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与“坏人”交友
生产队经常在地头开批判会,动辄就以“阶级斗争为纲”,给社员戴帽子打棍子,尤其家庭出身不好的社员更遭罪,大会小会都要站在旁边候着挨训。生产队为了加强管理黑五类分子,就把戴帽子的“地、富、反、坏、右”人员集中起来,派政治上可靠的社员监督他们劳动。
我下乡插队的第二个月,小队支书找我谈话,她看过我的学生档案,知道我在中学是校学生干部,家庭出身也好,就把我派到“黑人”组做监管人员。
做了监管,我还得参加劳动,只是有了记工权。
我们那个小组由十多个“黑人”组成,有的让劳改过,有的服过刑,还有的是被红卫兵剃了头遣送回来的。我刚去时,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十分紧,整天吊着脸不与他们搭腔,生怕他们变天复辟,后来熟识了也就轻松了,就觉得这些人不很坏。
有个叫高青的本地农民,三十来岁,是国家1962年压缩城市人口时回到农村的。他人老实还肯吃苦,性情豁达也善交朋友,从未把自己那顶“坏分子”帽子当成事。为了给老婆治病,他说该戴还得戴,戴上就别摘。 高青老婆患的是肝硬化,长年营养不良,又无钱治病,只好躺在自家炕上养着。为了给老婆抓中草药,高青每个月都要炒一次葵花籽,装一面袋扛到太原卖去。他圪蹴到马路边,一角钱给人一暖瓶盖葵花籽,有一次竟让城里人夺走袋子,人家说他投击倒把。事情反溃到村里,那顶“投击倒把坏分子”的帽子就给他戴上。虽然他和大队革委会副主任有亲戚关系,但人家不徇私情,吩咐生产小队照旧狠狠制他。
我们那时粗粮多,一天三吨红面,早晨是红面炸弹,中午是钢丝面,晚上是红面糊糊煮玉米饼。两个多月吃下来,个个胃胀吐酸水,见了饭就皱眉头。高青看我厌食,专门让老婆做了糕,请我去他家。那时,村里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糕,这样做是把我当成重要客人了。起先我推说不去,看到他那么执意和热情,不愿扫了他的兴致,便去了。经常见他拖着露了脚指头的鞋上工,顺便送给他一双解放鞋。
此事被一个阶级觉悟高的农民知晓,便向生产队作了汇报。队支书作为重要情况和我谈话,要我在第二天的地头批判会上发言,揭露高青拉拢腐蚀知青的滔天罪行。
对于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来讲,我不得不去做一次深刻的发言,可是缘于我们之间产生的那份情谊,我又不忍心去也不能那么做。于是,我当天夜里站在积雪中,专门光了膀子把自己冻病,这才免去参与那场尶尬的批判会。
一周后,我又上工,小队支书对我很冷淡。她说农村不比城里,阶级斗争太复杂,知青不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就无法适合周围的环境,让我好好学习贫下中农,站稳阶级立场。没几天,生产队考虑到我政治上还稚嫩,把我调往青年突击队修大寨田。
那时,我们每天出工都要路过一座小桥。那天走到桥上时,高青挂着牌子立在桥边,正缩着头示众。寒风一次次掀起那面牌子,他生怕跑了似的赶紧搂住,看到我走过来,没敢跟我搭腔,只是歪过脸冲我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