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ANN拿着娜给的休息单,推开Pin店中一扇有镜子的门,那里是员工通道,打开门就能看见冰凉的电梯。从电梯下去,走到休息室大约只要一分钟,很近。整个游乐园是建在二楼的,一楼被设计成员工通道,其实是遍布各种地下水管、气管的地方,还有很多支撑着游行的磁性轨道,只是工程队奉命阔建了排放管道的空间,造出一间间格局大相径庭的休息室和部分经理办公室。所以在员工通道里,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一根根赤裸裸的管道,错落有致地伸向四面八方,时而还有汽笛般的狂燥冲击耳畔,或者就是轨道上滚轮的铁的撞击声。大家总笑谈游乐园的台前幕后就是梦想与现实的两重天。ANN喜欢在下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地道里黄色的搬运车上,等一起工作的朋友。期间望着来往的各种肤色、服色的员工发呆。搬运车长得很像三分之一比例缩小的卡车,是靠充电来运作的,所以靠墙停着的时候总插着墙上的电插头。这简易版搬运车前端竖着很大一根黑色铁管,用黑色海绵包裹着,伸到头顶一尺处直角弯折。管上支撑着黄色警灯,ANN每每看见的时候总忍不住想笑,这一根黑管倒是直接省了整个车身与车顶的材料了。这管上还按了面小镜子,算是反光镜,ANN就用它来臭美。
这搬运车只有前排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座位与靠背是皮质的,不管皮质到哪种程度,但也看出人性化了。当然还有游乐园的富裕。车身是两块木板搭建的,与整个黄色的铁身格格不入。可ANN依然钟爱这搬运车,对它很是有感情。前段时间,终于忍不住在同事的怂恿和自己的好奇心相齐并驱下,试着开了它一次,就酿成了“车祸”。
这算是ANN自主开的第一款车了,第一次真正踩刹车的时候,就把某扇经理办公室的门撞出了个很圆的窟窿,然后脸色煞白地看着车上的另一个同事,两人迅速换了座位,驾着它逃之夭夭。于是ANN证实了一个说法,着急的时候是会把刹车踩成油门的。事情很平静地过去了,只是那个窟窿直到ANN回国还存在。
后来有一天,马来西亚让她把一个手机和一张信用卡送去CITYHALL,ANN下来通道,回想“车祸”一直没动静,于是动了“再一试身手”的念头。对于自认为有驾驶天赋的ANN,对于“没能成功驾驶”是绝不会死心的。她左右瞄瞄,正是个“通道”没人的空挡,一鼓作气大胆尝试。可惜开进死胡同,由于那天同事没告诉她如何倒车,她也压根没想起来有“倒车”这样的事,只好咬咬牙弃车而逃。直到下班才喊了阿里吧克托来帮忙倒车。紧接着最后一次,开着车晃晃抖抖在其他员工身边擦过,却怎么地也停不到地上划好的停车位上。事不过三,从此作罢,放弃在美国员工通道学习开车的念头。
今天时间还早,晚上八点,地下通道里不断有车来往驶过。
游乐园分很多个不同的主题,每个主题的员工通道有它们自己的色彩,ANN不知道这是游乐园的习惯还是美国的习惯。至少她走跑了游乐园外的很多酒店,都是用不同版块的色彩来区分“主题”或“岛屿”。员工通道里的墙面上半身是一致的白色,下面则各有千秋,ANN所在区域是橙色的,最警戒的颜色。
ANN经过两个铁笼般的储藏室,和一群整理推车的中国人打个招呼,他们穿着白底色的“厨师服”。再走过一堆存货的箱子,就到了休息室。晚上7点的时候,休息室小卖部的收营阿姨就下班回去了,ANN的第二次休息总在九点或十点左右,于是只能在自动售货机里买些微波食品。可口可乐与雀巢应该是和游乐园最铁的两哥们,有水就有可口可乐,有食就有雀巢。ANN不禁想起了三年前雀巢冷餐会和空姐培训会,便对这冰冷的售卖机有了丝无奈。不过ANN喜欢这样有条理有学习的公司,更何况对ANN来说,一切的认识都是有情感的,没有任何事情是值得憎恨或不悦的。也是在三年前的某一天,ANN知道了人没有绝对的好坏,他们都有自己好与善的一面,她像相信原则定理一样相信这句话。
ANN一如既往地买了包爆米花放进微波炉里。这麻雀虽小的休息室里竟然齐全了冰箱、微波炉、饮水机、电视、电脑、储衣柜和自动售卖机。还有刀叉碟杯让员工们自主生活,很多员工都是自带伙食,很容易看出谁是烹饪高手,像ANN这样每天只在小卖部或者自动售卖机前逗留的也有一定“市场份额”的——被宠坏的一代。两台挂在半空的电视机横跨整个休息室,一台放着美国竞选的英语评论,另一台播放的是西班牙文的新闻。两种语言在空中对冲。当有一天ANN习惯了在车上听见五六种语言同时开火后,这样的嘈杂在ANN看来“无敌的弱”。休息室有主要提供给两个主题区域的员工,另一个区域的工作很苦,就是刚才经过时看见穿着“厨师服”的员工。每天下午4点到7点的时候,那些女孩子要推着小车走出通道,在游乐园的各条大街上“贩卖”和店里一样的货物。像极了国内在每个景点旅游都有一群农友推着车叫卖是否要水。,而每次看着他们推着车进电梯,ANN就想到了国内清晨卖葱油饼的大叔大婶。她们只是销售玩具,从来不卖水。佛罗里达六月到八月的天气可以在一小时里把人烤黑,在这个区域工作的中国学生在60+的防晒霜下都已经很健康地“小麦色了。ANN从微波里拿出爆米花的时候露西冲了进来。
露西是和ANN一起到园子打工的上海女孩,虽然都是师范类院校出来的学生,但均自知无法为人师表,否则祸生殃孩。两人第一天被同一个trainer指导。老太太慈眉善目,驾着啤酒瓶厚的眼镜,声音与步伐一样颤抖。
“你明白她在说什么吗?”第一天,露西对ANN眨着她水灵的大眼睛。
“不是和我们说吧?”ANN装出一脸疑惑。
“可没别人了------”
“装听不懂吧。”ANN笑笑
“我没法装听懂!”露西急了,心里咕哝:这女孩真怪。
“别那么直接,谦虚些。”ANN一边回答露西,一边很镇定地看着老太太点头。
露西恍然大悟,于是两人“一聊如故”,一整个上午只是笑着对训练员老太太眨眼睛。
“Douunderstand?”
最后两人确信听懂了这句,于是频频点头。
那个时候,为了秉承“游乐园精神”,一整个下午,两人依旧看着机器傻笑,老太太在一边不停擦汗。
露西有着典型上海女孩的嗲。可这两个月来的接触,ANN越发觉得她很不同于一般的女孩子,她身上有着一股不为人轻易可以感觉到的韧性与任性。
在谈论感情问题的时候,露西曾经好好震撼了ANN一把。“本小姐对一个男人有企图心八年,穷追猛打,追过杭州追湖南,追过湖南追海南,现在都过了太平洋跑到美国南部来了,依旧未遂,这个没良心的男人竟然找个舞厅小姐做女朋友,害得我想改行做老鸨。”
“这个男人心态真好,没跳楼跳海,只能去舞厅跳跳舞,解解心中的苦闷,如果是我,不管跳进黄河能不能洗清我都跳进去了。”ANN因为这话被露西好生揍了一顿。虽然嬉笑,ANN明白这心里深处的痛,也着实佩服她这一股子专一劲儿,也不见得自己对海有过这般疯狂。她安抚着露西“好啦,这男人真幸福,嗨--要是个男人这么追我,我就嫁他了。”谁知紧接着,戴瑞就突然跑来好好感动了她一下,这种感动延续了好一阵子。
两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吃完微波爆米花,ANN就冲去店里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