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学看地

那天，我与黑狗在队长眼皮底下抬土垫地。

这筐老大，能填进两个人，装满土足够半平车。黑狗显得格外卖力，硬把大筐捺了又捺，而后套了绳扣，挂到木杠上往起抬。他劲头大，一较力杠头这端冷丁压倒我。

“断腰啦！”队长跟狼一样嚷嚷道。

我没言声，重新压好杠头，咬紧牙关，泪汪汪地挺立起来。我不能让人小看，骨子里跟队长反抗，暗暗咒他。黑狗哧哧地笑，“你们城里人好活哩，受过这罪？”

我顾不得搭腔，累得呲牙咧嘴。

黑狗笑得更欢，故意颤悠木杠，步履一颠一颠，我默默忍受，几趟下来，肩膀痛得火烧火燎。黑狗见我快招架不住，把绳索往他那边移。他要我装土时慢些，虚虚地往进填。果然照着黑狗教我的办法装土，不觉那么累那么吃劲了。

下午，继续抬土垫地。我的肩膀红肿了，压一杠头麻酥酥的，抬起筐趔趄着走，恨不能马上迈到垫土处。黑狗也跟着我倒霉，我身子歪，拖得他难受，不住地喊，“慢些，慢些！”

我的内衣浸透汗水，这些汗水不光是累的，其中成份也有忍受疼痛憋出来的。大风撕扯着我的衣襟，仿佛要把我从地上拔起来卷走。我像羊顶架似的，低着头挣扎着往前走……

“我看你不抵啦，歇下吧！”黑狗低声说。

我顿住步，惶惑地望了他一眼。

“不要紧，咱看地就是了。”黑狗撂下木杠，揽过铁锨朝地头一滚，眯缝着眼往远处眺，并招呼我到近旁。

我心有余悸，环顾周围，只见队长在另一块地跟别人说话。忽然他扭过脸，瞅见我俩，略一怔，张了张嘴又作罢了。

黑狗说，“尽管歇心，咱看地哩，没偷懒。垫地把式怎样，关键是看。没好眼力白垫地，还亏工夫。”

黑狗伸了伸懒腰，掉过头再看。我也学他那样子，顺着地平线瞄瞧，几片凸凹处历历在目。他宽慰我，不用抬筐了，那儿距离近，靠耍铁锨就行。他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噙到嘴里慢慢闭上眼。我躺不安神，总觉得队长那对火辣辣的扣子眼瞪我。可是黑狗却那么坦然，无忧无虑。我怕黑狗见笑，不敢唤他，不时站起身猫瞧。　　少项，近旁两片地的人也坐下看地了，指指划划，然后歪倒地里，姿式就像跟黑狗学下的。偶而有人站起来，翻两锹土，再躺下就不动了。无需问，这就是变相磨洋工的方式。

田野中，风烟滚滚。我身上发冷，挤住黑狗。他低垂着头，一顿一顿，打起轻微的鼾声。我瞅着黑狗露脚跟的鞋，心里酸楚楚的，以后就这么过呀，甩土圪啦，修理地球，一年到头没有星期天。我出神地凝望着远处被风刮散的鸟群，想着心事，泪水涟涟。

大约三袋烟的工夫过后，队长蓦地兀立在我们面前，他推了推黑狗，“不动弹啦，只管的看地呀！”

黑狗一个激灵挺起身，笑模笑乎地说，“这地难弄哩！”

“差不多就算了。”队长拣起黑狗的烟锅，满满捺了一锅烟丝。

黑狗不好意思再看地，这才拍拍我的肩说，“咱受哇！”

我俩提了铁锨，悠然地甩起土。人们这才稀稀啦啦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