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平坟墓
开春是平整土地的时节。
那年,为了扩大耕种面积,公社下令抹平大大小小的坟堆。这种营生社员不愿做,怕损阴德,队里就派知青去。在坟堆前,我们插上红旗,挂了标语,摆出一副战天斗地,向封建迷信开战的姿态,轮起镢头就刨就挖。可能是情绪饱满过于激动,也可能是用劲过猛急于夺功,没干几下就有人把镢头轮出去,伤着两个人。 一场惊险过后,我们那股热情开始冷却。大家动动停停,没人那样出力了。这时,一位大队干部过来给我们做思想工作,讲了好多破除迷信的道理。我们不爱听,就逗他给大家做个示范。他推脱不过,只好拉开架式舞弄。其实他心有余悸,才举起镢头就又放下,沉思一阵,默默念道,“坟里老兄弟,让你受委屈,不愿天和地,是公社安排的。”
显然,这话把平坟的责任都推到公社干部身上。说完后,他心安理得地刨起土来,精神极为轻松,似乎获取一种平衡。
这一示范,为大家开了先河。以后只要是平坟挖墓,人们都要自言自语一番,先把责任推开,落个轻松自在,然后才举镢开挖。小队干部平坟时说,“坟里老兄弟,让你受委屈,不愿天和地,是大队安排的。”轮到我们舞镢头时,就这样说了,“坟里老兄弟,让你受委屈,不愿你和我,是小队安排的。”
小队长知道就骂,你们是城里人呢,迷信脑袋比乡下人还重哩!
平坟时,有的老坟年久破败,经不住几下刨挖就开出口子,白骨和棺木一起凉晒到日头下。这样就得迁坟换地,就得由坟头的主家过来操持此事。
主家按照当地习俗,摆了香案,烧了黄纸,撂下一个木箱,放下两瓶白酒,就坐一旁干着嗓门摸眼哭去。余下的时间,就是下去人搬尸捡骨了。
那时,做这事的人都是没有地位没有出息的穷汉子,为挣几个死人骨头钱,顾不得别人说三道四。下坑时,先灌两口白酒杀杀阴气,然后就搀起袖子,嘴上罩着毛巾,念叨着咒语掀尸搬骨了。
四臭子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三十多岁,人细高黑瘦,吹了一手好唢呐。过去,逢至村里有红白喜事,总少不了他抛头露面,文革开始后,那些事简单化革命化,没人请他吹热闹,唢呐就闲置起来。后来,迁坟时人们才会想起他而有求于他。 四臭子翻尸捡骨经验丰富,每条腿上的大小骨头,他都能分得清亦数得准,安放得也头头是道,主家看了心里好受些。
太阳下,他皱着鼻头,顶着难闻的气味,抓着拎着一根根筋肉牵挂的骨头,慢条斯理地合对装拼起来。尸首归箱后,他才抓起一把黄土搓搓手,才褪去嘴上的毛巾,才能得到那份当时看来已经不少的三块钱的报酬。有了钱,臭子就不臭了,他会跑到山下公路旁的小饭店,痛痛快快要一盘猪头肉,有滋有味的大嚼一顿,而后就边走边吃,见到我们知青强塞硬给。
那阵,我们也馋肉,只是因他那手抓过尸骨,脏且不说,还没用水洗过,想起来就恶心就作呕,于是躲他老远。他不急也不恼,只管露出黄牙嘻嘻地笑,说我们没福气。
一天,他喝多酒,泛着酒气从坡上摔下来,躺了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