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罪孽深重
冲击警所,抢劫枪枝,殴打警员,火烧办公楼,消息传到了市公安局,市委市政府等有关单位很是震惊,这是我市建国以来发生的一件特大治安案件,市委书记亲自作出指示,调动武警迅速出动前往缉拿闹事人员,警车带着架着机枪的军车,呼啸着向出事地驶去,我那帮冲动而好心的乡邻就要大难临头了。好在是穷乡僻壤,离城区较远,军警出动不到十分钟,就接到通知,停止进发,原路返回,因为砸抢事件事态已得到控制,没有继续恶化,参与人员已自行散尽。但是事情并没有因乡亲们的自觉撤离和军警的半途折回而停止,公安部门为避免矛盾激化,害怕引起更大规模的更严重的冲突事件发生,所以在近几天内没有任何动作,表面上很平静,但暗中的侦查工作却在紧锣密鼓地悄悄进行着。参与冲击警所的乡邻们也在惶惑中度过了二三天看似很平静的日子,法律观念稍强且机智一点的人便趁机打着背包外出了,我大弟弟也不得不逃往福建去打工。而像我堂兄那样认死理的人,却没事人似的依然在家里该干嘛干嘛,有人劝他出去躲躲,他却认为,他没犯啥大事,虽然人是他组织的,枪是他抢的,可他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抢枪是怕那个嚣张的家伙开枪打死人,再说,枪他又没拿回家,能有多大的事?他还说教训教训那帮平时作威作福家伙是替全镇的老百姓出了气,很有点绿林好汉的豪迈,这真是名副其实的“无知无畏”。
三天后的那个晚上,一小队全副武装的警察趁着夜色悄悄地包围了我堂哥家,当时,村庄里的狗早已狂乱地叫了起来,他家的狗叫得特别的悚人,堂哥知道“大事不好”,便想往外跑,可是晚了,两三个彪悍的的警察把高大勇猛的堂哥死死地摁在了后门的地上,随后,戴上手铐,急急地把堂哥押上了离村口很远很远的警车上,还没等村民们明白过来是咋回事时,警车拉着警报速速地开走了。堂嫂哭着来找我妈,妈妈和几个妯娌婶娘陪着堂嫂一起连夜赶到镇里去打听消息,派出所的人说,人已送到了城里,叫她们回家等信。那一夜只抓走了堂哥一人,却弄得整个村庄人心惶惶,那些抱有侥幸心理的人吓得连夜出逃。几天后再来抓人时,当事人都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当事人不,家还在,父母、老婆、孩子还在,警察放言,等候处理!事后,通过全村集资,疏通各种关节,法院最后以带头聚众闹事,冲击公安机关的罪名判堂哥入狱服刑一年,对所有参与打砸行为的人员都进行了3000到500元的罚款,并限期交清,当时三千块钱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就是一笔巨款,乡邻们只得变卖家产,东借西求,弄得整个村庄是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家父家母更是羞愧难当,愧对乡邻。
事情发生时,我正躺在病床上,我万万没想到会发生如此严重的恶性事件.当我知道时,事情已经发生了,想阻止也阻止不了了,我这个政法系毕业的高材生却让乡亲们为我而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违法事件来,让我感到无地自容,当处理结果出来后,让我更感罪孽深重。我这个曾被乡亲们引以为豪的第一个大学生,不但没有给家乡父老带来一丝一毫的好处,没有给他们给我的恩情带来一点一滴的回报,却给堂哥带来了牢役之灾,给更多的家庭带来了财产的损失,给父母亲人带来了更多的痛苦和沉重的心理负担。虽然他们并没有责怪我,反而还怕我太难受,常常来安慰我,可是我却怎么样也不能原谅自己,我恨,我怨,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人最痛苦的莫过于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想去拯救却又无能为力,我想去弥补却又不知能弥补什么?想去恨却找不到恨的对象,想去怨却怨不出个结果。叹命运,可又不知命运是什么?我悔,可悔青了肠子又能怎样?我哭,哭干了泪水又能如何?人生就是一场磨难,更是一种无奈。我过早地为自己的人生定下了灰暗的基调,以后的人生可能也就过得不会很精彩。我感到我以后是没有多大能力来回报父老乡亲对我的深情厚谊,我只能把他们的恩德装在我愧疚的内心里为他们深深地祈祷和祝福。
我伤愈出院后,到狱中探望了我的堂哥,强壮的堂哥不到一个月就变得黑瘦和憔悴,我知道他在内面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我带了一些食品和一条芒果牌香烟,他迫不及待地撕开烟盒拿起一根点燃后,便深深吸了一口,看到他长长而带着惬意地吐出烟雾时,我心里很痛,眼睛开始湿润,能吸上一口烟就感到满足和快慰的生活,这就是我给从小就很痛爱我的堂哥带来的回报,这就是我的罪孽,也是我多年来一直不能逾越的伤心的河。“监狱不是人呆的地方”,堂哥这句话让我做了一辈子安分守纪的人,那怕有时候面对委屈与不公,冲动得想把命丢了也要去拼拼时,堂哥狱中的样子和那句话却总能让我警醒,其实,这也是堂哥以另一种方式在教育和关心我。我安慰着堂哥,家里的事不用他担心,侄儿的学费我来承担,家里的责任田,我爸妈和乡亲们会帮着嫂子的。堂哥笑着说:“有老弟在,哥有啥不放心的?”,他知道我会尽心尽力地为他做好力所能及的事的,我也会定时去看望他的,一是关心,二是感恩,三是敬重。
八十年代末,村子里外出打工的人还不是很多,但自从冲击警所事件发生后,村里很多年轻人被迫逃亡,打工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乡亲们的日子也慢慢好了起来,堂哥出狱后,也随着他们一起到了外地,回家过春节时,打工赚了一些钱的、穿着黑西装、打着大红领带、脚趿新解放鞋、裤管一高一低的堂哥,远远的见到我就喊“老弟,现在日子好过了。”这一形象和这一嗓子,把我那金项链露在毛衣外面,身穿踩脚裤,脚穿棉布鞋的堂嫂笑得前仰后翻,我们见到这一对活宝夫妻的样子,把肚子都笑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