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们知青点的带队干部是老宋,他四十开外,长得贼眉鼠眼的,有点像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的栾副官,大家都叫他小炉匠。老宋平素很少在知青点露面,还是我们刚去时,他挨着宿舍走了一遍,以后就不见他了 老宋住在村中央的大队部,爱抽个烟喝个酒,醉了就跌跌撞撞地摇晃到村南的张二喜家。二喜的小儿子常年有病,借过老宋不少钱,后来大队照顾二喜,让他去副业队,到外边挣高工分了。二喜经常不在家,老宋就摸过去和二喜家的唠嗑。二喜家的三十多岁,人漂亮爱说笑,皮肤白嫩也丰韵得体,老宋去了就粘住屁股不动窝了,每次都是二喜家的扫炕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老宋心里不痛快就喝酒。他觉得自己屈得慌,过去在单位是个不大不小的负责人,如今跟充军的罪犯一样。文革造反时,他拉起一帮人夺了单位“走资派”的大权,后来又有一派反夺权,于是对立斗争起来。军管时,他混进班子当了常委,成立革委会后又被人家精简了。他认为解放军一碗水没端平,偏向另一派,便一次又一次写信上告,结果把自己告下来,变得人模狗样。
老宋高小文化,有一手好字,知青点墙壁上那些个大字就是他亲笔写的。他写字极认真,不能有一点干扰,抓住笔稳稳的,沉着劲儿画,随着笔的运行,脸上的肌肉也跟着颤抖,有时笔走到关键之处,便露出一副呲牙咧嘴的样子,全身力气都投进去。写毕,停歇下来看看,不到之处还要抹两下。欣赏后,他从来没有满意过,说自己唯有“阶级斗争”写得好。
那时粗粮多,食堂成天是红面窝头和玉米糊糊,我们三五天吃一顿白面,个把星期才见一回荤腥。一次,食堂做了大锅的羊肉面,大家吃得肚儿圆,谁料次日还是羊肉面。有个多事人觉得奇怪,就偷偷打听,回来说那羊是从二喜家茅坑拖出来的。大伙差点吐了饭。原来二喜家丢了羊,半晌才发现在茅坑泡着,才让老宋帮着捞上来。大伙儿义愤填膺,寻食堂管理员论理。管理员说,是带队干部老宋让买的,价钱还不便宜。于是,人们就找老宋。在二喜家炕头,老宋不慌不忙笑着说,“二喜的小儿子犯病,实在没钱看病,就狠心卖羊应急,诬陷人要烂嘴的!”
知青点五十多人,大部分学生守规矩,不滋事闹事,唯有两个“混混”格外淘气,大白日在家睡觉,晚上就出去打架哄抢。一天夜里,他们打伤邻村三个知青,结果人家叫来五六十号人,拿着铁锨锄头寻他们算账,一直追到知青点,把知青院围成个铁桶。我们为了自身安全,也纷纷武装起来,执了锨棒守候大门,与来者对峙。有个知青见此情,赶紧爬墙头出去,匆匆通报给老宋。 老宋没敢来,而是连夜跑回省城,向单位领导请示去了。
那夜,多亏林场的老三届知青下来帮忙,才算平息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