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插队,我们是在一片锣鼓声中送上车的。
上车时,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父亲和姐姐在车下为我递东西,我混在男男女女之间,为自己找了个空处坐下来。我在这帮人中,算是岁数大一点的,这里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坐了一片,其中有不少初中生,才毕业就不上学了。还有两个是街面上的“混混”,在家属区吃喝嫖赌样样都做,赶上知青插队,居委会跟卸包袱似的,通过派出所鼎力相助,硬把他们扭送上汽车。他们待我还好,笑着点点头说,“兄弟,咱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往后谁敢欺负你尽管吭声,老子们保证放倒他。”
我们每个人发了一个洗脸盆,还有书包和一个小红木箱。书包上是“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大字。车走时,车下口号声连成片,“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这时,好多送行的人掉泪了,唢呐声拖拽着哭腔在阳光下不停地盘旋,把我们的心境搅得乱糟糟。途中,我和身旁的一位戴眼镜的学生搭了话,看上去他没我大,其实我俩同岁。他在家是老大,本来可以留城,考虑到弟弟马上毕业,也就插队了。看他面善且性子温和,我决定和他住一起。
我们落户的地方叫马王村。此处距城区八十多里路,背面是山坡,南面是盆地,公路在村东十多里处的河道上,石子铺成的路面,步行个把钟头就到了。
村子不算小,百十户人家。我们一到,村干部就带着我们进了知青点。为了便于管理,我们和前两批老三届知青分开住,集中到村东口的石桥边,那里新盖起一个四方院落,有一个简易的二层楼,还有饭厅和库房。 我和眼镜分到楼下。没有东西支床,就搬了砖块往起垫,还把箱子对在一起,形成一面方桌。眼镜从外边掐了鲜花放在桌上,给这小屋带来一丝馨香。楼是新盖的,屋内散发着浓重的潮味,衣服搭在绳上一夜就湿了。我们白天在屋里呆不住,就出来晒太阳,还把刚拿来的被子搭出去凉晒。
到了晚上,老三届知青给我们传经送宝,来者是生产队党支部书记,她在此扎根五年了。与她同来插队的知青,有的上了大学,有的回城工作,还有的和村里的农民结了婚,剩下为数不多的人都在林场劳动。她仍然一身绿军装,脸黑红黑红的,一笑就露出两颗白牙。她是北京知青,是在北京天安门前向毛主席宣过誓的红卫兵。她对别的知青离开农村持有意见。她说虽然回城是革命的需要,但这里更需要文化更需要理想。她曾和同学们用三年时间打通一道石岭,引来山后的清水河,实现了村里千古难以实现的愿望。她要做个榜样给后人看,不改变这里的穷困决不离开。
听了这番话,我们好激动也好害怕。激动是因了她那番话让人刻骨铭心,害怕是担心以后像她一样的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