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对于堇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难道分别了十载之久,他将以赎罪的方式同她见面吗?即使见了面,自己又该怎样去面对禅娘呢?一夜无眠,堇想了很多很多。
清晨。
“大人,这么早就急着出去啊?”
“嗯。”堇回过身,接来花璋递过的披风,“锐玉,你陪我走一趟吧。”
“大人要去哪儿?事情要紧吗?”
“我要去安乐村收拾残局,耽搁不得。”
“大人,恐怕我不能陪您了。”花璋淡淡地说,“西凉兵犯我边境,我得和兄弟们一起担着。”
“你要是这么说……看来你还是得和我同路。”堇微微一笑,“因为我也要去。”
花璋神色一动。他单膝跪下,噙泪道:“多谢大人……”
“锐玉,起来吧。”堇托着花璋的手臂,将他轻轻扶起,“我何德何能,不值得将军你这样。”
话音莆落,他向东方投去深深的一瞥。今天燃起的旭日比往昔任何一天都要美,它的无限光辉笼罩着大地的每一寸腠理。
都是这片土地的儿女。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岁月,你是如此的残忍,悄悄地从我手中溜走,却不忘增添我的忧愁。
但太阳终究是温暖的,她将永远抚慰着我的孤独。也许,这正是我降临到这个宇宙的命运。
城楼上,满是被阳光所稀释的渗透着寒意的灰色。隐隐地析出金属的光泽。
堇站在城楼上,向远处的地平线眺望着。
羌胡兵们身着白色的裘衣,就像涨潮时白色的巨浪,向蜀郡这座孤立的“岛屿”迅速地靠拢来。他们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冲撞着,驰骋着,渐渐地将散乱的队伍变幻出一个堇从没见过的阵型,像一把弓弩,其矛头直指堇的心脏!
“澹台匹夫,你这缩头乌龟终于肯露头了!”
堇听见了城楼下不堪入耳的叫嚣声。堇认识这蛮人,他仗着骑兵的骁勇,屡次隳突蜀郡北疆,其罪恶行径令人发指。
那厮的辱骂激起了花璋的愤怒,他冲城楼下吼道:
“蛮夫!要来便来,还费什么话!”
那歹人笑道:
“花将军息怒,老朽这次是来办喜事的。”
“喜事?你这扫帚星有何喜事可办?!”
“你们大人就要做我贤婿了,这还不叫喜事?”
果然,花璋侧过半张脸来,狐疑地睨着堇。须臾,他冷冷地问道:
“大人,这可是事实?”
堇微微摇头,这种事真是愈解释愈不清。
蛮人从队伍里喊出一个穿着胡服的女人来。她皮肤呈现土地般的黄色,头上和胸襟叮当地挂满了羌胡女人特有的玉石装饰。
“额拉,见过你的夫君。”蛮人命令道。
额拉下了马来,向堇很矜持地行了个屈膝礼。
堇看了她那故作姿态,心中甚是不悦。
“澹台大人,对小女可满意啊?”
堇本要说“看都不见得敢看,何来的满意”,但囿于城下那来势汹汹的几万羌胡兵,只得将话语衔在齿间。
“你若是不言语,老朽就当做默认了。”
城楼下的叫嚣者唇角挂着一抹戏谑的微笑,他享受地窥察着对手眉宇间微妙的变化,他多么希望能捕捉到一丝慌乱,哪怕只是一闪即逝,对他而言也是莫大的鼓舞。
慌吧,乱吧,瞧瞧这锦绣般的江山万里,它本就该属于我等强大武力之所及!南人,只会吟诗作画哀叹流泪的南人,你们的屈服将凸显我的伟大!
“锐玉,放那女人进来。”堇淡淡地说道。
“什么?”花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放那女人进来,这回可听清了?”堇刻意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花璋冷笑一声下了城楼,只留给堇一个冷漠而坚决的转身。
堇被这声冷笑惊了一跳。个人的荣辱不值一谈,他只是害怕军心涣散。这些士兵背井离乡戍守边关,倘若听说领袖通敌,该是一个多么大的打击!
锐玉啊,我何尝不知深浅!只是我身系蜀郡黎民,面对这种胜算渺茫的局面,我也只能先遂了他的愿,得以暂且缓冲这剑拔弩张的局势!
额拉很快被带了上来。
“你叫额拉?”堇微微地笑着。
姑娘怯怯地点头。
“能否告知我,你多大了?”
“十七岁。”
“十七岁,适逢花开的时候。你愿意放弃驰骋草原的后半生,委身于我吗?”
姑娘沉吟片刻,犹豫着摇摇头。
“我不怪你,草原上有你爱的人,为什么要嫁到这里来呢?我会放你回去的。”
“不,不要,我不回家!”姑娘撩起衣袖,露出了手臂上鞭笞的道道瘀伤。堇看到了她眼神的忧虑,“求大人不要赶我走,爹爹会打死我的……”
堇的心被她的悲鸣所融化。他叹了口气,幽幽喃道:
“去找花将军吧,他会派人妥善安置你的。”
不知为何,额拉的眼神竟有了一丝感激。
“统领美意,下官敢不领命。”堇说。
“爽快!”蛮人笑道,“只可惜啊,有人还在为你痴情呢……”
堇不经意地朝城楼下投去一瞥,却愕然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