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门外游行到了高潮，童话世界中的公主与王子在缀满彩灯的花车上与游客招手。用肢体展现曾经无与伦比的故事，孩子们欢笑跳跃，成人们轻轻袒露心中的微笑。

刚到这里的时候ANN总是在上班时间偷偷遛达到门口向外遥望。在这一工作区域的国际学生或者兼职人员总被安排上夜班。现在到这儿将近四个月，加上在新泽西的半个月，在美国的生活只留有一个月，一切那么熟悉却又很陌生。

“今天竟然凌晨五点才放虎归山。”十二生肖里，ANN挑了在虎年跑出来咆哮大哭，男友管她喊虎妞，可又死不承认是祥子。非说自己是真命天子。”

“怎么那么晚？”戴瑞比ANN早了将近十五个春秋来到这个烦琐的世界，于是总喜欢用一种“我看过的书比你吃过的饭还多”的气势关怀她。

“园子开到早上四点，高中生毕业庆典。我们这些已经毕业了的学生就该待到五点。”

“平时也没见你们在高龄游客面前多早离开啊。”

“我们崇尚尊老爱幼。”

一张一美圆的纸币伸到眼前，打破了ANN储存在大脑里的聊天记录。赶紧堆上曾自以为不与世争的笑容，“howareudoing.”

曾几何时，ANN一直幻想这不俗的笑容是“本小姐高雅举止状态的最佳境界了”，忽然有天露西看着ANN的笑脸，涨红了脸，嘟哝着问“为什么老这般孤魂野鬼、行尸走肉的表情。”ANN才醒悟那该是多么叹为观止的笑容，于是打心眼里向观过此笑颜的顾客说抱歉。可是不明事理的同事还时不时提醒ANN要面带微笑。

收营机屏幕前每天显示有多少笔交易，ANN就得向多少客人重复多少次这句经典的“howareudoing”。今天收营机显示的是1100，属于高消费的节气了。光收营机的进帐，ANN每天在的园子据说就可以达到百万。

ANN很熟练地给那个穿着汤米T恤的男人兑换零钱，然后在收营机吐出的“寻问开机理由”的小纸条中写下“Change”并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虽然麻烦了些，但她觉得这是合理的，你总该为自己为什么打开钱柜写个理由，虽然这对于那些心存歹念的人没什么作用，但在统计学上还是大有用处的。

最近店隔壁那个电子射击游艺场的自动找零机罢工，所以总有人拿着十美元跑来换quarter。店里三台收营机目前只有ANN的那台有这种二十五美分的存货了。

街上挤满了窘异肤色与发色的人，荧光棒与彩圈随着前行的队伍移动。悠扬的梦幻曲与激情的号声在游行队伍中交接。半空中停留着不计其数的数码产品，如同街上游客的年龄般齐全。仅仅两根细绳就足以防护游行的花车，如果在国内，即便加上百来个保安也难逃车毁人被抱的危机。在这一点上ANN是欣赏站在这片土地上的群体的。

店里少有的宽敞，ANN抬眼就看见那鲜红中闪烁的黄色五角星，不禁笑了。她心里有很深的爱国情，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买了中国国旗的徽章，虽然徽章不是圆的，确实mickey的头像。ANN天天把徽章插在外套上，像小时候的团徽，充满了自豪，安静地走过每一个路。

ANN在园子里上班的第一个月，戴瑞就千里迢迢从中国越洋来看她。有史以来，她对戴瑞唯一要求了一次，就是一定得买一个中国国旗的徽章。“没有情侣服没关系，徽章必须很情侣。”ANN倔强地说。

“可那只是一个你生长的故土，是这个地球上微不足道的一片土地。”戴瑞坐上租来的车，别着徽章边笑着看她。

“很多人不知原由地热爱哺育自己的故乡，紧跟着风俗与信仰。这是母亲的情怀，和女朋友那种随机不同。”

“哈哈小娃还没长大就知道母亲情怀了。”戴瑞很爽朗地笑。ANN喜欢这种爽朗，特舒心，特有安全感。

“人们创造了一切，又不停地养育新一代的人，学习、接受、再创造。”ANN安静地看着车边呦绿的草，“有一些人为自己或团队的成就自豪，另一些成群结队，反对所有。”

“前后文逻辑性不够。”戴瑞摇了下头。ANN回过身一拳揍上去便转头继续看草。

今天ANN站在这徽章面前工作，思绪又忍不住飘回爱国理论上了。

人的感情太奇怪，会不可收拾地自相矛盾。ANN很爱国，巴西经理把北京奥运的照片打印出来给ANN她们看的时候，ANN就想抱着自己的国家大哭特哭。可是知道这只是从小被一种思想熏陶、习惯的情素。出国之前，书城书架中风靡着一本书称作《世界是平的》。ANN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可惜金融得有些专业，在一茶一座里翻看了两页便闭目养神了。但这个书名一直印在她心里。世界是平的，你不能选择在哪里出生，有什么样的父母与生长环境，但你可以快乐与平静，当然也可以同样庸俗。

游行到一半的时候娜从身边的CDS拿到ANN的休息时间。娜是ANN喜欢的全职员工。有一张很标志的脸与很标志的微笑。每次见到ANN的时候总是亲切地喊一声“Myfriend”。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ANN，让她很是欣喜，可渐渐发现娜管很多人喊“Myfriend”，虽然如此，ANN还很是喜欢这个波多黎哥女人的。

“Myfriend，yourbreak.”

“3xdear.”ANN给了她一个拥抱。抱女人现在ANN看来已经如同抱男人一样正常了。

娜虽然才刚到二十，却结婚有两个年头了。ANN喜欢她把耳际的卷发夹在脑后的模样，总保持着湿润有弹性的卷发可以很轻易感觉这是个细心的姑娘。她像很多美国人一样，每天只画着一条深且明显的眼线便完成了妆容。毕竟还很年轻，但显然并不像国内二十岁女生那样不懂世事却早就心生虚华，生活的压力让她每天在柴米油盐的计算中过日的。

“像她这样太早卷入市井生活的女人，人生的轨迹也许只能这样了。”露西曾经那么评价过她，“真的足够的漂亮，可惜了。”

“离婚呢？“

“万一嫁个更差的呢。”

“再离.”

“我通知你男人。”

“他一定感激你，送新的结婚喜糖给你。”

“我是不是还得准备份新礼金？那算了，你们要么白头到老，要么双双携手瀑布黄泉什么的。”露西一想到钱这东西，立马仁慈起来。

“哦！差点忘了第二婚也能收礼金的，值得考虑。”

ANN觉得太多的人都只是生活在市井的琐碎里，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只是个心高气傲不懂世事的黄毛丫头吧，有时候她反省自己，觉得人都一样，在不同的圈子里市井罢了。即便是心里的那片“海”，也有自己的市井，只是在她心里是无边的海罢了。

ANN通常只有早上加班的时候才能见到娜，全职的员工有选择上班时间的权利，所以他们都捷足“登”走了早上的班。ANN在国内的时候就是个很夜的人，喜欢享受幽静的夜晚，温暖的台灯，在湿冷的空气里裹着毯子思考，想一些琐碎的人与事，有意无意地敲打一些字。

以前在学校宿舍的时候，ANN总扣在阿姨关门的那一刻溜进木门，躺到狭窄的床上，打开床上书桌的灯，看着室友入梦，听着不明就里的梦话，也是件很幸福的事。现在ANN有了五个新室友，但同一屋檐下的只有曼达。曼达都是在早晨赶赴园里的，所以几乎每天都要早ANN四五个小时入梦。两张床靠得太近，也不像原先的屋里那样有个细纱帘遮光，于是深夜里的ANN总坐在客厅里和麦一起漫游网络，怕屋里亮堂堂的灯扰乱了曼达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