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四月的一天,当戴瑞发短信告诉她要去美国看她的时候,ANN只当他开玩笑。中国和美国的距离在ANN看来就是两个肤色的界限,不可跨越。直到忽然在邮箱的附件里收到戴瑞的电子机票。“我来一周差一天。”邮件的正文里就这七个字。ANN在之后的一周里天天盼望着戴瑞来的那一周的上班时间表赶快诞生。拿到时间表的第一分钟就拉上露西、温迪和艾薇换班。这是四个特别有缘的孩子,在同一区域工作的仅有的四个中国女孩。缘,妙不可言。在异国他乡,四个名字最后一个字都是“雯”的女孩竟然奇迹般地在同一时间相识,共同工作,共同落泪,共同欢笑。四个人拿着工作时间表比对着,“这个可以给我。”温迪憨憨地一笑,于是两人硬着头皮在CDS上申请调班,手执文曲星,看着满色彩的英文,直到提交申请她们用去了整个Break的时间。
ANN很喜欢温迪。应该说,ANN很喜欢她们中的每一个,可是对每一个的喜欢又是不同的。这种感觉很奇怪。ANN像爱孩子一样爱露西,像爱亲姐妹一样爱艾薇,像爱知心死党一样爱温迪。“很特别的四个雯”麦总这么说,“你们只有一个共性,动了真情。”ANN听后笑了:“我没有恋爱取向性的偏离。”更有趣的是,在隔壁区域工作的人中,还有一个ANN的大学同学,和她就只剩姓不同。曾经ANN以为自己的名字别具一格,特立独行。这次竟都碰上“名同道合”的人了。而这第五个“雯”,ANN也特别的爱,她像是一位心理辅导老师,总在ANN落泪的时候送来及时的温暖。
四个雯知道ANN的男朋友要来看她,由衷地感叹美好地幸福。
换班远比看上去的难。两天后第一次调班被“否定”。原因是两人申请条款错误。于是两人拉着白发苍苍的伊丽莎白——一个美国退休老人,慈祥却干练,带有十足信仰的神采。她告诉ANN要填“askfordayoff.”而不是“exchange”。于是两人又申请了一次。
剩余的时间ANN怎么也找不到可以换班的中国人,于是开始硬着头皮找外国职员。看看退休的老爷爷老奶奶就不忍心开口,于是找年轻的全职员工,他们却都善良地摇摇头,告诉她“这周已经提前申请了上六天班。游乐园的换班制度是不允许职员把班换给上六天班的其他职员的。”ANN对于几乎所有全职员工都申请一周上六天班很是惊讶,“为什么申请六天班?”“因为不一定能加到班,而我有三个孩子要养,还有贷款要还。”一个黑人女人笑着告诉ANN。海地人,很热心,对ANN很好,很久以后ANN才知道海地人在这里口碑并没有这个女人带给她的印象好。通常海地人都很凶,尤其对像她们这样的中国实习生。ANN总是感激生活总让她碰到美好的人。海地人能讲西班牙语,能讲法语,当然英语也是理所应当地好。ANN觉得这在中国应该就算是高级人才,通三国语言,还相貌端正,却跑来这里却做最低工资的廉价劳动力。美国的金融危机在这个时候很明显地席卷ANN的大脑。可是后来有一天ANN看见这个海地女人在休息室往脸上抹粉,CHANEL粉底。感叹一个“小卖部营业员阿姨”也买CHANEL,这就是美国。当然ANN绝对可以相信这是她自己买的,因为确实ANN的这笔最低工资虽然还不合适买LV,但至少可以支持她在这里买CHANEL的化妆品和FENDI或DIOR的包了,只是舍不舍得,值不值得而已。
剩下能找到的外国实习生,几乎在他们的两天休息日里不是有了“安排”,就是“不愿工作。”只有一个泰国的男孩子正巧愿意上ANN后一个周二的班。泰国男孩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平时和ANN她们一群中国女孩不怎么熟。
可是周四的时候,ANN发现两次申请都被“否定”,原因是“超时”。ANN很不理解,问了老员工才明白“换班只有换给那一周工作时间低于40个小时的同事,而ANN在的区域,除了那些退休的兼职老爷爷老奶奶外,都超过了40个小时。眼看着时间一天天滑过去,戴瑞就要来了,而ANN只恨自己刚来时英语底子弱,没听明白“游戏规则”就深陷“游戏”中。着急,无奈,迷茫。那时候才第二个约在园子里,要知道一个月里打电话CALLIN超过三天是要拿“警告”的。拿三次“警告”就被遣送回国了。这在ANN看来是“天理难容”的。ANN希望戴瑞在的这一周都能请到假、换好班,给他足够的时间陪自己。可是希望微乎其微,当然最坏的打算是拿一次“警告”。可是一想到后面的“月游”计划就冒了一身汗。
ANN向伊丽莎白求救,她告诉ANN可以写张纸条贴在后台的CDS前,留下手机号。ANN贴了两天,正好是休息的周五、周六。却杳无音讯。戴瑞周一到佛罗里达。周日ANN来到园子,还是没有半点消息。ANN的心在阵痛。另外两个雯在交替着干着急,艾薇那天正好休息。四个人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可以团聚在一起,所有的上班时间、休息日子都是打乱交叉的,有时候只能匆匆打个照面,有时候几天都碰不到。周日一早,露西大老远看见ANN,就幸福地跑来给了她一个深情的拥抱,眨着她的大眼睛问“换到班了吗?”“一个都没有”ANN摇摇头。轻轻一笑,拂了拂露西的脑袋。“你还笑得出来。”露西很是沮丧。对面西班牙经理克里蒂极富特色的声音传来“露西!ANN!”,这个西班牙女人有着典型的中年妇女的身材,在美国这个肥胖比率比想象中高很多的地方,这样的身材属于非常苗条的。难怪高中那位英语徐老师那时候来了次美国后,对自己身材满意值飞速上升。克里蒂是所有中国实习生都很爱的经理,她很严格,却很心疼这群孩子。也是孩子们心中的慈母。“啊!克里蒂!”露西冲向她,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露西很爱克里蒂,因为她总是在露西犯错的时候笑着拂拂她的头。“ANN要拿警告了!55555555——”露西拉着克里蒂的手很让人不可接受的“撒娇”,ANN有时候看着露西就觉得自己进了幼儿园,从大学生直接被冠名“幼儿园园长”。可这样的时候ANN还是觉得应该找个洞掉进去,对于自己区域总共十来个经理,都还是心生敬畏的。
“why?”克里蒂很疑惑地走向ANN,ANN的脸开始升红。“她男朋友来看她,她没办法调班。要CALLIN三天!”露西瞪起她的大眼睛,用依旧蹩脚的英语大喊,还伸手举了个三。估计克里蒂的听懂了,因为她问“什么时候?”“明天”“是嘛?从中国来的吗?太好了!太难得了!”这是由衷的喜悦,ANN安静地点点头“他来一周,很难得,我想陪陪他。”“这是应该的!”克里蒂从随身的文件夹里取出纸和笔“你下周是哪两天休息?”“周四、周五。”“那么把下周的两天休息日调过来好吗?”克里蒂很认真地看着ANN,公事公办的模样。ANN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只是极其相信自己英语很差,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克里蒂点了点头,“可是下下周你要工作7天。”“肯定没问题!”ANN快落泪了,“那么你这周从周一到周五休息,另外一天是特批给你的。”克里蒂很严肃地看着ANN,好像是在批评她一样帮她,ANN狠狠地一把抱着克里蒂,深深说了一句“我爱你克里蒂,很爱,你就想我们的母亲。”其实ANN想说“慈母”的,可是不知道英语怎么说。语言的平乏再一次让ANN掉一身汗。露西快乐地跳起来,不停地喊“克里蒂我爱你。”ANN很是感动。戴瑞这时候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吧。下午站在SPLASHMOUNTAI的PREVIEW为客人选照片,把照片号码写在纸上的时候,仍然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感谢这个坚强的巴西女人的柔热心肠。
戴瑞上飞机前,ANN发短信给他,说是去机场接他,“不用的,给我地址就好。我大概早上六点到。”“好”ANN回了一个字。今天ANN要工作到早上3点,到宿舍就要4点,只能打车去机场,这里出租车是天价,ANN倒也不心疼钱,这是一个对钱没有心的人,只是这个时候出门,外加语言不通的黑人司机,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更何况现在这世道,司机都有佩枪的。ANN想想还是在宿舍等戴瑞好,虽然他拿着行李打车更容易被截。“长得这么忠厚老实,应该没事吧。”ANN安慰自己,毕竟机场打车要比在这荒郊野外打车来的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