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队批判会

那时，生产队经常在队部的棚屋里开会，有诉苦会、批判会，还有内容不同的生产会。各种大小会中，当数批判会热闹。

这些会大都是吃罢晚饭后召开，参加会的人来得稀稀拉拉，总是比喇叭里通知的时间迟一个多小时，于是就有了这样一个顺口溜，“八点开会九点到，十点还能睡一觉”。

白日里，人们劳作一整天，斗嘴的工夫不多，到开会时就凑一块了，男的浑话连篇，女的揪拽一团。队干部一边数人头，一边在小本本上写着画着，并宣布不参加会的人不给划工，还得倒扣。往往是上面你说你的，下面嗡嗡声一浪高过一浪，从未把开会当成事。

有一次批判右派分子张晓明，小队部炕上地下都坐了人。男人个个手持烟锅，扯着一根火腰子传来传去。女人们要么搂了娃儿敞开怀送奶水，要么抱着鞋底子扎进扎出，一根麻线拽了就揪。有的汉子专找妇女闹事，结果让女人们捺倒地下抽去裤带，只好紧护着裤裆讨饶。

队长首先发言批判，他像模像样地咳嗽两声，从兜里摸出一份批判稿，结结巴巴念起来。他的阅读能力太差，尽念别字不说，还故意拿腔拖调，结果拆散许多词句。遇到“拦路虎”就嚷嚷看不清，借着灯火瞄来瞄去。

“这是甚？”他瞎住了。

“戳穿。”张晓明告诉他。

“这是甚？”他又瞎住。

张晓明头也不抬应道，“覆灭。”队长觉得脸面挂不住，吼道，“谁用你都告来，俺认得灭字。”

队长再念，整句话不顺当，火冒三丈，拍着桌子恶恶的说，“张晓明，你狗日的咋写的，存心捉弄我不是？”

张晓明一哆嗦，赶紧替他念了两句。队长木讷地听着，略一怔，觉出不合适，训斥道，“这不是平素的报纸，谁让你替俺念来。俺自己说呀，比念痛快！”

队长发脾气时，张晓明老老实实站起身，垂下头，猫下腰，放下手，捺住膝，像大虾一样弯曲着，身影贴了半面墙。

队长挺起胸，直楞着脖子，开始狗呀鸡呀驴呀地骂，把界上最脏最逆耳最难堪的字眼儿统统端出来。于是，张晓明脏了臭了烂了，变得狗屎不如，于是，哄闹此起彼伏，嘈杂声超过了队长的水平。

这就是农村触目惊心的阶级斗争？这就是刀光剑影的大批判？眼前的一切，令人难以置信。听会的人，有的脱掉鞋，扳住脚不住地打呵欠，有的情绪满腹，拧着烟屁股唠叨说，“咱开一夜会给记二分工。人家张晓明挨斗算半个劳动日哩，斗一斗俺算啦！”

有个汉子插嘴道，“怪你自己不认识字，多会儿填一肚字，就能当右派了。”

有人反驳道，“不对，知青有文化，咋不是右派？”

那汉子正色道，“知青半肚子字，够不上右派，这不，下乡接受咱们的教育哩！”

轮到我发言，会场秩序好多了。我用纯正的普通话念稿，嗓门洪亮，吐字抑扬顿挫，吸引了所有的人，就连打瞌睡的人也抬起头来。读毕，众人啧啧不已，说我好口才，和戏匣里的声音一样。

队长黑虎起脸，厌厌地瞥了我一眼，粗声粗气地说，“知青，你批判的不深入，一下午写了个甚，还是文化人哩，扣你半天劳动日！”

我不服气，可是又不知如何与他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