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星睡了,月亮睡了,奔腾的江流睡了,漂泊的秋风睡了,一叶孤舟也摇曳着睡熟了。燃烧在黑暗中的万家灯火,渐渐地失去了原本的光和热,投身于静谧与祥和中去。在这夜阑人静的时候,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了这个辗转反侧的年轻人。
此刻他的心情就像是一条被绳索拴在岸边,漂浮于滚滚江流的渔船,波涛要带它东流入海,却被绳索牢牢地束缚,他周旋于这两种固执的力量中间,任凭它们无情地撕扯,自己原来的方向却被吞噬。他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真想知道自己被意念驱使着不停奔跑的结果,究竟彻底的失去了什么,又是彻底的赢得了什么。
能够与从小崇敬的父亲同朝为官,是他一直不断奋斗的源动力。可到了真正实现的这一天,他又感觉像当初一样茫然了。暴雨惊雷,那种潜藏在人皮里面作怪的东西,它不停地,随着心脏的律动而跳跃,它像狂风骤雨般的,来得迅猛,去得突然,毫不给人以反抗的时间,席卷了官场上残云般仅存的良知。
人哪,就像是一颗反复把玩的小小坚果,任凭外表如何强硬,其中却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所任职的西川刺史,在一州之中叱咤风云,却被朝廷里的人践踏在双脚之下。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他很坦然地预见了自己的死亡,没有丝毫被荒漠中的沙尘所湮没的痛楚。
因为他知道,从他用发带束起还残留着些许稚气的青丝时,被小丫鬟们簇拥着荡秋千的时候就彻底地结束了。如今他已长成堂堂七尺男儿身,成为支持帝国这一庞大屋檐的一根屋梁。也许力量是渺小的,但他坚信,他的力量对于整个江山社稷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这几日的沉闷让他的心绪也变得混乱不堪,难得还想起昔日那个怀揣着迎娶禅娘梦想的自己。对了,就是她,蘇禅娘。
曾经的那个调皮的小丫头大概已经出落得梨树般亭亭玉立了,她那张被上苍所偏爱的脸蛋不知被自己梦了多少回。还有故乡的小桥流水,各色鲜艳的花,熟透的果子,活蹦乱跳的鲜鱼,人流涌动的祭祀庙会,还有城郊的那片寂寂的河畔。多么好啊,一切依然是不变的温馨,乡亲父老们都在,唯独自己回不去了。
上苍啊,给爱我的和我爱的人最美好的祝福,希望他们不至于陷入如我这般的重重矛盾中来。
手起。弦响。
被封印在内心深处的落寞与叹息,附着在如轻波般起伏的琴声中,缓缓地在指尖流淌。对往事无限的想念与追忆,渐渐的弥散于星星中间。
流星如雨。它们是堕落凡间的天子,也许不能够再重生,但它对天河的牵念永远不会消失,只不过体现在永久的沉默中罢了。
翌日。
作为一州的长官,他必须交上一份答卷。与其他考试截然相反的是,这张考卷一定不能体现他最真实的想法,他必须对自己的上司阿谀奉承,将他们从本州搜刮去的钱财从账单上抹掉。这是他所有的工作中显得最为尴尬的一环,每做一次都会给人一种与之合谋的负罪感。只是他刚刚在官场上站住脚,势单力薄,还不到与那些人周旋的时候罢了。
他很快便结束了这项任务。他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将自己的这一举动看作是对那些贪官污吏最淋漓尽致的嘲讽与鞭挞,笔下就轻快多了。完成了最后一笔,他挥毫署上了自己的大名:
澹台堇。
刚搁下被握得发热的笔杆,暂且休憩一下紧绷着的肌肤,便有一差役慌忙来报:
大事不好了!!
听到这标志性的五个字,他不由得心头一紧。在这个时候,这五个字的现身必然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农民暴动或罢工正在发生。
堇的步子迈得很缓,因为他有必要趁此挖掘潜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斟酌好既不至于引喻失义伤了人心,又不会对自己造成不利影响的言辞。
出乎意料的是,门口仅仅站着一个农妇。她生得膀大腰圆,皮肤黝黑,且衣着极不讲究。她叉开双腿,从斑驳的裙角处赫然地露出一双线条粗犷的船大的脚。她瞪圆了眼睛掐着腰,怒气冲冲地紧盯着眼前这位相貌清秀的年轻刺史。
守门的差役正要张口辩解,被堇示意制止了。堇礼貌地退到一旁,将农妇让进府来。
“叫你们刺史出来,给老娘答话!”农妇倒是一副达官贵人的模样,毫不客气地吩咐道。
堇稍稍地欠了欠身:
“诚如所见,不才便是。”
“你他妈的少来这套,把那刺史老头给我喊来!”
堇微蹙浓眉,却是禁不住一阵大笑。他将视线从农妇那张“狰狞”的脸游移到前方的树冠。
“你看,秋天来了,”他说,“北方乔木上枯槁的叶子总该被嫩芽所代替的。腐败的东西固然存在,却不会永垂不朽。既然春天未到而我先来了,那么相信我的到来定会比春天更早地带给西川新的气象。”
话音落定,他从半空中捏来一片脱落的叶子:
“你呵,你所看见的只是这样的东西。”
农妇感受着他闲散的目光,渐渐地有种清新俘虏了她的心……
“你们读书人说话怎么总是云里雾里的,真是活受罪。”
大概是堇的冷静浇灭了农妇大半的怒火。
“大姐,我的境况也并非像您想的那样富裕,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款待您。如果您真的想收获什么,就请随我到园子里走走。但愿你能体会到的比我更多。”
堇的话是有深意的。他在这园子里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东西,但他比任何腰缠万贯的官吏都容易感到满足。
“大人,西川穷了吗?”
“不,只是我这个刺史穷了。其实我只需要你们的理解,仅此而已……可是我偏偏缺少……”
“不,也许是……”
“大人!大人,西凉兵又来犯我边界了!”突然闯进来的差役打断了农妇的辩白。
“我这就去,”堇关照农妇,“失陪。”
趁着堇处理急件的功夫,农妇悄然地离开了。
“大人!查到那农妇的背景了!”
“她是哪儿人?我看她有些眼熟。”堇放下手中的书籍,专注地听。
“是的,恕属下直言,她和大人算是老乡,也是锦州琴桥人。后来她随当家的来西川谋生,才定居在安乐村。”
“她为什么来府上闹?难道是……”
“没错,西川多山,前任刺史不忠不孝,鱼肉百姓,天理不容,于是上天降灾,您来的前两个月发生了一次泥石流。上面拨下来赈灾粮,可到百姓手里只剩下壳了。按理来讲应该派人治理的,可前任刺史扣押了银两,这才导致泥石流二次光顾……村子里派了几个壮丁来讨说法,岂料都被狗胆包天的前刺史派人暗杀,弃尸荒野,那妇人的当家就是其中之一。”
“唉,可怜人家。她还有其他亲眷吗?”
“唔,是位姑娘,年方十七。”
“叫什么名字?”
“禅娘。”
“什么?你再说一遍?”
“小的……小的说是禅娘,蘇禅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