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在乡下，我们实行的是工分制，每个劳动日得十分。

那时，社员是四个等级，最高的一等劳力，最低的四等劳力。我们这批知青刚去时，对农活儿不熟悉，男的就按二等劳力对待，女的按三等劳力对待。当时，社员的工分每月评一次，以劳动表现好坏论定，表面上考核依据是出勤率和劳作情况，其实主要由生产小队的负责人说了算。这样主观因素就多了点。

我们小组的龚三狗，是村里的返乡学生，和我们同一届毕业。他在乡里念了两年高中，回来就侍弄土地了。他人憨厚老实，干活肯出力，庄稼把式地道，可是一到评工时，总是落在别人后边，评工结果一次次让他瞠目结舌。

此人有力气能吃苦，饭量出奇的大，一顿吞五个窝头，吃白面馒头得八九个。整地时，我们都是两人抬一筐土，他一手掂一筐土，小跑似的就丢过去。村里每年五月进行一次挠羊比赛，所有跤手集中在麦场上竞争，他能一连丢倒十几个人，脸不变色气不喘，占尽风头。

队长家在村里是大姓，时时刻刻在村里保持一种威势，处处都想争得第一，唯有挠羊不尽人意，张氏选手连续三年都倒在龚三狗手下。于是有人暗里向三狗通融，让他专门败给张氏。他咧嘴不干，红着脸嚷嚷道，要么不参加比赛，谁当第一与他无关，要么就拼死争个第一，绝不在众人面前丢祖宗的脸面。

就因了这，小队长看他不顺眼，总想给他点脸色瞧瞧，在活计上挑不出他的毛病，就在评工时坑害他。　　张来福是生产小队副队长的小舅子，二十多岁，人瘦小也单薄，走起路能被一阵风刮跑。他干活爱出汗，稍一动弹就汗流满面，给人看了还以为出了大力。虽然他出勤率高，但不见他出活儿。他和别人推车，扶着车不出劲儿，我们都不愿和他搭帮。

那年评工，三狗评成三等劳力，一天才给六分，不足三角钱。张来福反而成为一等劳力，一天挣到十分。三狗不服气，就找队长论理说，“我一天扛三十多袋粮食上房晒凉，来福卯足劲儿也就扛了二十袋，凭啥我不如他哩？”

队长瞪起眼吼叫道，“你就不如。能扛三十多袋粮食，说明你力气大。你身子本来就壮实，我看扛五十袋都行，可你只扛三十多袋，还打折扣哩，这叫出工没尽力，能说你劳动表现好？”

三狗一下说不出话来。队长继续说，“来福人瘦小，可人家有十分力就尽十分。本来只能扛十袋粮食上房，人家硬是扛了二十袋，这就是各尽所能。所以我得按劳分配。”

三狗嘴头笨拙，有道理也说不过生产队长，就深深埋下头。以后，他干活儿还是那么冲劲儿，只是火气大了些；地头摔跤时，只要遇到和队长一个家族的人，就下手猛也不留情，有一次竟敢把队长扔出老远。因了屁股痛，队长好几日没有出工。

我们知青都同情他，怕他饿着，断不了仨俩窝头地接济他，一些旧鞋和替换下来的工作服也给他穿了。　　他嘿嘿地笑，也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