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村里的大喇叭好亮,十多里远都能听见。
出工时放的是《东方红》歌曲,随着雄伟嘹亮的乐曲,人们就缓缓地从各自的土屋里钻出来,挤满街巷,然后由村口向外溢射,然后分散成三三两两的黑豆,播撒在大山的沟沟卯卯之间。收工时放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乐曲,这支曲子节奏明快,也跳跃,给人一种轻松愉悦的感觉,曲子一响,人们就扔下手头的活计跑着往回走了。于是,撒出去的黑豆就又热热闹闹地汇聚到村口,缓缓地注入各自的土屋。
这是我一整天站在后山的土坡上看到的景致。
那时我们是大出工,以出勤天数记工换取报酬。在地里劳动,人们一字排开,先是看看,再是算算,然后站站。谁也不愿跑在前头,生怕多干了活儿。
第一天,我们在地里做地垄,两人一条往前伸展。这天风好大,队长提着铁锨四处转悠,他斜着眼巡视田野,肩头那件吃足风的黑褂猛然缠在锹柄上,剧烈颤抖,就像一面黑旗。他这儿瞅瞅那儿看看,有人直起腰站一站都挨骂,并且那话格外难听。
起初,我们头也不抬,卯足劲干活儿,半个小时就气喘吁吁了。看看旁边的人们,都不如我们快,就觉得自己像个男子汉,就得意忘形起来,就想让队长表扬两句。队长背着手,卷着大喇叭烟走来,没顾上搭理我们,只顾拼命地吸抽那烟,等到他那劣质的小兰花烟味能喷射出并罩住自己的半张脸时,这才看了我一眼,才想起该做得事,骂道:“懒断筋啦!”
这一声骂,让我感到委屈。我俩的地垄堆得最快也最直,骂得没理由且也不该骂呀!渐渐,我们发现周围没有谁敢直起腰喘息,就见人们无休止地做活儿,即便真的直起腰也是有理由而必须做的。直起腰不紧不慢地拍打土垄,直起腰背了手,慢条斯理地站在垄上踏土。人家那般认真那般投入,我们看得如痴如醉,就想干活儿学问也大哩,初来乍到不得不服气,必须深刻领会精神才行。
晚上,我们请了一位回乡学生,专门让他演示。人家不愧为行家里手,不仅示范得体,讲解的也有道道。他说,地里的活儿没个完,你做完这还有那,不做就是偷懒。然而,人的力气有限,只要撑住劲儿用,自己照护自己,就能一直做下去。
他好几个动作才挖出一锨土,但看上去紧忙。
锨插进地里,脚吃劲踏三下,抓了锨柄捺三捺,铲起土来悠三悠,扬起后放到土垄上边还要拍三拍。这样十几下完后,就直起身站到上边踏踩了。你看着,就感到做活儿的人一直不停地动弹着,没有理由说人家不好骂人家老祖宗了。
那时,做工不按人头分任务,都是大锅饭,多与少和快与慢都没关系,关键是不要明显地站着歇息就行。刚来的学生干活儿没眼色也没轻重,外人老远就能依着人们干活的举动判定哪个是学生。
通过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逐步成熟起来,都锻炼成“大出工”的行家里手。后来不仅学会出勤,还学会偷懒,外人老远再看我们时,竟识不破那个是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