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哭泣手帕
我是学政法的,知道物质世界里根本就没有鬼神的存在,蒲松龄在《聊斋》里所描写的那些漂亮温情而善良的鬼狐,只不过是寄托了作者那种在现实社会里不可能实现的虚幻的愿望,大不了是一种心理安慰和心理期待而已,而我与小梅的梦会,是缘于我对小梅的苦苦思念所至。清晨醒来,手帕犹在,小梅的音容笑貌犹在,心永远和我在一起的不离不弃的誓言犹在,便心生感慨,难怪林觉民在《与妻书》中道出“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之言,我也真希望这个世上有鬼魂,这样,小梅的灵魂便能时时依依我旁了。可是任凭我在心底是怎样的千呼万唤,小梅仍然是声息全无,窗外仍然是一片空茫。
按常理,该夜我应该是神情悲郁,泪水涟涟的,可是却竟然是一个情爱绵绵浪漫温馨的美梦良宵,我不知是我潜意识里不忍小梅的离去,还是小梅的魂魄真的是心灵感应前来相吊,痴情而善良的小梅真的能感知到我内心的忧伤吗?我不敢想得太多,我得急急地赶着去看小梅,来到坟前,才发现那一垄新土上已稀稀落落地长了一些低矮的青草,周围有几朵不知名的小黄花还在晨风中摇曳,我把她们摘下,放在了小梅的坟头,我怎么也不相信那堆黄土下面就真的躺着我心爱的表妹?那个花一样娇艳的小梅,那个甜润地叫着“表哥”用温湿的双唇亲吻我的表妹,那个昨晚还和我亲昵相拥的温情可人的伴侣,就真的被人无情地埋在了这荒丘野岭的冰冷的地下?我不信!我不相信!!他们一定是在骗我!!!我泪流满面,真的想用手扒开那堆黄土看看下面是不是真的躺着小梅,我没有亲眼看到小梅在我眼前逝去,我就相信小梅一定还会在好好地活着的,没有看到我,没有得到我的许可,小梅怎么会死?小梅怎么能死呢?
小梅,你真的好傻,你这个华表哥是一个不念旧情不懂感恩的负心汉,是一个好高骛远势位移人的薄情郎,是一个只爱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狠心人,为这样的人殉情,真的不值,真的不该,真的死得冤。我不停地咒恨着自己,埋怨着小梅,为什么不能再等半年?为什么就只能选择死亡?可是我又暗自羞愧,小梅再等半年又能如何?当时只是因为我留城无望被遣回故里才念及旧情,才有不顾前嫌与小梅再续鸳梦的幻想,如果当时我留城了呢?小梅再等十年八年又能怎样?我能舍弃梦寐以求的城市生活和温婉贤良的小清?小梅答应出嫁时早已心死,又遇上思想古董性情暴烈的徐孟春,不死,生还有何望?痴情小梅遇上我,就注定了她人生的不幸,就注定了这悲惨的结局,不死,生何以堪?我越想越恨自己,越想越觉得愧对小梅。我凭什么认定小梅是因我而死?我凭什么断定我只要想娶小梅,小梅就一定会嫁给我?我凭什么把小梅对我的感情看成是一件可穿可脱可有可无的衣服?我凭什么对于小梅的痴情我有如此的狂妄和自信?我有什么资格让小梅对我这样?我是何等的自私和卑劣,对自己的感情飘忽不定,不能掌控,我到底是爱小梅还是爱小清?在大学时,心里只有小清,和小清花前月下,说着恩爱道着真情,却把小梅抛至脑后。回到乡下,又对小梅牵肠挂肚,对小梅的死悲伤欲绝,痛断肚肠,而把小清视若尘埃,无影无踪。是不是人在什么时候就会爱上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自己值得等待和爱的人?这是我的无情,还是人性的无常?人在痛苦时就会胡思乱想,我越想越恨,越想越悲伤。我握紧拳头拼命地往地下打,关节处皮开肉绽,鲜血淋淋,可我懊悔自责的心比血中沾土的手更痛,我有何德何能让小梅这样付出,那一辈子的情债我如何背负得起?我低声抽泣,怕徐家村的人知晓,可是我从山坡上望去,隐隐约约看到村头有人影在向荒丘张望,可我并没有在意,仍然悲伤着我的悲伤。我拿出手帕,好像看到了那个“梅”字正拉着“华”字在微笑,睹物思人,让我更是伤心,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能那么多的泪水,一个早晨从未断地流,我怨过上帝,他给了我女人的柔情却错把一个男人身给了我,让我承受了男人和女人心里的苦痛。我以为我的泪和痛哭也会像传说中的那样会使小梅坟前生树,树长连理枝,我以为我的悲情也会像祝英台那样哭开坟墓,墓内飞出彩蝶对对,可是山寂寂,草萋萋,孤坟还是孤坟。我知道小梅想和我执手相伴,白头到老,可是,现在阴阳两隔,夙愿难了。
我掏出打火机,把手帕点燃,让那华梅永远相依相偎,手帕化成了灰烬,仿佛一只左翼刻“华”字右翼刻“梅”字的墨蝶,被风吹向远方。当我从远处把目光收回来时,却发现我的身后站了一排怒气冲冲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