我和独孤求败的身上未沾上一滴露水,我们总是踩在浪尖上和对方交手。在进行到三百六十五招的时候,我再一次败在了独孤求败的剑下,他的剑气击中了我,我仰望着蓝天落在河水中。这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结果,刚开始的时候我有绝对的信心胜过独孤求败,《葵花宝典》的厉害程度只有我心里最清楚。然而当我欲使出最厉害的一招时,我看见了独孤求败黑如金墨的瞳仁,我的心如刀片划过,疼痛不已,于是那最厉害的一招半路之中我全部收回,因为我无法预知这一招使出后将会是怎样的一种结果。或许我永远也不会再看到独孤求败那张冷峻而英俊的脸,或许独孤求败会伤痕累累的躺在河流之中,而这两种结果都不是我想看到的。所以我失败了。我落下去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我看独孤求败向我飞来,然后拉住了我的手,把我带出了河流。

独孤求败离开黑木崖的时候对我说,弟弟,你应该明白即使你再修练十年,即使你练就这个世上最厉害的武功仍然也胜不了我。

我听见独孤求败叫我弟弟,他竟然叫我弟弟!死去的记忆瞬间全部复活,哥,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弟弟吗?你还认为我是你的弟弟吗?那一刻,我泪如泉涌,想再唤一声哥,可是哥早已经与那只黑雕消失在云端。

曾经有一段日子我几乎忘记了诗诗,我以为在皇上的宠爱下诗诗会安静而幸福的在皇宫里度过她的一生。可是在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情况下,诗诗忽然没经我的允许就回到了黑木崖,出现在我的面前,满脸憔悴,满脸泪花。其实我是想,如果诗诗不主动提出回黑木崖,我永远也不会叫她回来。我希望她把我忘记,我希望有一个人好好的爱她,我希望她幸福,可是她还是一个人跑回来了。

诗诗一回来就向我请罪,说她没有完成我交给她的任务。

我一点也未怪罪诗诗,反而我的心里充满了内疚,诗诗,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于是我就看见诗诗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恐,我知道诗诗听出了我已经变成女子的声音。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极度在乎我声音的变化,所以我怕见到他们,见到他们我就面临巨大的痛苦。他们惊讶的表情像匕首一样割裂了我的心,那种疼痛只有我一个人才能体验得到。我还在修练《葵花宝典》,我不知道我以后还会变成什么样子,有时候我自己也分辨不清我是一个男子还是一个女子。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感到很悲衰,很无助。称霸武林,统一天下,有时候我感觉这仅仅是一个幻影,一会儿出现,一个儿消失。我真的想称霸武林,统一天下吗?还是另有所图?

诗诗发出了惊呼,教主,你的声音……

诗诗的惊呼再一次刺伤了我的心,但是我无法做出任何解释,我只是告诉她,如果她接受不了我的变化,可以离开。

当晚,诗诗再一次为我弹起《笑傲江湖曲》,熟悉的音律响起,可是我的心情却像凋零的黄叶一样悲凉。一种哭泣的欲望在我的心底像深海里的水草一样肆无忌惮的生长,我真的很想痛哭一场。独孤求败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曾经对我说,我已经是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不应该再流泪了。在来到黑木崖以后我确实很少流泪,可是在最近一段日子,尤其在我的声音发生变化之后,我一想起悲伤的声情,就忍不住泪流满面,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泪水。

诗诗弹完琴,跪在我面前,衰求我不要再修练《葵花宝典》。我不忍看诗诗,那张悲伤的脸,我也很难过,诗诗在为她的幸福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我仿佛看见溺水的诗诗在水中扑腾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飘过来,可是她却没有力气再去抓住它了,只能用衰伤而绝望的目光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慢慢的远去。我转过身去,不看诗诗,依然是那样一句绝情而无奈的话语,有些事情你永远也不会明白。

是的,有些事情诗诗永远也无法明白,她永远也不会明白我为什么不爱她,而且她永远也没有机会明白了。诗诗回黑木崖的第四天,也就明哲二十六年四月四日,诗诗,最爱我的人死在我的绣花金针下面。这件事情我也无法明白,我不明白诗诗为什么会跑过去,我不明白绣花金针为什么就刺在了她的左胸上。四月四日,那还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黑木崖里的桃花开的正灿烂。我透过敞开的窗棂可以看见一只只红嘴绿羽的丝雀从一棵桃树跃上另一棵桃树,悦耳的鸟鸣像谁家牧童喜庆的笛声。我坐在宽大的床榻上绣我的枕套,这也是我修练宝典的一种方式,凝聚我内力的绣花针往往会出其不意的穿过所绣之物快如闪电的飞向我要击中的目标。细密的绣花针在我灵活的手指间不断穿梭,一名年轻的男子忽然从敞开的窗棂飞进我的寝宫。我低低的断喝一声,迅速的向那人瞟了一眼,那年轻男子玉树临风,星眉创目,气宇轩昂,从他光明磊落的表情来看,他并无恶意。我正襟危坐在床榻上,细密的绣花针仍在我的指间不断穿梭。

我还未曾开口,诗诗就推门而入,当她看到那个年轻男子时惊吓的表情我现在还记得,诗诗打碎了她手中的一只白玉茶杯,茶杯里盛的是我最爱喝的苦茶。我趁诗诗弯腰拾捡地上碎片之际迅速的发出了四根金针。我没有伤害年轻人的意思,我只是想打掉寝宫里的四明灯。因为我不想年轻男子看见梁柱上的武学秘笈,但是几乎在一瞬间,我又恍然醒悟,我现在的寝宫连梁柱都没有,又何来武学秘笈?曾经的那个寝宫早就毁灭于大火之中。可是金针已经发出去无法收回了。让我万万想不到的是,诗诗竟然不顾一切的扑向那名年轻男子,似乎要为他挡住我的金针。半路之中,诗诗向我发出她生命当中最后的一声呼叫,教主!嘴张着,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我的绣花金针插进了诗诗的左胸,诗诗像残枝败柳一样被风吹倒在地上。我于极度震惊之中跃到诗诗的身边,扶起她,把我的真气源源不断的输进诗诗体内。可是一切为时已晚。我看见这个世上最爱我的女子苍白的脸上飘浮着一丝安静而幸福的笑容,只是她那衰怨的眼睛永远也不会睁开了,而曾经为我弹奏《笑傲江湖曲》的那一双灵巧的手已冷若冰霜。

我伤心欲绝的抱起诗诗,走出寝宫,穿过一条长长的画廊,来到一个花圃前。我把诗诗轻轻的放在绿茵花丛里,用树枝和藤蔓为诗诗编织了一个花床,然后再把诗诗放在花床里。我用乾坤挪移大法来万朵的药芍铺满了诗诗的全身,我抱起花床,来到黑木崖外的那条河流边,把花床放进了水里。花床慢慢的向远处漂去,越漂越远,越沉越深,最后终于消失在我的眼中。而我,早已泪流满面。

那名年轻男子一直跟在我后面,目睹了我为诗诗所做的一切。他问我死在我针下的女子是谁,我告诉他,是诗诗,这个世上最爱我的女子。而我一直在猜测诗诗和眼前的这位年轻男子有着怎样的一种关系,为什么诗诗会奋不顾身的去为他挡针?可是当我看见年轻男子一无所知的表情时就打消了继续往下猜测的念头,或许这仅仅是一种巧合。这个世上有很多巧合。

那名年轻男子叫独孤及,最近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武林新秀。而我听到他的名字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独孤求败,独孤及,独孤求败,同样的姓,他们会有着怎样的联系呢?

独孤及告诉我他这次前来黑木崖只是想证实一下他一路上所听到的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是否确有此事。我问他听到了哪些关于我的传言。他说,江湖上人人都谈东方不败色变,人人都称东方神教是魔教,东方不败,是魔头,说你危害武林,滥杀无辜。

我听了独孤及的讲述感到无比的惊愕与愤怒,我不知道这些无耻谰言是怎样流传出来的。我自修练《葵花宝典》以后从未曾出过黑木崖,如何能危害武林,滥杀无辜?至于说东方神教是魔教更是荒诞不经,东方神教曾经以“行侠仗义,劫富济盆”为宗旨而饮誉天下,即使后来方向有所转变,但我东方不败称霸武林、统一天下也是凭自己的实力,光明磊落,卑鄙无耻、苟且之事从未曾涉及,又怎么称得上是魔教?

独孤及接着说,而且我亲眼目睹过很多武林人士惨死在柳叶形飞刀下面。放飞刀的人有着极好的轻功,总是如一道白影一晃而过,所以我不曾看到他的面容,但我带了一把他的飞刀。

独孤及把那把飞刀拿给我看,我看见那柳叶形的飞刀薄如蝉翼,而上面所刻的四个字“东方不败”泛着阴冷的光。几乎在一瞬间我想起了东来,柳叶形飞刀,快如闪电的身影,除了东来,这世上还会有谁?那一刻我的心如撕裂一般的疼痛,我绝然想不到,东来,东方神教里最精明能干的总管,我最信赖的人,未来的教主非他莫属,可是他却在我闭宫修练的日子里,瞒着我干出如出卑劣的事情,东方神教的一世英名全部毁在了他的手下。天下最大的耻辱莫过于被自己最信赖的人所欺骗,我不知道东来为何要这样做,为何利用我的名字残害无辜,他有何企图,东方神教的一切大权都交给了他,他还不满足,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已经无法向独孤及解释什么,我也没有任何为自己辩护的欲望。我很感激我眼前的这位年轻男子没有被流言所迷惑,事必躬亲,要不是他,我至今仍对东来令人发指的为非作歹一无所知。我只是告诉他,我自从修练《葵花宝典》之后从未曾出过黑木崖。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极端痛苦的,这种痛苦来自我最亲信的人对我彻底、残酷的背叛与欺骗。

原以为独孤及会与我交手,虽然我未与这个后起之秀过招,但依据他非凡的气质与神态,他的武功不会在我与独孤求败之下。但独孤及终究没有与我交手,我看见他神色冷然的跃上黑木崖顶,抬头仰望苍蓝色的天空,很久才离去。独孤及是活着走出黑木崖的第一个陌生男子,我感觉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子,他的胆略和直率连我都不得不佩服。或许有一天我还会与他见面,只是那时候该又是一番怎样的情景呢?

杀死东来是在一个薄雾缭绕的秋晨,在一条沧桑的古道边,在一个破陋的长亭外,古道两边的田野充满着柔和的草色和新耕黑土的清香。我记得薄雾中依稀可见锄地的农人在听到东来的惨叫声后循声回望模糊而惊悚的身影。虽然我相信独孤及没有骗我,我也亲眼看到了那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形飞刀上确实刻了“东方不败”这四个字,但我在情感上仍然不希望东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毕竟我对他的信任已经有了十余载。所以那天早晨,我用易容术妆办成一位白衣女子,一直悄然尾随在东来的后面,我想亲眼目睹东来是否真的丧失人性干出那些令人发指的卑劣行径。就在那条故道上的长亭外,一个灰布长衫的秀才正饶有兴致的看石柱上的残文墨迹,身如飞燕的东来从长亭边一晃而过,那把快如闪电的柳叶形飞刀从秀才的后脖颈飞了过去!而几乎在东来发出飞刀的同时,我的绣花金针也飞了出去。一只打掉了东来的飞刀,另一只锁住了东来的经脉,东来动弹不得,稍微一动,七窍流血而亡。

东来不能回过头来看我,只能背对着我,惊恐的问我,我是谁。

我走到东来的面前,撕下了的人皮面具,我从来不会让一个人死得不明不白,即使东来曾经让许多无辜的人死得不明不白。我对东来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层薄薄的雾掩盖了东来脸上不易察觉的恐慌,即使在这样的处境下东来依然那么冷静,我不知道他的内心是否也像他的表情那样波澜不惊。东来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跟踪我,但我不曾想到你就是东方不败。

东来不再叫我教主。我问东来,东方神教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冒用我的名残害武林、滥杀无辜?

天下没有这么多为什么,这是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听了东来的话,我的脸上迅速的掠过了一层连薄雾也掩盖不了的悲哀,我曾经向很多人说过这句话,可是我自己的心里也有太多的为什么。我还想继续问东来,但东来已拔掉了那根金针,东来那张绝决的脸暴露在我的眼中,我听到细小的血珠从他的颈部动脉喷涌而出的声音,东来最后的叫声奇特而充满了嘲笑力量,嘲笑唯我独尊的东方不败被他的亲信欺骗了十年。而我却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东来背叛我的原因了,人生有太多的谜团,直到我们死的那一刻也未必能够解开。

可是我仍然不忍心东来就这样陈尸于荒郊野岭,我对东来信任的力量超过了他欺骗我的力量。我把东来的尸首带回了黑木崖,葬于崖底乱石堆中。我没有告诉东方神教任何一个人,曾经的东来,来无影去无踪,那么就让他永远来无影去无踪吧。

东来死的那一天晚上,我彻底夜未眠。我长久的伫立在曾经盈满诗诗琴声的阁楼之中,窗外的那一朵河流仍在寂寞的流淌,孤清的月光落满整个河流。人去楼空,我独倚阁楼,潸然泪下。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那架古老的焦尾琴上,纤细的琴弦已落满了尘埃,曾经那个日日夜夜为我弹琴的女子,这个世上我最爱的女子,诗诗,她现在,在哪里?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的思念诗诗。我坐在诗诗的床榻上,细细摩娑着诗诗的孤衾绣被。当我翻开诗诗的轻枕,惊讶的发现下面静静的躺着两封修书,一封是写给我的,另一封是写给江湖皇帝明哲的。我首先阅读完了写给我的那一封,浸透泪水与悲伤的文字里,我读懂了诗诗一颗破碎而又坚忍的心游离于两个男子之间的痛苦。信中诗诗坦陈了这一生对我的至死不渝的爱慕,也深深的表达了对皇上为他所做的一切无法承受的无限愧疚。信的末尾,诗诗请求我,诗诗说,皇上是一个好人,如果有一天皇上不幸蒙难,请教主看在我的份上,救救这一个好人。我收好了信,仿佛看见诗诗在写这封修书的时候是如何的声泪俱下。而诗诗写给皇上的那一封信,我叫东方神教的一匹快骑递到了皇城长安。

明哲三十四年农历八月二十五日发生了大汉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赤峰之战。一切都是猝不及防,蒙古十万大军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向京都长安开来,敌军的旌旗遮天蔽日,嘹亮的号角响彻蒙古大漠。从朝廷派出去的五万大军在翰难河畔赤峰与敌军展开浴血奋战,死伤无数,战争最后以大汉国的骠骑大将军被蒙古大将的轰天戟敲下马背而告终,这标志着明哲皇帝继位以来第一次平叛战争的败北。

蒙古大军继续开进长安,民间老百姓对赤峰之战的结果议论纷纷,但是几乎没有一个人将失败的原因归咎于大汉国的统治者明哲皇帝,明哲皇帝的菩萨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一天后,一个令全国老百姓震惊的消息传来,明哲皇帝亲自驾兵临战,总共只带了二十六名紫衣骠骑兵。

听到这个消的时候,我正在阁楼里弹奏《笑傲江湖曲》。琴声嘎然而止,我挥手叫退了前来报信的探子,陷入了对皇上此举的沉思之中。东来和诗诗曾经告诉过我,明哲皇上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皇上,是一个醉心于江湖不想当皇上的皇上,现在我似乎明白其中的原因了。这个勇气可嘉、谋略不够的皇上纵使有绝世神功,如陷入蒙古精锐的箭矢兵包围之中,照样插翅难飞。作为一国之主,做出这样一个快定未免过于草率和冲动。这时候我想起了诗诗对我的请求,皇上是一个好人,或许皇上仅仅是一个好人,正因为这样一个好人才可以赢得万民拥戴。对于一个好人的生命,即使不看在诗诗的份上,我也不应该袖手旁观。

可是东方神教上上下下一致反对我去营救皇上,他们的理由我无可辩驳:倘苦皇上战死沙场,正是东方神教统一天下的大好时机,教主怎么可以假手于敌?对于他们的理由,我早已深思熟虑,但是他们并不了解我的苦衷。我营救皇上是为完成这个世上最爱我的女子最后的遗愿,而皇上是一个好人,即使我统一天下,也并不会要皇上死。

等我匆匆赶到蒙古大军的驻扎营地乌兰布托大草原时,乌兰布托大草原已处于一片混战之中。果然没有出我所料,皇上和他的紫衣骠骑兵已陷入蒙古大军箭矢兵的包围之中。我看见那些骁勇善战的紫衣骠骑兵一个一个倒在万箭穿心之下,只有皇上一个人还在箭雨中顽强抵抗。我飞身跃到皇上的身边,俯身在草地的上空低旋了一圈,然后冲天而起,千万根如针尖一样锋厉的马尾草疾厉的射向蒙古大军,蒙古箭矢兵的利箭一碰到马尾草就立即折断。然后,我又施展神功,一声接一声的爆炸从蒙古军队那边传来,连同无数声凄惨的叫声,顷刻间蒙古兵已死伤过半。当蒙古军队纷纷撤退的时候,我迅速的飞向那座最大的金帐,金帐里的蒙古大将眉头紧锁,完全没有料到他的死期已经来临。我用绣花针锁住了他的颈部,然后一拉,他的人头就离开了他脖颈,发出一声脆响,就到了我的手里。

我拎着蒙古大将鲜血淋淋的首级来到皇上的面前,皇上怔在那里愣了半天才向我发问,问我是谁为什么要救他。

我终于看见了皇上的天子仪容,眉宇间拧着一股英俊之气,却怎么也抵挡不了脸上无所不在的忧伤。在我看他第一眼的时候候感觉我们前进之间有着莫大的仇怨,当我再看他一眼又觉得那么亲切,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告诉皇上,不是我要救他,而是诗诗要救他,而我只不过是完成诗诗的遗愿。

而当他听到诗诗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大变,我并不惊讶,诗诗是他最爱的女子,而他并不知道诗诗最爱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皇上问我怎么知道诗诗,我没有回答他,我只是告诉他我们都辜负了诗诗,诗诗是一个好女子。其实诗诗已经死了,我向皇上隐瞒了这个消息,我很难想象诗诗的死对皇上将是一个怎样的打击。如果我还告诉他,诗诗死在我的绣花金针下,这个不像皇上的皇上会不会马上与我大动干戈呢?

可是皇上却突然问我,东方不败,你就那么想当皇上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唐突而幼稚,也只有一个不想当皇上的皇上才问得出来。可是我觉得我更加幼稚,因为这样一个幼稚的问题我都回管不出来。我长笑两声,留下一句,日出东方,唯我不败,飞身离去。我不知道我笑什么,是嘲笑我自己,还是嘲笑皇上?我只知道我的笑声中夹杂着无限的悲凉。

我离开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乌兰部托大草原并没有直接回黑木崖,从乌兰布托大草原到黑木崖并不漫长的归程我却停留了一年之久。停留的原因是残酷的,一路上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不绝于耳,东方不败,人人诛之的呼声我随处可见。如果我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呼声震惊而愤怒的话,那么后来一次又一次听见这样的呼声我已经变得麻木了。其实在杀死东来的那一天我就想过出崖巡游数月,看一看东来把我东方不败在江湖上变成了怎样的一个人。现在我终于看到了,也终于听到了,我一直隐居在黑木崖,从未曾妄杀一个人,可是我却成了魔头,成了杀人不见血的魔头,成了武林公害。我绝然没有想到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了我东方不败的容身之外,我知道这一切是东来、是他那把刻有东方不败四个字的柳叶形飞刀制造出来的结果。当我驻足问酒楼里的一个跑堂时,他们都木着脸,说并没有见过东方不败,只是大家都这么说,他们也就只好这么说。

我同时见到了两幅截然相反的景像,旁门左道之流竟先打着东方不败的旗号,在江湖上非所欲为,而那些所谓名门正派总是群集商议,如何铲除东方不败,如何铲除魔教。一般的老百姓见到东方不败这四个字吓得屁滚尿流,仓惶而逃,而当真正的东方不败站在他们的面前时。他们却能口吐飞沫慷慨陈述东方不败的滔天罪行。我曾有一次因为冲动而掐住了一个搬弄是非的果贩,只要我稍微一用力他就会命丧黄泉。可是当我看见他那鼓胀的眼睛,我松开了手,他们被骗了,他们都被骗了,他们并没有什么错。

在渤海之滨的一个码头,我看见了我这一生见过的最为荒谬的一次搏斗。两艘战船都打着东方不败的幌子,于是船主为谁是真正的东方不败而展开了海上激战。最后两艘战般都被我击沉了海底,我用两根牵了细线的绣花针锁住了两名船主的颈部,然后把她们拉到了我的跟前。我用轻蔑的目光扫了她们一眼,竟然是两名女子,二十几岁的年纪,花容月貌。我告诉她们,我才是东方不败,你们相信吗?我知道她们不相信,我知道她们想笑,可是她们却笑不出来,因为她们经脉已经被我锁住了。我继续对她们说,东方不败自从修练《葵花宝典》后从未用过剑或者刀,他用的就是现在锁住你们经脉的针,细密的绣花针。然后我就抽出了针,我看见她们像一片落叶一样飘到水中,在水面飘浮了片刻,就沉入了海府,一串汽泡冒出来,像是谁在哭泣。

从乌兰布托草原到黑木崖一千八百里归程是我人生当中的一次悲怆之旅,孤旅之上秋意肃杀,雁群掠过荒草去南方寻找温暖的栖所。而我这只离群的孤雁,纵使有着强大的个体力量,可是我又能去哪里寻找温暖的栖所?我原本是一只喜鹊,可是他们都说我是乌鸦,于是我就成了乌鸦。我无法改变什么,我能改变什么呢?即使我是东方不败,即使我练就了绝世神功,即使我是天下第一的高手。我独行在凄怆的古道上,黄尘吞咽了我的泪水,枯萎的黄叶在无奈的凋零,潮湿的往事慢慢腐烂,我感觉我是这个世上最悲哀的人,我没有负天下人,天下人却都负我。

回到黑木崖的那一天,我站在崖顶上眺望远方的天空,一条飞腾的苍龙出现在云端,我喜极而泣。我想是时候了却我的霸业了,于是我发起了江湖上史不前例的规模最大的一次武林大会--西岭决战。我向江湖四大高手分别下了挑战书,他们是驭雕飞行的独孤求败,隐居沅水桃源的曲风、曲沙,仗剑天涯的独孤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