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艰辛
过了初五,吴海燕就又得上班了,去清理过节留下的痕迹。今年过年没下雪,虽然天寒地冻,却也阳光明媚。过完年,盛雪绒,盛思远又得回老家去念书。虽然依依不舍,可暂时还只能这样。吴海燕的身孕也一天天明显,干开活儿也越来越不方便了。到后来,脚肿得连穿鞋也很困难了。可她自己咬牙挺着。能多干一天是一天,闲在家里心里也不踏实。盛祥瑞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每天只顾自己上班下班,挣那一个月三十六块的工资。别的一概不操心。不过吴海燕也不想让他知道,即便他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有啥用呢?到最后实在干不了了,只好向陶家嫂子说明,一块相跟去向领导请假。扫马路,看似简单的活儿,可一点也马虎不得,耽搁不得。人家可不能等着你生完孩子再干。只好等了几天,另找下人,吴海燕这才歇下。
在家闲呆着,她又实在闲不住。润英又托人,给找了个干的。在家拆棉纱。就是从人家加工厂把碎布头扛回来,拿酒瓶盖的边牙,把布块拆成棉纱。这活儿一教就会,没啥难的。又不用去外边,又不用管时间,有空就能干。两个小儿子又长了一岁,也能拿着盖子,帮妈妈干活儿了。拆一斤几毛钱。不过这东西轻,一天下来也拆不了多少。不过吴海燕常说“蚂蚁不停。还能搬倒山呢”。一边和孩子拆着棉纱,吴海燕一边教哥儿俩唱歌,《我爱北京天安门》《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东方红》等等。
过了一段时间,第五个小孩儿生下来了。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孩儿。这孩子,一生下来就七斤多重,两只眼睛不大却嘀溜儿圆。月子里,没人照顾不行,盛祥瑞上班又顾不上,就又把小姨子吴海花从老家接来,伺候这大大小小一家子。
吴海花是吴海燕的三妹,现在已经嫁人了。不过婆家条件还好,新媳妇又不用下地干活儿。吴海燕就又把她叫来。本来在老家时,吴海燕生二儿三儿时,就都是三妹给伺候的月子。不过那时吴海花还没嫁人,也没有上学了,有空。现在可不同了,离下这么远,又嫁了人。可吴海燕又实在找不下合适的人。姐妹里就数这个三妹最泼辣能干,又有主意,还有这方面的经验。三妹也是心疼姐姐,就来了。
还有另一件事吴海燕自己做了主,就是生完孩子后,直接做了绝育手术。因为她认为,象这样生下去,孩子大人都受罪。自己的母亲就是个例子。妈妈前后生了九个孩子,大半辈子,就生了孩子了。自己是老大。自己生二儿子盛思达时,妈妈也怀着孩子。现在父母还在为了养活孩子操劳,根本顾不了其它。光生养下,不能好好培养,就好象做事情只做了一半,没结果的事情,还做的有啥用。自己就生这几个了,下决心把他们培养成有用的人,不再象自己一样受苦受罪,干不了大事。
由于添了两口人,这间小屋实在挤不下,盛祥瑞只好想办法。先找了些角钢木板,又焊了一只铁架,放在火坑根儿,使睡处脚跟成了下面炕上面床。被缛把戏放在架上。房间显得不那么乱了。盛祥瑞自己呢?只好先将就在外边打游击,这个工友家睡几天,那个地方再呆几天。好在公司单身职工比较多,不愁和他们挤一晚。这样他就只能在中午回来看看,其它时间,都由吴海花来照料。
吴海花也真是精干,不仅里里外外收拾得利利索索,抽空还拆起棉纱来。一边手里不闲着,一边和姐姐说着话。
“姐,你说这城里是好,呵!不光人多,车多,卖东西的多,而且只要肯动手,就能挣到钱。”
“在村里肯下苦,一样能挣下钱呀!”姐姐说。
“那可不一样。辛辛苦苦在地里受上一天,到头来连吃都吃不饱。你那时候不是?够不够,三百六。在地里干一天,一斤粮哪够吃呀!又没菜蔬,又没油水的。”
“那倒是。”
“还别遇上个天灾什么的,要那样更得完。”
“是呀。”吴海燕不无感慨地说。“二润家老婆,在村里也可能受呢,就是比不过能干的。二润又不在村里。结果总叫村里人瞧不起,处处受气。分粮食的时候,总分下又湿又秕的,气的她直叫唤。可又有什么用呢?”
吴海花在姐姐那村住过,知道那家。说:“是呀,村里人,特能小看人!没个儿子,更不行。不仅让人觉得没劳力,还让人觉得没后。”
“是呀。”吴海燕感叹道。
“所以我说还是人家城里人好。肯干就能挣钱。再就是退了休,也有公家养活,有没有儿子问题不大。不象在村里,老了没儿子,连个担水的也没有。象这拆棉纱,谁都能干,拆了就能挣下钱。在村里?要想花两个钱,太难了。不是人讲话‘鸡屁股开银行’嘛!也真是没办法呀!”
吴海燕自己有三个儿子,这一点倒是挺自豪的。母亲就因为要儿子,才生了九个孩子。还好最后生了两个儿子,要不一样被爹瞧不起。
“不过我觉得呀。”吴海燕说“来到城里我倒看开了。生男生女都一样,主要是要培养成人。要不,即使是儿子,没本事也不行。人生来都是一样的,无所谓男女、高低、贵贱,关键要有恒心。要能把这几个孩子培养成对社会有用的人,我也就满足了。”
吴海花赞同地点点头,说:“姐你一定能行!”
吴海花整理一下棉纱,接着说:“人家城里钱好挣。买东西也方便。想吃啥,出去就能买下。”
吴海燕说:“是啊。我这可怜的二儿,刚生下时奶水就不够,开始还有些炼乳喂喂,后来连这也没有了。想买也买不到。在村里,最好的就是鸡蛋了。不象人家城里人,没奶还能定牛奶喂孩子。小孩子就少受制。”
吴海花当时在村里,也知道那样子。
吴海燕愧疚地说:“现在小思达还是体质不好,总没精打采的。那时你走了以后,就没人照顾我了,只能自己做饭,洗涮。就这,他奶奶还站在一边数落:养儿子咋啦,养儿子就有功啦?啥也做不了啦?等谁伺候呢?嗯?”
吴海花说;“你那婆婆是够厉害的。”
吴海燕喝了口水,接着说:“那时候二儿没喂的,就只能喂面糊糊。刚开始还有几个鸡蛋,用鸡蛋和上些白面,焙成黄楞楞的饼饼,再碾成细细的面面,兑上水拌成糊糊,一口一口地喂。孩儿每次都是,吃地动都不会动,过不了多长时间就又饿地直哭。后来鸡蛋也没了。只能喂饭了。”
说着说着,吴海燕几乎要掉泪了。“看看现在,二儿一到冬天,可怕冷呢!平时总是昏昏欲睡的样子。现在好了,能挣些现钱,买东西也方便多了。这个闺女有奶吃,大人小孩儿都不用挨饿,就可受罪。”
吴海燕欣喜地看看身边甜甜睡着的婴儿,只见孩子小脸红扑扑的,光旦旦,肉呼呼的,特招人喜欢。
“哎!”吴海燕接着说:“在城市里也得肯吃苦才行。象咱这没户口的,更得能吃苦才行,才不会被别人小看,才能活得象个人样儿。”
吴海花点点头。一边继续拆着棉纱一边说:“姐,我要能象你一样,生三个儿子就好了。要是那样,即使不能给他们带来荣华富贵,也要叫他们健健康康。”
吴海燕说:“不用急,肯定会有的。”
姐儿俩正唠着,盛思达牵着第第的手从外面回来了。
姨妈见小哥儿俩回来,就问道;“呦,弟兄俩上哪儿玩儿去了?”
盛思达说:“去看人家推箍儿去了。真好玩儿。人家手上拿只铁丝钩子,挝成个那样儿,另一只手拿一个铁圈圈,靠在钩子上,往地下一丢,然后用钩子往前推,那圈圈就在地下滚开了。壬~~壬~~的,想咋绕圈儿就咋绕圈儿,可好玩儿呢!”
盛思通也附和着“就是就是,可好玩儿呢!”
盛思达接着说:“有的大圈圈上还有那小小的圈圈,推开声音就变成“哗唥哗唥”的了,更好听!”
吴海燕问:“好玩儿吗?”
哥儿俩抢着说:“好玩儿!”
吴海燕说:“好玩儿的话等你爸回来让他给你们做一个!”
哥儿俩高兴的直跳。
吴海花又问:“还看见什么了?”
盛思达说:“还看见人家打元宝,倒骑驴,跳皮筋儿,丢沙包三进三城。可多了!”
吴海燕叮嘱道:“好好和小朋友玩儿,不许打架。”
盛思达噘着嘴说:“他们不加我们玩儿。”
“为啥?”
“他们说我们没户口,不加我们玩儿。”
吴海燕一愣,不知说啥好。
吴海花说:“不跟你们玩儿,就让你爸做个箍,你们自己玩儿!”
哥儿俩答应着。
吴海花问:“饿了吧!三姨给你们拿红署吃。”俩孩子一听有红署吃。立刻又高兴起来,跟着三姨去了厨房。
吴海燕心里怪不舒服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管它那么多呢,自己行得正,走得端就行了。看着孩子们一人拿一块红薯,坐在小凳上香甜地吃着,吴海燕乐了。心想:只要我孩儿们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别人爱说啥说啥。咱也堵不住别人的嘴。
三妹吴海花坐回到凳子上,继续拆着棉纱。看看姐姐问:
“姐,你想啥呢?”
吴海燕说:“嗯?哦,没想啥。哎?对了,海花,你嫁的那个远生看来挺不错的,是吧!”
吴海花说:“还行吧。公公原来是供销社的会计,也算是个正式工,挺开通的。家境也还行。就是婆婆是个后宫,不是远生的亲娘。所以看上去不是很亲近。”
吴海燕说:“人嘛,哪有十全十美的,丈夫厚道就行。”
吴海花也这么认为,她说:“我开始也是看上他这一点。心眼好,人厚道。”
吴海燕微微叹道:“哎,看你们多好,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我嫁你姐夫的时候,就见了一面,咱爹就做主了。还说;咱家穷,只要有人能提亲,人家愿意,就得应承。别人能挑拣咱家,咱可不能挑拣人家。”
吴海花说:“我可不行,好几个提亲的,他们愿意,我看不上不行。我的事不能由着他们。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吴海燕说:“你姐夫和我见了第二面,送了支水笔,就算定了亲。”
吴海花笑一笑,说:“现在不是也挺好的嘛!”
吴海燕没说什么。自己又能说什么呢?家家有本儿难念的经,俗话说的真是不假。鞋合适不合适,只有脚知道。人哪,还得往开处想,往长远里看。
过了满月,又伺应了一段时间,吴海花有自己的家,也不得不回去。吴海燕只得自己照顾自己了。好在这也不是头一次,她也习惯了。小女儿取名盛雪花,长得胖乎乎的,两只小手肉墩墩的。孩子还小,吴海燕也没法儿去工作。只能在家全力拆棉纱。
拆得实在累了,就伺弄伺弄自己刚养的几盆花儿。花籽好说,花盆儿得花钱买。外面也有推着平车卖花盆儿的,大大小小套成一摞一摞的。停下后,一手拿一只花盆儿,一手拿只小棍儿,“垱垱垱”敲着,怪诱人的。吴海燕当然舍不得花钱买。公司电瓶组有废旧的电瓶壳子,盛祥瑞帮着拣几个回来,洗干净,底下用火箸烫几个窟窿,再盛上些土,就能养花了。这东西还经久耐用。花摆在院子里,窗台上,一派生气。有万年青,玻璃翠,绣球花,石竹花,仙人掌等等。吴海燕讲话:院里没花,不成人家。门口那棵泡桐树,也长得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绿的树,红的花,健康的孩子,幸福的人家。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吴海燕拿出自己穿旧,洗烂了的篮碎花褂子,裁裁剪剪,给孩子做一件小衣服。找一些碎布头,拼拼凑凑,做个圆枕头,小座垫儿,小书包。屋子实在太小,打扫出几块没用的铁块,攒下几个牙膏皮。吴海燕叮嘱盛思达:有收烂货的来了,告妈妈啊!
这天吴海燕正在给小女儿做花布鞋,只见盛思达从外面跑回来对妈妈说:
“妈妈妈妈,收烂货的‘抖的手’来啦!”
吴海燕说;“是吗,帮妈把那些没用的东西卖了去。”说着看一眼炕上刚刚睡熟的小女儿,给她掖一掖被脚,就去收拾要卖的破烂儿。然后关上房门,和儿子偕跟着去了。
‘抖的手’是这片儿的居民给一个收购站常来收废品的中年人起的外号。这人到底叫啥名字,当然没人去关心。就是他来时,总穿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衣。人们见他给人拿盘称称东西时,提称的手,拨称锤的手总是不停地哆嗦着,时间长了,得这么一个外号儿。不过他收破烂倒还公平,价钱啦,称啦都公道,所以他一来,闲的没事干的人就爱围着看,看别人卖什么东西,看‘抖的手’称东西,看他又收下啥废品了。
吴海燕母子还没走到跟前,就见排房的空地上,拉破烂儿的平车旁,已经围了一圈儿人了。他们母子走到近前,只见平车里分成几个格子。有的格里放着牙膏皮,有的格子里是碎玻璃,有的格子里是旧书废报纸,有的格子里是废铁,有的格子里是废铜••••••。‘抖的手’还是那副装束,还是那种动作,周围的人看得津津有味。收破烂儿的反倒不以为然。自顾自地过秤,付钱,吆喝。
吴海燕把废品往过一递。只见‘抖的手’先数出牙膏皮,一边念叨着,‘牙膏皮,二分一个,五个一毛’。把废铁放进称盘儿里,颤抖着手提起称来,哆嗦着手拨拨称锤,等称杆平了,瞅瞅称星。周围的人喜滋滋地盯着瞅着。‘铁,一毛二一斤,六斤七毛二,一共八毛二’。又把废报纸称出来。一共一块零五分。看看吴海燕没有疑问,没别的废品。‘抖的手’从左胸口袋里掏出一匝钱来,右手蘸点唾沫,仔细翻出一块钱来,递给吴海燕,又伸手从右胸口袋里,摸出一枚五分钢蹦儿,递给吴海燕。只见盛思达一脸自豪,好象在对在场的人说:“看,我家也卖废品了!”吴海燕去拉盛思达的手,准备叫他回家。盛思达还喜滋滋地站着不肯回去。吴海燕只好自己先回去了。家里还有小孩子,让人放心不下。买废品也提醒了吴海燕,以后有能卖钱的废品,就攒起来,到外边碰到,就拣回来,卖的钱也算一份收入。
晚上吃晚饭时,盛思达才回来。吴海燕问他:“去哪儿玩儿去了?”
盛思达说:“没去哪儿,就在隔壁文亮哥哥家来,在他家听广播来。”
“听广播?”吴海燕有些诧异地说。
“噢!”盛思达说:“看‘抖的手’收完东西走后,我准备回家。路过文亮家门口,看见文亮家房顶上有根杆子,杆顶上一圈一圈绕的,和蜘蛛网一样,好象就是叫铜丝,就是能卖钱的铜。”
吴海燕打断他的话说:“是铜也不能动人家的!”
盛思达急忙说:“我没动!”
原来当时盛思达看到文亮正趴上房去,就问:“文亮哥哥,你上房干啥?”
文亮回过头来说:“调天线。”
只见文亮边说着边上了房,把房顶上立着的那根杆子稍稍扭了一下,杆子的顶端就是一圈一圈盘着的铜丝。有根电线连在铜丝上,往下顺着杆子下来,然后通到家里。文亮调完爬下来。
盛思达问他:“文亮哥哥,调天线干啥?”
文亮略带神秘地说:“调天线,听广播!”
盛思达问:“我能听一听吗?”
文亮爽快地说:“来吧!”
盛思达跟着文亮进了屋。文亮家一家也是七口人,第兄四个,他是老二,正上中学。人家他家人都是城市户口,住的房间就比盛祥瑞家要大。其实格局是一样的,只是盛祥瑞家住的是隔开的半间南房,文亮家的房子就没被隔开,而是前后通的,也就是人家家有阳面家。阳面家前又圈了个小院儿,阴面家外又盖了个厨房。所以人家房子要宽敞的多。
盛思达跟着文亮进了中间那间小屋,位置和盛思达家的位置一样,里面也是黑呼呼的。在墙边儿,文亮从褥子底下摸出个东西,自己先放到耳朵上听了一下,暗暗乐了,然后放到盛思达的耳朵上。盛思达一听,也乐了。他还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广播呢。耳机里正在说相声,真逗!俩人一会儿你听,一会儿我听,一会儿凑到一块儿听。听了一阵儿,文亮又爬到房顶上去转天线,上边一转,下面听到的就不一样了。不过有时候转的声音就不清楚了,就又得重转。
吴海燕清楚,文亮是个稳重的好学生,盛思达跟他在一块儿,不必担心。而且听儿子对广播那么感兴趣,也勾起自己的一片好奇心。不过吴海燕最后叮嘱儿子:东西再好。是人家的,不经人家允许,就不能乱动。更不能随便拿人家的动西。盛思达点头应承着。
吴海燕前思后想,觉得自己的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了,远离大人住在村里,总不太合适。虽说有爷爷奶奶带着,不会有什么闪失。可毕竟老两口宠着,难免贪玩儿,不用功学习。再说村里教育条件差,成绩不能保证。另外平时管教也松的话,对孩子将来不利。再加上农村不象城市里,能见多识广。所以总想着把孩子接到身边来。现在孩子也生下来了,也能顾上照管他们了。
于是就和盛祥瑞商量,看能不能让孩子来这儿上学。盛祥瑞去公司子第小学申请,学校说能上。接着盛祥瑞就搭了公司回老家拉货的车,把两个孩子从乡下接来。在子弟小学上了学。
这下可热闹了,一家七口,挤在这样一间小平房里,关键是孩子越来越大,不仅要吃饭,还要睡觉,写作业,玩耍••••••。盛祥瑞做的铁床架现在派上了大用场。晚上,炕上两头是两个大人,中间四个小的。架子上再睡一个。白天,则把被褥全放在架子上,然后挂块布帘挡住。由于感到新鲜,三个儿子争着要上架子睡。最后说定,哥儿仨轮流睡。结果有天晚上,盛思达睡在上面,不知怎么尿了床。尿液还流到下面的被子上。早上盛雪绒叠被子时,有一张感觉湿乎乎的,这才发现上面尿了床。随后盛思达的权利被剥夺了――以后不让他在上面睡,免得殃及池鱼。后来又有一天,大家睡到半夜,只听“轰”一声闷响,把睡梦中的吴海燕惊醒,赶紧开开灯一看,只见盛思通不知怎么从二楼掉了下来,砸在下面的被子上。就这他“呼,呼”地还在睡。吴海燕真有点儿哭笑不得。幸好下面睡着的是小女儿,被子长腿短。要是别人,非砸上不可,关键怕把上面的摔坏。这时盛祥瑞也醒了。俩人又把小儿子抱到床架上。就这,盛思通还是没醒。第二天,吴海燕宣布盛思通今后也不能去上面睡了。现在只有老大盛思远有资格睡楼上。不过老大也不老实,睡觉总爱蹬被子,经常就把被子从楼上弄下来了。不管怎样,现在没人跟他争这个位置了,他爱咋蹬咋蹬。要让他睡在满满噔噔的炕上,他就得蹬着别人了。哥哥姐姐放学回来,先逗逗小妹妹,然后写作业,箱子上趴一个炕上趴一个。刚开始转学,两个孩子还不太适应,学习成绩不够理想。回到家又是个这环境,也难为两个学生了。盛祥瑞在厂里拣几个废离合器片,底下焊根管子,支几根钢筋棍儿,做了几个铁凳子。其中有一个还装了盘珠,凳子面儿能旋转,坐上去就成了转椅了。孩子也能坐在上面写字了。
晚上有空的时候,盛祥瑞就给孩子们表演吹口琴。只见他坐到地下的长凳上,双手抱住口琴,先来一段《东方红》,一边吹,脚底下一边打着拍子。大家听得兴高采烈,一致要求再来一段。那好,就再来一段《学习雷锋好榜样》,好听,再来,再来一个《咱们工人有力量》。再来,再来就不会了。只会这么几段。哎,大家有些扫兴。没办法,盛祥瑞已是江郎才尽,吹不了了。那大家只好,睡觉。
眼看冬天到了,天也渐渐冷了。家里做饭生火坑,都得烧炭。可盛祥瑞又偏偏弄不回炭来。别的人家,有当司机的,拉煤时隔三叉五偷偷卸上点儿,也就够烧了。不是司机的,和司机关系好的,和人家说一声,也能顺便卸点儿。有管司机的,那不用说,自然有人给张罗。有的和司机不打交道,可手里有些权力的,象医务所的,食堂的,理发的,看澡堂的也能弄下。反正八仙过海,各有各的本领,使烧炭不成问题。按说盛祥瑞天天和司机打交道,烧炭不应该成问题。可偏偏就成了问题。是他不愿求人?或者不愿占公家的便宜?或者没人愿意给弄?不得而知。反正家里常缺烧的。吴海燕开始还告盛祥瑞“没烧的啦啊!”意思让盛祥瑞想办法。后来有一次吃饭时,吴海燕又告他。只见盛祥瑞一听,气也不吭,“啪”地一声把筷子就扔在地下。这时大女儿盛雪绒正好给他端过饭来,刚放在桌子上,他抬手就打,把女儿打的真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暗自思忖,是因为我没有双手给爸爸端饭吗?(家里平时就要求,也就是人常说的家教。象给人端饭要双手递,——给要饭的才用一只手。——吃饭不能从盘子中间,顶儿上夹菜,要夹边上的。端碗不能用手心儿端,那样得一辈子讨饭等等。)一家人看他暴跳如雷的样子,谁也不敢吭声。只有炕上的小孩子,还自顾自地在炕上“哼哼唧唧”。
这以后,吴海燕再没提过弄炭的事。有就烧,没有就烧煤糕。(煤糕是煤面儿和上烧土打的,当然不如炭块儿。)煤糕也没有,就让几个儿子,一人提一只小筐,去灰渣坡拣煤核。(也叫料炭。是炭块儿烧不尽留下的残余。)孩子门没事干就去拣。有时去垃圾堆,有时去锅炉房的炉渣堆,有时去人家炉坑里,有时去食堂的炉坑去拣。拣回来好再烧。料炭一不能用来生火,二来火力不济。哎,凑合吧!反正烧料炭的不只咱一家。拣的人多了,就得动脑子,瞅机会。有的人家自己烧炭拣自己家的料炭,甚至用铁筛子筛,把灰筛掉,把渣拣掉,自己留下料炭继续烧。象这样人家的炉坑,你还能去拣吗?顶好去食堂,那里炉坑里尽大块儿的料炭。要不就去单身宿舍拣,那里尽住懒汉,一来从不拣自家炉坑的料炭,二来火经常灭,火一灭就得重生,重生火时,漏下来的可多都是烧不尽的料炭。好拣。经常拣不下,就得拿个铁丝扒子扒了。有时能扒出料炭,可有时就扒出来小孩的大便,有时就扒出••••••。哎!不提也罢,反正这活儿是苦辣酸甜在其中。
有一次吴海燕看见盛思远拣回几大块煤块儿来,就问他:
“思远,这煤块儿是哪儿拣的?”
盛思远忸怩半天,才说:“实在拣不下,别人家的孩子也到处在拣,咱家又眼看没烧的了。没办法,就在不知是谁家的煤池子里,拣了几块儿。”
吴海燕一听,几乎要抬手打他几下,看他躲闪的那副可怜相,没忍心下手。她蹲下来,替孩子擦擦脸上的黑,说:
“孩子啊,咱不能随便拿人家别人的东西,知道吗?别说咱家没烧的,就是没吃的,冻着饿着,咱也不能做这样的事。做人,一定要有志气。”
她把三个孩子叫上说:“走,在谁家煤池拿的,咱们给人家送回去。就是没人看见,咱也不能这样拿人家的。”
说着,领着儿子们,把炭给人家送回去。
送回去后,吴海燕对孩子们说:“做人,一定要本本分分,咱行的正,走的端,才不会被别人小看。听到了吗?”
从那以后,吴海燕再也不追着孩子们去拣料炭了。孩子们也更懂事了。一有空,就去拣,不让母亲为难。
一天,老二盛思达拣了一篮料炭回来,把炭倒在炭池里。觉得肚子饿了。记起中午吃的蒸饺,就去厨房找。家里刚好没人。他就把找到的放在小塑料碗里的几个蒸饺端到火上,把火通开,把碗坐在火口上,打算热一下再吃。揭开水缸看了一下,水不多了,就提了水捅去公共水龙头打水。等他提了一桶水回来,准备吃蒸饺时,一看火上,饺子不见了。看看屋里,还是没人。火里火外也没东西。饺子呢?他有些纳闷儿。周围也没狗呀猫呀的,咋回事呢?他找了半天没找到,只好又去提水。把水缸提满,又去拣料炭了。这个点儿食堂在做饭,料炭好拣。
晚上回来,盛思达问妈妈:“我放在火上的饺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妈妈问他:“是不是塑料碗里的饺子?”
盛思达说:“我准备放到火上热一热再吃,捎带去水管上打了桶水,回来一看,饺子也没了,碗也不见了。”
吴海燕哭笑不得,摸摸儿子的头,说:“灶王爷饿了,他先把饺子吃了。”
盛思达一头雾水::“灶王爷多会儿到咱家来了?”
吴海燕说:“那塑料碗不能直接往火上放,一放就化了。”
盛思达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咋回事。姐姐,哥哥听说这件事后。笑地前仰后合。直笑话二第。老二还是迷迷噔噔不知怎么回事。
料炭烧起来不象炭火那么旺,也就不象炭火那么经烧。这个冬天还特别的冷,雪也下的又勤又厚。吴海燕给孩子们做了棉袄棉裤,棉鞋。两个大的要上学,都穿新的。三个小的能在家就不出去,穿退下来的旧的。没有布票,棉花票,就想办法凑,还到老家去捎些棉花来。布,就用旧衣服改。在吴海燕的精心照料下,天虽冷,大人孩子却都穿的暖暖和和的。
天气为什么这么冷呢?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呢?天知道!
这天吴海燕正在家里给孩子们做过年的衣服,只见大儿子盛思远从外面跑回来,边从身上往下摘书包边略带神密地对妈妈说:
“妈,你听说了吗?周总理去世了!”
吴海燕一听,把手里的活儿轻轻放下,象没听懂似的,问:“你说什么?”
儿子重复一遍:“老师说的,周总理逝世了。所以今天放学早。”
吴海燕这才听懂似的,“噢――”点了点头。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倔强的吴海燕从小到大没掉过一滴眼泪。就是自己最亲近的姥姥故去,也不曾流过泪。这会儿却一阵阵鼻子发酸。周总理,虽然没有见过面,他在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却是最崇高的。慢慢地扭回头,看着墙上那副伟人团聚的年画儿。画面上的周总理,手捧鲜花,面色红润,在机场和毛主席、刘少奇谈笑风生,神采奕奕。这样一位令全国人民无比尊重的伟人,就这样走了?他是为整个国家和人民操劳而死的呀。吴海燕不禁陧呆呆地发着愣,想想这几年来的生活,自己为了一家人的生活,尚且有操不完的心,何况是做为一个国家的总理啊!自己不论在村里还是在城里,都受了不少苦,可和总理比起来,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呀!••••••
盛思远看妈妈不说话,忙问:
“妈,你怎么了?”
吴海燕象是被惊醒了,回过神来,说:“噢,没什么!”
盛思远说:“妈,老师说了,让我们戴黑袖标,胸前戴白花儿。”
吴海燕说:“好,妈这就给你做。”
说着从针线笸箩里翻出绲儿白线,又从碎布头儿里找块黑布出来。在儿子胳膊上比划一下,然后裁成两块儿。把布边卷回来熨平,拿缝纫机用白线走了两道白边。用别针儿给盛思远别到衣袖上。接着又做了一条。
儿子不解地问:“妈,有一条就够了,咋还做?”
吴海燕说:“给你姐姐也做一条。”
做好袖标,吴海燕照料了一下小女儿。又找出一张白色的粉莲纸,剪成小四方块儿,让盛思远去厨房拿一只筷子来。儿子立刻拿了来。站在旁边看着。只见吴海燕把小纸块儿分成一张一张,分别卷在筷子上,然后往下一撸,几乎成了一个小纸团儿,然后细细地把它们再往开展,做成带卷儿的皱纹纸片儿。最后把几片摞起来,中间拿小铁丝卷上些黄纸条条,当花芯儿,把纸片片再穿起来,就成了一朵小白花儿,别在儿子的胸前。
公司礼堂,也为总理设起灵堂,礼堂中哀乐令人心情沉重。主席台中央,悬挂着总理的遗像,上面挽着黑纱。周围摆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花圈。台下,人们排着队向总理鞠躬致敬,所有的人脸上都挂着泪花,抽泣着。盛思远戴着妈妈给做的小白花,和同学们来了。盛祥瑞也和同事们来了。人们都默念着总理的辛劳,缅怀着伟人的离去。盛思远所戴的小白花,格外得别致,与众不同。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小女儿也渐渐长大,能离开母亲了。孩子多,花销也大,盛祥瑞那点儿收入,连维持生计也成问题。又没有别的经济来源。吴海燕只好托人,再找工作。小女儿只能送托儿所。才一岁多的小孩子,真有些让人不放心,可有啥办法呀!
附近有家大型机械厂,为了解决职工住房维修问题,临时成立了一支修缮队,由临时工,待业青年组成。眼下正要人,吴海燕就被介绍到那儿去上班。修缮队主要任务就是对旧房顶进行翻修,就是和泥呀,水呀打交道。先把瓦从房顶揭下来,再把旧顶掀掉,只留下椽子,檩子,房梁。然后重铺上竹帘或草帘,把泥铺上,最后盖上瓦,就算完了。剩下就是屋里刷墙,打顶棚。对于不到翻修时间,却出现漏水,裂缝的房子进行维修。这其实是泥水匠的活儿。一开始,吴海燕只能当小工,和泥,搬砖,上瓦。后来学着操起瓦刀。没多久,脸就被风吹日晒,成了黑黝黝的,手上磨下泡,水泡变成茧子,新茧变成老茧。盛祥瑞在家时,吴海燕早上给做好饭,中午他热给孩子们吃。自己带些饭在工地吃。盛祥瑞不在家时,吴海燕还得赶回去给孩子们做饭。下午再赶着去上班。
有天夜里,疲倦的吴海燕正睡着觉,睡梦里感觉大地在颤抖。自己并不以为然。正好前几天盛祥瑞回老家去领母子们的口粮,不在家。早上吴海燕照常送完小女儿,然后去上班。到了工地,就听工友们议论,说昨晚地震了。吴海燕这才有些明白昨天夜里是怎么回事。听说震中是河北唐山,全国大多地区有震感。快到中午,消息被证实。这时已经人心惶惶。中午赶回家,一路上人们议论纷纷。家里孩子们也被告知不要去上学。周围的人们也都停工的停工,停课的停课。做着抗震的准备。吴海燕把孩子们安顿好,把小女儿接回来。自己还得去上班。她们是修缮队,还得赶着修理危房呢!不过多数人干活儿干不到心上。只见周围的人们有的备水,有的备粮,有的干脆在房外搭起了帐篷。下午收了工,吴海燕急急忙忙赶回家。公司的高音喇叭广播着,‘办公楼顶设了警钟,大家如果听到钟声,赶紧躲到外面开阔处。’那警钟其实是一只没底儿的氧气瓶,用三脚架挂在办公楼的楼顶。一敲还挺响的。有的人家也开始找地方搭帐篷。吴海燕也吩咐孩子们,有的帮着做饭,有的帮着在门前的空隙处,就着那棵泡桐树,搭了一个棚子,就象地里看瓜的棚子一样。晚上让大儿子盛思远睡在里边,有动静赶紧招呼家里的人。有的人家养了猫,狗,现在也派上了用场。有的没条件,就把只空酒瓶倒立在地上,一有动静,瓶子跌倒,人也就醒了。一夜无话,可人人不敢放松警惕。第二天,吴海燕还得去上班。有坏消息说,唐山那边死了几十万人。现在还余震不断。人们更慌了神儿。吴海燕尤其担心。家里没人照顾,自己又脱不开身,这可如何是好。嘴边儿不知啥时也起了泡。第二天夜里,还淅淅呖呖下起了小雨。雨点儿“噼噼噗噗”打在树下的棚子上,弄得人一夜不得安生。别的倒没什么,就是这几个孩子,万一有个情况,也没人照料,自己一个人,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别家的人,只能各人顾各人,没人能帮你的忙,这可咋办呀!嗨,管它呢,老天自有公道,该咋办咋办。睡觉。
过了一段时间,好象危险过去了。人们也开始各就各位。盛祥瑞也从老家回来了。听说老家倒不象城市里那么紧张,不过路上没啥车跑,生怕跑着跑着地上裂条缝掉进去,盛祥瑞因此耽搁了几天,算是经历了一场虚惊。全家人都平平安安,也没什么大碍。俗话说平安是福,可真不假呀。陆陆续续有了唐山的确切消息,整个城市几乎被夷为平地,人口死了几十万。损失很大。现在一切恢复了平静。
这天吴海燕下班回来,推着车子快到家门口时,隐隐约约听到有抽泣声。她放好自行车进门一看,只见盛思达蜷缩在炕头,正哭呢。吴海燕赶忙问:
“孩子,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哭?”
旁边默默站着的盛思通说:“叫四毛给打的!”
吴海燕一听,赶忙扶起儿子的头,看见孩子脸上被抓的血道子还清晰可见。就问:
“到底怎么回事?”
盛思达哽咽着说:“下午和四毛他们玩儿打蛋蛋。四毛玩赖。本来没打住,他愣说打住了,非要再打。我不让,就被四毛在脸上抓了一把。我就还了手,可又打不过他。我和弟弟就回来了!”
正在这时,只听见门外有人喊:
“你个兔崽子,你给我滚出来!你妈回来咋了。连户口也没有,还敢和我儿子打架,反了天了。连你妈一块给我滚出你那狗窝来!”
吴海燕一听,知道是隔壁四毛他妈,领着四毛在那儿叫呢,隔门玻璃探头一看,果然,都堵到家门口了。看四毛,毫发未损。吴海燕一边给孩子擦脸上的泪水,一边说:
“别哭了,再哭,泪水流到伤口上更疼。”
一边拿毛巾给儿子把脸擦干净,看脸上伤,倒不太严重。一边安慰两个孩子:
“别怕,有妈妈在呢。她骂她的,咱不理她。”
盛思达一脸疑惑地问妈妈:“妈,她们为啥总说咱家没户口,咱家的户口去哪儿了?”
吴海燕耐心地说:“咱们是在村里活不了,自己跑到城里来的。咱家有户口,户口在老家。他们可多人家都是从村里来的。”
“那他们为啥老骂咱们?”
吴海燕有些无奈地说:“他们愿意乱骂人,小看人。这就说明他们说村里来的。咱不和他们吵,那不算真本事。以后要玩儿,就和小朋友好好玩儿,不要和他们争,吵。”
盛思达说:“可他们尽欺负人!”
吴海燕说:“谁不欺负人,咱和谁玩儿。玩儿是为了玩儿高兴嘛。咱们多让着他们点儿。”
两个孩子点点头。门外叫了一阵见没动静,自然没趣,也就偃旗息鼓,收兵回营了。
“好了,饿了吧,妈给你们做饭去。”吴海燕说着,挽起袖子去洗手做饭。
过了一会儿,盛思远放学回来,看见二第一脸的委屈,还有血道子,一副义愤添膺的样子。问二第:
“谁弄的?”
吴海燕对他说:“思远别问了,去托儿所把你妹妹接回来。”
盛思远“噢”答应一声,放下书包出去了。
晚上吃饭时,吴海燕对孩子们说:
“以后跟小朋友玩儿要和和气气地玩儿。他们要随便欺负人,就离他们远点儿。欺负人不算本事。思远好好学习,有了真本事,将来做大事,那样才叫有出息。我孩儿们都有了出息,也为妈妈争口气。”
盛思达说:“和我一样大的娃娃都上学了,我也要上学!”
吴海燕说:“好,明天让你爸爸去学校问问。”
盛思达一听很高兴。
盛思通对妈妈说:“妈,吃完饭我去看电视去。”
邻居文文家最近买了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每天吸引一大帮孩子到家里去看。文文家爸妈很喜欢孩子,也愿意孩子们到家里去。他家还养着几只虎皮鹦鹉,“唧唧喳喳”叫得可好听呢。人家两口子,从没说过什么“没户口怎么怎么”的话,待人很和气。孩子们说起去文文家看电视,吴海燕很放心。吴海燕嘱咐俩孩子,到人家家别给人家添乱,好好看。不要惹人家讨厌。
盛思远也心里痒痒,问二第:
“演什么电视呢?”
盛思达说:“朝鲜片《无名英雄》,打仗的,可好看嘞!”
吃过晚饭,大女儿去洗碗,大儿子去写作业。两个小儿子去看电视。吴海燕一边看着小女儿,一边缝着衣服。很晚盛祥瑞才从外面回来。吴海燕便和他商量二儿上学的事。盛祥瑞说明天去学校问问,看人家要不要。
第二天,盛祥瑞去学校打听。人家学校的答复是,不能说上就上,得等新学期开了学。再说了,没户口的孩子,非得等到够年龄才收。也就是八周岁。盛思达虽然年龄够了,但是生日小,按规定今年也上不了。盛祥瑞回来把情况跟吴海燕一说,吴海燕也没什么好办法,那只好等着了!
这天盛思达回来对妈妈说:“妈,我上了学了!”
两口子都有些纳闷,就问在哪儿上了。
盛思达说:“在对门儿志强家。志强家哥哥和我同岁,人家就上学了。他在自己家小院儿里的墙上挂一块小黑板,把他认下的字教给我们。”
吴海燕问:“都有谁上课呀?”
儿子说:“好几个呢。我,志强,弟弟,二小,三毛,狗狗好几个。志强他二姐也教我们。”
吴海燕高兴地说:“是吗?”
儿子说:“噢。妈,老师说人多吃咸盐就力气大,是真的吗?”
吴海燕笑一笑说:“人不吃咸盐没劲儿是真的,可多吃盐不一定就能劲大。”看孩子都这么大了,还不能去上学,吴海燕心里挺不是滋味。可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再等一年了。
这天吴海燕正在干活儿,只听队长叫她。“海燕,刚才科里接到你家打来的电话,说你家出事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一听这话,吴海燕脑子“嗡”地一炸,心说‘咋,能出啥事?孩子有啥事了吗?’
她赶忙去推自行车,手也没洗,衣服也没换,跟队长说了一声,赶紧往回跑。还没到家,就碰见盛祥瑞抱着三儿盛思通往医院赶。只见儿子的一条胳膊耷拉着,扒在爸爸肩头。夫妻俩到公司找了辆车,直奔骨科医院。路上吴海燕才知道,三儿在家里和小朋友玩时,从炕上要到箱子上去拿东西,就站在自家的铁旋转凳子上往过探,一个没站稳,凳子一转,他失去平衡,摔到了地下,把胳膊摔折了。到医院挂了个急诊的号儿,拍了片子,又请一名老医生给正了骨。只见医生抓着儿子的胳膊,三捏两捏就对上了。然后拿块木板夹住,打上石膏固定住,外边用纱布包起来。最后胳膊下面垫块板子,板子前边儿有个手抓的木丁。用条纱布把胳膊挎在脖子上。等弄完了,大家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来。
回到家里没几天,三儿又活蹦乱跳架着胳膊玩儿开了,真拿他没办法。那只凳子,孩子们再也不敢站在上面转了。
天渐渐冷了,每年到这个时候,吴海燕所在的修缮队就该解散了。队员们该回原单位的还回去,该回家的回家。由于吴海燕的工作表现特别出色,她被特批留下来,另外安排工作。这在修缮队的历史上还是绝无仅有的。很快她被安排在公司的洗澡堂,负责放放水,搞搞卫生。这份工作本身不象修缮那么累。另外还是两班倒,有些空闲时间可以自己支配。有了空,吴海燕在家里又拆开了棉纱。
这天润英隔着墙“咚咚”一敲,问吴海燕在不,知道吴海燕在家,就过来窜门儿。手里还做着针线活儿。润英现在已经在纺织厂上了班,做了一名挡车工。她坐在炕上,一边灵活地用钩针打着一件枕头罩,只见钩针上下翻飞,一边和吴海燕聊着。
“海燕姐,你听说了吗?咱们国家又要恢复高考了。想上大学可以去考试,择优录取。不象以前,光凭推荐。每年的高中毕业生,也能去考大学了。”
“是嘛!”吴海燕一边拆着棉纱一边说。
“这下好了。让我孩儿们好好念书,将来都去上大学。考上大学户口也就出来了。看你们城市户口的多好呀!生、老、病都有人管,我们农村户口的,只能靠自己了。农村孩子,只有考个学校,自己才能有个好前程。恢复招生,农村学生也有出头之日了!”
润英听了,也说:“能上大学多好呀。可惜我们没那机会了。哎,都是叫‘四人帮’给害的。上高中时尽搞运动了,哪儿还学文化呀!就是混了。说是高中毕业,连小学毕业还不合格。”
吴海燕也回忆说:“我们上学的时候是赶上‘大跃进’,大炼钢铁。一天到晚就是劳动。上课时不上课,到河里给人家背石头,垒大坝建水库。想着早日加入共青团。根本不学习。弄的现在没文化,找工作也只能找些下苦力的活儿。你们城市户口还好,有人给安排工作。”
“我们也一样,只能当个普通工人。”润英说。
“能当好工人也挺好。人家何鲁丽也是挡车工出身,现在不是也升了官?”吴海燕说。
润英若有所思地说;
“农村真是艰苦啊!我在农村插队时,干最苦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晚上还不能早睡觉,还要学文件,学精神,真把人整惨了!”
吴海燕说:“是呀,农民比工人的生活艰苦多了。你们只是呆一段时间,我们可是要呆一辈子的。不过吃吃苦也好。农村不有句老话嘛: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苦尽甘来嘛。”
润英点点头说::“说的也是,要是我现在能考上大学就好了。”
吴海燕说:“那得要高中以上文化程度才行吧?那么多人去考,肯定也不容易。不过不上大学,也能成才。”
润英说:“现在咱也不敢想成才不成才了。首先当一个合格的工人再说吧。”
吴海燕问润英:“润英你找下合适的了没?姑娘也不小了,也该嫁人了。”
润英脸色绯红,不好意思地说:
“海燕姐,看你说的。”停了一会儿说::“插队时倒是认识了一个。现在他也回城招了工。”
吴海燕问:
“干什么的,人品咋样?”
润英说:“人还不错,在太钢上班。”
吴海燕问:“怎么样,要彩礼了没?”
润英说::“我们是自由恋爱,还要什么彩礼呀!”
吴海燕很为润英高兴。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人做丈夫。
润英看样子挺高兴。又对吴海燕说:
“海燕姐,咱俩改天去看电影吧。日本电影《追捕》,听说可好看哩,”
吴海燕说:“不行呀,我这一大家子,上有大下有小,哪儿有时间哪。你还是和你对象去吧!”
润英说:“和他是和他,咱俩是咱俩。去哇么!前几年,想看也没有,都是那些样板戏、老片子,都把人看腻了。听说那里面儿有个叫高仓健的,特别有男子气。还有个叫真由美的。哎,你说人家那名字咋取来,真由美,多好听的名字。”
吴海燕听她说的高兴,自己心里也有些痒痒。是呀,想想这些年看过的电影,戏剧,都是反复看了又看。能看上就不错了,还讲什么好看不好看。现在终于有机会了,也该去。不过她也隐隐感觉到,以后机会肯定多的是。又是高考,又是外国电影。将来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俩人边说着话边做着活儿。
正说话间,大女儿盛雪绒放学回来了。吴海燕对女儿说:
“放学了?饿了吧?”
女儿说:“嗯。”
吴海燕说:“妈这就给你做饭去。润英也在这儿吃吧!”
润英问:“你家吃啥呀?”
吴海燕说:“有我拣回来腌的西红柿,咱们吃西红柿酱,红面剔拨股吧!”
润英一听,说:“行。就在你家吃。不过我得回去告我家人一下,捎带上个厕所。”
吴海燕开始张罗着做饭。润英一会儿回来,继续手里的活计。盛雪绒也放下书包,帮妈妈拆棉纱。润英问盛雪绒:
“上几年级了?”
盛雪绒说:“初一。”
润英说:“呀!倒上初中了?挺快的嘛,”
盛雪绒说:“噢。”
润英扭脸对吴海燕说:
“海燕姐,你女儿都上初中了。真快啊。初中可是关健时期,以后学习好不好,全靠初中打基础。”
她对盛雪绒说:“好好学习,将来上大学,当科学家。做个有出息的人。”
盛雪绒答应着:“噢。”
“现在的孩子多好,能正经学习了。”润英似乎自言自语地说。
这时大儿子,二儿子也回来了。一进门,放下书包,就去厨房看妈妈做啥饭,捎带找点儿吃的。二儿子问妈妈吃啥饭。妈妈说:
“剔拨股,等着吧,一会儿就好。”
润英问:“二儿也上学了,几年级?”
盛思达说:“一年级。”
吴海燕边做着饭边说:“哎,我二儿上学可费了事了。本来已经十岁了,可他是腊月的生日,人家学校要按周岁算,再加上户口不在这儿。这学期好说歹说,人家才收下。”
润英对盛思达说:“听见了吧,大人让你们上个学多不容易!可得好好学习呀!”
孩子们懂事地答应着。
润英惊叹道:“海燕姐,看这些半大的孩子,你也不发愁?俗话说‘半大小子,吃塌老子。’我还替你发愁哩!”
吴海燕边做饭边说:“不发愁,都要长大哩,既然生下了,再辛苦也要把他们好好养大。还要好好供他们上学。不过你将来可别要这么多了。看人家文文家,他爸妈两口子和我差不多年纪,就她一个孩子,大人省心,孩子也不用跟上受罪。”
润英看着这一家子,挤在这么一间小屋,深有感触。虽然如此,可一切井井有条,全家和和睦睦,也挺好的。润英感慨地说:
“海燕姐,我真佩服你!”
吴海燕说:“这有啥。饭好了。来捞吧。”
润英说:“倒好了,这么快!先仅孩子们吃吧!”
吴海燕说:“不用客气,都有。家常便饭还。”
说话间,大人小孩开始“噼哩噗噜”吃上了。
下午上学的时候,盛雪绒对妈妈说:
“妈,老师让下午交两块钱的学习资料费。”
吴海燕踌躇的说:“家里这两天没钱呀!”
女儿说:“那咋办呀?别的同学差不多都交了。”
吴海燕说:“能不能和老师说说,过几天再交?”
女儿犹豫了半天,都快哭出来了。吴海燕实在没办法。只好出去借了。思来想去,借来借去,最后没办法,在文文家,和他妈借了两块钱。女儿捏着钱,擦擦眼睛,上学去了。吴海燕真是无可奈何。自己从没张口问别人借过一次钱。可现在,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每个月的收入总是花得一分不剩,没有一丁点儿积蓄,有啥办法呢?看看周围的人家,其实也都差不多,不论吃、穿、用,水平都差不多。大家倒也都安居乐业,相安无事。
一转眼,二儿盛思达也上了二年级了。这天吴海燕正在家里,刚洗完几件衣服,准备做中午饭。只听盛思达“妈妈”地喊着跑回来了。一进门,扬起手里的两张考试卷,高兴地告诉妈妈说:
“妈,你看,我又考了个双百。”
吴海燕也很高兴地看看儿子的卷子。卷首一张卷一个大大的红色“100”,下面还有两道“=”。语文,数学都是。吴海燕抚摸着孩子的头说:
“好孩子,妈真为你高兴。”
儿子也喜滋滋半天合不拢嘴。
“饿了吧,妈给你们做饭去。”
儿子说:“嗯:”然后摘下书包,掏出作业本儿,复习功课去了。
吴海燕正在厨房做着饭。听见盛祥瑞在外面喊:
“海燕,快看看谁来了!”
吴海燕出门一看,只见盛祥瑞领着几个老家的人回来了。头一个是村长玉宝。后面跟着金生和赖生两个人。吴海燕赶忙往屋里让。只听玉宝一边进门一边问:
“二嫂,还认得我吧?”
吴海燕兴奋地说:“哎呀,咋会不认得哩!你媳妇子和我是最要好的朋友,哪儿能忘了!又成天在一块儿劳动,能不记得?”
金生紧跟着进门。说:“二嫂,这一向还好吧!”
吴海燕连连点头,说:“好,好,快进屋。”
后面跟着的人,瘦削的脸庞,包谷牙向外爆着,地包天的嘴掩饰不住上牙,咧嘴笑时更使大牙展露无余。“赖生!”吴海燕惊讶地说。
赖生问道:“二嫂,还记得我吗?”
吴海燕拍一下他的肩膀说:“二搁和,记得、记得。快请进,快请进!”
盛祥瑞在村里时兄弟排行老二,所以人们管吴海燕叫二嫂。吴海燕让二儿往边上靠一靠写作业,一边张罗着饭,一边和几位村民说着话。只听盛祥瑞说:
“海燕,你知道吗?玉宝他们开着车来的。”
吴海燕一听,很是惊喜。诧异地望着相貌堂堂的玉宝问:“是吗,玉宝也会开车了?”玉宝是复转军人,路过省城时常来看望盛祥瑞夫妇。
玉宝解释说:“不是。村里现在提倡勤劳致富,要求村干部带头儿。我现在贷款买了部车跑运输,雇了个司机开车。司机在外边看着车。”
吴海燕说:“是嘛,那你更厉害,都成东家了。好!真不简单!”
金生接茬儿说:“这回我和赖生合伙儿,雇了玉宝的车,拉了一车红薯、山药蛋上省城来卖。现在卖完了,顺便来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过的咋样。”
赖生说:“我卖红薯,他卖山药。”
吴海燕听了简直有些不可思议。想不到村里人会以这样的面貌来到自己家里。变化太大了。
吴海燕看家里没准备什么菜,叫盛祥瑞去买些菜回来。几个人赶忙劝阻,盛祥瑞还是出去买了些五香花生米,松花蛋,午餐肉,鱼罐头等等。吴海燕继续和客人们谈论着。只听玉宝说:
“咱村里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村里也搞了联产承包,土地包产到户,大家种田的积极性一下子提高了许多。现在种地,你想种啥种啥。只要年底能交上农业税就行。而且现在也可以搞副业。总之一句话‘勤劳致富’。我买了部车跑运输,别的人有搞养殖的,有面粉加工的,有开买卖的,有做酱油、醋的,可多门道了!”
吴海燕一边听着,一边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来。孩子们也陆续回来了,就安排他们在门口的小铁桌上吃,大人们在炕桌上盘腿坐着吃。吴海燕边忙乎边说:
“也没啥好吃的招待大家,晚上再好好做一桌。”
让盛祥瑞把那瓶汾酒也拿出来。家里一般没人喝酒,酒盅、酒壶也好久没用了。只听金生接着说:
“家里粮食富余了,我就种了些山药,收成还不错,就和赖生商量来省城,看能不能卖上个好价钱。”
吴海燕问:“那卖的咋样?”
金生说:“还不赖,除刨尽落,比在家里卖的强。”
赖生说:“二嫂,咱们原来在一起种地的时候,哪敢想这些呀!看看这阵儿,变化实在是太大了。首先吃饭是不成问题了。再不用象从前那样,每天就吃‘搁和’饭了。”
盛祥瑞端起酒盅,“来,‘二搁和’,喝酒,大伙儿,喝!”
旁边盛思达好奇地问哥哥姐姐:“咋叫‘二搁和’哩?”
玉宝听见了,说:“来,叔告诉你为啥叫‘二搁和’。原来咱村里呀,穷。穷得连饭也吃不饱,更别说吃白面了。在咱老家,白面也叫好面。一般是吃不上的。实在想吃好面了,就在稀饭里煮上些,再煮上些菜,就叫‘和和饭’。水里煮上菜,再下上些面条,就叫‘搁和’饭了。那时赖生家妈,总是给他做‘搁和’饭。他又爱屹赳在街上去吃。人们见了总爱问‘吃啥饭?’他老是得意地说‘搁和’,在家里他是老二,时间长了,人们就管他叫‘二搁和’了。”
大家一听,也都乐了。
吴海燕问:“这阵儿还老吃搁和饭吗?”
二搁和说:“现在不用搁和了,想吃啥吃啥,想捞有干的,想汤有稀的。天天有好面吃,想吃不想吃是好面。”
看把他兴的。分地的事,开春时盛祥瑞两口子也听说了。吴海燕和孩子们的户口还在村里,所以也分下了自留地。只是现在不方便回去种,只好让小叔子先种着。当时也考虑粮食问题。以前是大队分粮食,现在是分下地往上交粮食。以前还有口粮领,现在连口粮也没了。还好现在市场上除了供应粮,不够吃的还有高价粮。只要有钱,就有粮,米,面都有。
大家继续谈论着。玉宝说:“二嫂看你家这住处也不宽敞,日子也过得紧吧?”
盛祥瑞两口子互相看了一下,没说什么。玉宝看看小女儿盛雪花问:“这个小女子也是你家的?”
吴海燕说:“是来了这儿生的。平时也顾不上看他,大人上班孩子上学。她自己一个人到处瞎逛。到时回来吃饭。去年送回我妈家住了一段时间。老家还没回过。都不认识她。”
玉宝扭头对金生、赖生说:“你俩可能不知道,原来二嫂在咱村里,那可是出了名的能干,家里地里样样行。在地里做活儿,连个年轻后生也赶不上。不管是锄是间,是收割还是打场,都不让男子。”
俩人不约而同地说:“咋,我们也知道。二嫂地里的活计,那是不含糊,敢和我们竞赛哩!”
玉宝接着说:“现在咱村里,象二嫂你这样的不出二年,肯定能发家致了富,不愁吃穿。”
吴海燕说:“回去种地,我是不想了。现在这几个孩子都大了。我要在城里好好供他们念书。城里上学条件村里比不了。我孩儿们好好念书,将来都有了出息,也一样能过上好日子。”
玉宝听了这话,看看在小铁桌上吃饭的几个孩子,语重心长地说:“孩儿们听见了吧,你妈可把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了。你们可得好好念书,将来个个有出息。你妈这么能干,为了你们几个的前程,才跑到这里来的。你们一定要为你妈争这口气,好将来孝敬你们的父母。”
几个孩子互相看看,默默地听着,吃着饭。吴海燕说:“大女儿也上初中了,学习成绩还可以。二儿子这回考试,又考了个双百。说着让儿子把考试卷拿出来让大家看。玉宝看了下,说:
“哎!说起咱村的教学水平,是和以前差不多。和城里肯定不能比。这有些题,咱当大人的也得动动脑子才会做。二嫂做的对。好好把这几个孩子供出来,将来他们有了出息,也不比在村里差。咱们这样受苦受累,最终孩不是为了儿孙们能过上好日子。你们说是不是?”
其他人都纷纷点头。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花销也在不断增加。衣食住行,书本学杂,样样都得备四五份。加上孩子们都在长身体。后小家已经不能适应七口之家的日常生活了。大孩子回来要写作业,小孩子要睡觉。衣服得洗,饭得做,亲朋好友要来往。后小家实在局促。吴海燕拣回来的菜,经常都没地方放,不往回拣又没吃的,时令一过又拣不着。
吴海燕多次和盛祥瑞商量,希望能有个解决的办法。可盛祥瑞又总是畏手畏脚,没个主意。最后没办法,逼得吴海燕自己去和领导说明情况,要求帮助解决。鉴于实际情况,公司只能提供集体宿舍区的两间小平房。不过那里是东房,房南侧靠近厕所,房背后不远就是铁道,不时有火车通过。唯一的好处就是比目前的房子多一间,门前和南边有空地,相比之下要宽敞不少。征得领导同意,吴海燕立即张罗着搬家。其实说是搬家,根本没什么好搬的。你想炕搬不走。家具只有一只箱子,几条板凳,和一些锅碗瓢盆儿,衣服被褥,花花草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搬过去在说。盛祥瑞首先把铁架改造成一只铁床。吴海燕又拣些砖头,支几块木板,就又能睡觉了。在屋脚自己挖个火坑,盘上一灶火,垒个锅台。没几天,家搬完了。俗话说‘有钱不住东南房’。可见这两个朝向的房子并不好。可对于盛祥瑞一家来说,这已经是上了一个台阶了。毕竟比以前的住处要宽敞明亮许多。即使有蚊蝇袭扰,有火车轰鸣,也知足吧!
得空,吴海燕在门前垒个小花池,种上些牵牛花,萝卜花。把花盆儿摆在周围。等到花开时节。你看吧,牵牛花顺着竹杆能爬上房顶;萝卜花开出大朵大朵的花,实在鲜艳;地雷花也红红绿绿。整个花池一片姹紫嫣红,郁郁葱葱,招蜂引蝶,一派生机。邻居也时常聚在花前,吃饭,聊天儿,下棋,打牌。老乡刘二海也在这排住,不过人家住的是瓦房,不是这种临时的低矮的平房。这下来窜门儿可就方便多了。吴海燕又在房南侧用拣来的砖头垒起一个小院儿。里边搭个鸡窝,喂了几只鸡。经常能听到公鸡打鸣,母鸡‘咯咯大、咯咯大’的叫声。这天吴海燕又从单位得了一块奖状,是奖励她工作表现积极,还得了奖品——暖壶一个。奖状贴在墙上,暖壶暖在心里。
这年冬天,吴海燕照例被留用。不过今年留下是让她烧锅炉。就是管澡堂的一个两吨的锅炉。虽然以前没干过这种工作,但是吴海燕凭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很快掌握了这门技术。填煤、出渣、加水、开关阀门儿。这项工作,技术性并不强,甚至被人们认为是一件粗活儿。关键的一点是要责任心强。自从吴海燕干了这份工作,人们普遍反映水热了,气足了。温度合适了。她知道工作来之不易,所以干得格外卖力。
这天下午,吴海燕把锅炉烧热后,看看水温合适了,就去水池边关阀门。当她双手抓住阀门正使劲儿,阀门一转,脚下一滑,人一下子从水池边上滑进池中,下嘴唇刚好磕在水泥池边上,身子继续下滑,掉进水里。有洗澡的工友赶忙把她从水里扶起来。只见池水已被染红了一片。吴海燕当时不觉得疼,还和人说没事,可一开口感觉不对,嘴里还甜乎乎的,咽下去又甜丝丝的。原来下嘴唇也磕开了。工友们见这情景,赶紧找件大衣给穿上,立刻把浑身湿淋淋的她送往职工医院。经检查,其它地方倒没被摔坏,只是下嘴唇被磕穿,里外通了。医生马上给她进行了清洗缝合。一共缝了七针。由于澡堂水质问题,再加上暂时无法进食,她被安排住了院,并吊上了针。长这么大,她还从未这样在医院呆过,所以很感觉不自在。
第二天,领导也来看望了她,安慰她好好养病,其它不必操心。家人也来过了,劝她不必为家里担心。工友们也来询问病情。吴海燕话也说不了,只能比划着告诫他们,以后多加小心。这个部位恢复比较慢,线也就拆得晚。等慢慢有好转,能喝一些稀饭之类的东西,吴海燕就叫家里给送来。又住了一些日子,吴海燕感觉能出院了,就和医生商量。大夫说你又不用掏医药费,在这里养病比家里肯定好,不用急着出院。吴海燕说自己能动,老住在这里感觉不自在,即使不用出钱,也是给公家造成负担。所以吴海燕出了院,回家休息了一段时间。象她这样的临时工,一般是没有资格享受公费医疗的。只是由于她的工作表现,领导才破例。吴海燕也不愿意让领导为难。另外还有个原因,就是自己在修缮队将近三年了,感觉收入总也不够支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工资没涨,可孩子们却一天天长大了,开销也越来越大。得重新找条活路。所以伤口还没痊愈,吴海燕就主动辞去了工作,说不给领导增加负担,愿自谋出路。领导一再挽留,被吴海燕谢绝了。并且一再感谢领导和单位给予地关照。
吴海燕跟盛祥瑞商量,看自己做什么好。思来想去,吴海燕看街上有零卖瓜子花生的。投入不大,自己可以灵活掌握时间、价格,也许自己辛苦些,能比上班多收入些?现在自己身体不太好,这个却能干得了。盛祥瑞看看眼前的光景,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试一试了。
盛祥瑞去尖草坪批发市场转了转,胳肢窝底下夹几条尼龙袋儿,一看就象来批发的。待售的瓜子花生,都装在麻袋里,敞开口摆在那里,麻袋边儿向外挽着,瓜子堆得跟个小山尖儿一样。买的人则看着成色。看上的,抓一把,尝一尝咸淡,试一试干湿,瞅一瞅颗粒,是否均匀,秕的多不多。挑好了,称三五十斤回去试试。花生也一样。挑好了,自行车后衣架两边儿一绑,“咯吱咯吱”就带回来了。再买上一支杆儿称,交给吴海燕,她在街口儿的副食店门前一摆,就算开张了。
正好是冬天,所以街上的闲人并不很多。再加上这里并不是闹市,生意并不是很好。不管有没生意,在摊摊上坐久了,就得站起来活动活动,穿得再厚,也是个冷。本来这门前已经有一个卖花生瓜子的了,现在又来一个,就有了竞争了。另一个人是个平遥家,干这个已经好几年了。来买东西的,大多是周围的人,一般一次只买一毛两毛的,有时甚至五分钱的。两毛一两,五分钱的,你说怎么称,一般就约摸地抓上一把算了。往往这类人,爱图个小便宜,五分也得多给一些。更有甚者,走过路过,抓一把就走,你还不能多说什么,最多嘴里咕噜几句拉倒。这类人,你又能拿他怎么样?吴海燕就经常见平遥家遇到这种人。好歹吴海燕是公司里住的,又是个女的,一般人也不好意思这样对她。如果遇上这类人,吴海燕也很宽容地对待,反而招来不少回头客。遇上那赖小子,嬉皮笑脸地过来抓上一把,也实在没办法。知道吴海燕底细的,反而要照顾她的买卖。大家都佩服吴海燕的能吃苦,热心肠。
干了一段时间,正好赶上快过年了,询问多买能不能便宜的人倒不少。于是吴海燕和盛祥瑞商量。要这样卖的话,就得自己加工,以降低成本,否则没法儿干。已经干开了,只好试一试了。盛祥瑞又去小五台、五龙口、桥西等批发市场转,专买生的,回来自己加工。这可不象想象的简单。首先得会做。吴海燕就自己琢磨,放盐多少,煮多长时间,加些花椒大料等,先煮,再凉,再烘干。或者五香,或者干炒,或者盐焗••••••;其次得有大锅大灶,簸萁笸箩,筛子蓖子,这些只好将就了;再次得有场地,房前房上,屋里屋外,这也只能凑合了;再一个关键,得有资金。你一样弄上几十斤不行,太多了又得压钱;品种少了不行,多了又要压钱;家门口这点儿市场毕竟有限,出远门儿去卖又得人手。而且量大还得考虑来回运输。总之不简单。每天白天出摊儿,晚上加工。首先用簸萁把秕的、杂质簸出来,小的秕的自己家留着吃,大的饱满的拿来加工。然后用大锅煮,五香的,咸的,煮得家里热气腾腾。然后捞出来,铺在灶台上,火周围,第二天早上干了,一尝,嘎嘣脆。花生一般和上砂子炒,要不停地哗哗地翻。淡味瓜子直接炒,也要不停地翻。五香花生既要煮,也要焙。这就好几个品种了。在家里弄,只好一天一个样,倒替着加工,有时一弄就是大半夜。这样加工,自然费烧的。现在孩子们都上了学,没太多的空闲时间去拣料炭了。吴海燕就到公司停车场去,到卡车空车箱里,扫人家卸车剩下的底子。有时三块两块煤,有时一锹煤面儿。有时几块焦炭。有时多有时少,集中后装到尼龙袋里用车子带回来。基本上能满足家里需求。还好赶上过节,这样忙乎了一阵儿,还算有成效。收入了一些,自己也尝尽了其中的酸甜苦辣。
等一过了年,生意就又冷清了。零卖毕竟利薄,又没准头,有时卖多有时卖少。再加上平遥家两家,生意不太好做。这东西是零食,不能当饭吃,好吃的只是一部分人。于是两口儿一商量,还得改行。干脆卖菜吧!现在市场搞活了,人们不光吃米呀面呀,蔬菜的需求也在不断增加。经过一段时间的踅摸,吴海燕又改卖菜了。反正都是小本儿生意,船小好掉头。
早上天刚蒙蒙亮。吴海燕就到宿舍区街口儿上去占个地方,在地上铺块烂塑料布之类的东西,用石头砖块压住,然后回来打发几个孩子上学的上学,起床的起床。这时盛祥瑞已经去桥西菜市场接菜了。有时盛祥瑞出差、生病或顾不上,吴海燕就只好自己去接菜了。
菜市场里,早早就已经人来人往了,这里最能映证那句话‘无利不起早’。四五点钟,多数城里人还在梦乡里时,这里已经是一派热闹景象了。你看那卖家,有赶马车的,有开拖拉机的,有开大卡车的,也有开三轮嘣嘣车的。犬牙交错似的排列在路两边。中间留一条过道儿。一般是一个品种一拨儿。批发一般不兴吆喝,货主只坐在那里看,你有意买了,他才过来招乎。介绍价钱、产地、品种,然后盯着看你的反映。有意的,自己翻弄翻弄,看买家的神态;打听价钱的,他也不过多地说啥。买家一般是骑三轮儿或自行车,自行车后边一般还要挎一个或两个筐。来到市场先转,打听价钱,摸摸行情再说。吴海燕头戴顶白色医生帽,和扫马路时戴的一样,胳肢窝里夹几条尼龙袋儿。车子放在市场口上。蔬菜的季节性很强。开春一般是波菜、水萝卜、香舂等,品种比较少,正所谓青黄不接时。入夏就不同了,西红柿、茄子、豆角、黄瓜、韭菜、青椒、茴子白等等等等,数不胜数,一直延续到秋末。然后是白菜、山药蛋、大萝卜、芥疙瘩之类。别看车多、菜多、人多,象吴海燕这样的女的,却不多。她象一个男子一样讲价、成交,然后扛到自行车跟前,绑好,带回来。由于从菜市场往回走是一路慢上坡,回来时间也不早了,顾不上擦一下满头的大汗,赶紧回家胡乱吃一口饭,到街口把菜打理一番,顾客已经开始光顾了。
因为摊摊儿在宿舍区街口儿,来买菜的大多是本单位的住户,和周边的居民。吴海燕正整理着刚进回来的菜。只见原来住排房时的邻居王有林的老婆来买菜。这个王有林是个平遥家,早年被抓去当了钩子军,后来被解放军俘虏并改编。解放后复员,被分配到公司上了班。由于他有轻度的癫痫病,公司安排他在收发室工作。有一天他提了暖瓶去茶炉房打开水,正巧发了病,一下子摔倒,脑袋磕在热水龙头上,手里的暖瓶也摔烂了。就这样连跌带碰再浇上热水,等人们发现后送到医院,也来不及了。他老婆和小女儿平平成了孤儿寡母。单位现在给她发一份抚恤金,住在一间后小家里,和盛祥瑞吴海燕一家住过的房间一模一样。偏偏王有林的老婆又是高度近视眼,耳朵也背,生活很是艰难。只见王有林老婆走到吴海燕的菜摊儿前,鼻子几乎贴在菜上嗅,‘嗅’了一阵儿,吴海燕大声问她:
“要点儿啥?”
王有林老婆说:“我家平平想吃西红柿面呢么,西红柿,多少钱一斤?”
吴海燕说:“三毛一斤,自己挑吧!”其实进价两毛五,至少得卖四毛才上算。
王有林老婆又‘嗅’,吴海燕帮她挑几个又大又红熟透的。
王有林老婆说:“要一斤吧!”
吴海燕给称高高地称了一斤。王有林老婆摸索着,从身上掏出一个红手绢包,从里面拣出三毛钱,递给吴海燕。吴海燕问她:
“家里还有葱吗?”王有林老婆忽然想起来似的,“葱,多少钱一斤?”
吴海燕拣了两根葱白又粗又长的大葱,连西红柿一块儿递给她,说:“拿去吃吧!”
王有林老婆说:“这哪儿行,你是在做买卖,也不容易。这••••••”
吴海燕说:“拿着吧!”
王有林老婆再三道谢,拿着菜转身走了。
这时过来一位穿工商局制服的人,“验称。”
吴海燕把称递过去。那人从身上拿出一个砝码,放在称里,试了一下称的准星儿,没什么问题。就挨过去试别人的称去了。别的卖菜的,有的见此情景,就紧张起来。有换另一杆称的,有调一下准星的。有的从称盘儿下取个什么东西的。等着工商局的检查。
吴海燕自顾自做着生意。
十一点多,又来个税务所的,收了一块钱的管理费。
不久有个人收了一块钱的卫生费。
中午十二点多,大女儿盛雪绒放学了。女儿现在已经上高中一年级了。吴海燕告女儿回去先和一块面,妈妈一会儿就回去了。
这时正是买菜的人最多的时候。吴海燕紧张罗着。西红柿卖得不错。红彤彤的,看着叫人喜欢。西红柿是整筐进的,上面一层又大又红,很快卖了。底下有压破的,有小个头儿的,有长斑的,也有不太红的。吴海燕把不能卖的挑出来,准备拿回去自己吃。
等买菜的渐渐少了,盛祥瑞也下班了。他替吴海燕招乎着摊儿,吴海燕赶紧回家去做饭。这时孩子们都已经回来了。吴海燕先炒菜,接着再热上水,然后开始擀面。今天中午吃揪片儿,女儿过来帮着一块儿做。吃完饭吴海燕又去摊儿上,把盛祥瑞替回来。看看没什么人买菜了,吴海燕就收摊儿,把菜推回去,下午再出来。
下午买菜的就不那么集中了,离离拉拉,赶个五点多六点,人就渐渐多了。
人丛中吴海燕发现附近中学的刘老师也来买菜,就招呼一声:
“刘老师!”
刘老师听到有人叫,循声音望过来。刘老师纳闷儿,好象不认识哪一个呀?是叫我吗?
“刘老师,买菜吗?”吴海燕再问一声。
刘老师唯唯诺诺,答应着。吴海燕赶忙解释:
“我女儿盛雪绒在您的班上,她常在家说起您。说您英语课教得好,她特别爱听。您也对她特别器重。”刘老师这才明白是学生的家长。
吴海燕有个老乡,也在这个中学里教书,常去走动,所以好些老师她都认识。可人家并不认识她。
刘老师说:“哪里哪里!怎么,您在这儿卖菜?豆角多少钱一斤?”
吴海燕说:“还钱啥钱,拿些去吃就是了。来,把菜篮子给我。”
刘老师把篮子往怀里一收,象怕被人抢去似的。说:
“那哪儿行,我不能白要你的。要不我就不买了。”
刚好只有吴海燕这儿有豆角卖,她今天进得多。看刘老师执意要买不白要。吴海燕只好说:“豆角我一毛五进的,就卖给您两毛行吧?”
刘老师说:“行,给我来三斤。”
吴海燕一边挑嫩的好的往称里放,一边和刘老师拉着家常。称了足足的三斤,给刘老师倒在篮子里。刘老师把钱递过来。吴海燕一边找零钱一边说:“收您五毛吧!您在学校对我女儿关照,我这儿本不该收您的钱。”
刘老师坚决不同意。:“这是两回事。当好老师是我的职责。买东西付钱是理所应当。你多给我称我已经知足了。再少收钱可不行。再说了你做这小买卖也不容易。”
吴海燕只好按价找了钱。说:“谢谢您对盛雪绒的照顾。”
刘老师说:“盛雪绒这孩子学习很认真,是个好孩子。”
吴海燕诚恳地说:“她在学校有什么不对的,您该说就说,该骂就骂。”
刘老师说:“那倒没必要,这孩子学习挺主动的。响鼓不用重捶敲。好了,不耽误你做生意了。再见吧!”
吴海燕说:“您慢走,再来啊!”刘老师高高兴兴地走了。
成天跑批发市场,等西红柿很便宜时,吴海燕就多批发些回来,然后加工成西红柿酱,到冬天时候吃。以前每到这时,市郊地里有很多农民拉蔓不要的西红柿,吴海燕多拣回来,然后加工成西红柿酱,留着冬天吃。现在没时间去拣了,瓶瓶罐罐还在。那瓶子都是平时收集下的,有白酒瓶、啤酒瓶、罐头瓶、葡萄糖瓶,五花八门儿。这些瓶子先放在锅里煮,把毒消干净。然后把西红柿用开水烫了,把皮剥了,放在另一个盆儿里,弄成酱。把酱再灌到煮好的瓶子里,连瓶带酱在锅里煮。煮的时候酱就会往外溢,这时用筷子把酱往下捅,不让酱往外溢。等煮到酱再也不往上涨的时候,趁热把瓶口用葡萄糖瓶塞把口塞住,再用塑料布把不保险的口扎住。这样一做就是几十瓶,能一直吃到第二年新西红柿上来。别的人家也做,可他们做得多坏得也多。有的瓶里发霉长了白色的毛毛,有的甚至长成白饼饼;有的把瓶子都炸了;有的酸得没法儿吃。吴海燕做的却几乎没有这些情况发生。孩子们能在冬天吃上西红柿,营养也丰富了。别的人家的孩子看着眼谗,吴海燕就拿几瓶,送给邻居吃。邻居有的羡慕吴海燕做的好,也来向她学习。每到这时,家里可热闹了,又是人,又是瓶,又是锅,又是盆儿。火上热汽腾腾,地下满满当当。
这年过年,吴海燕和盛祥瑞商量,让公公婆婆上省城来,全家人一起过个团圆年。婆婆来了,公公却执意不肯离开村子。谁也拿他没办法。
过年了,吴海燕给婆婆做了一身新衣服。孩子们也都长大了。上了学的,在同学面前穿旧衣服总是不太好看。吴海燕给大女儿做了件粉底红碎花儿的上衣,篮布裤子,松紧口儿的布鞋。大儿子也是一身新。豆色拉链儿上衣,黑布裤子,篮帮白底儿球鞋,一顶军帽。二儿子还穿哥哥穿小了的衣服。三儿穿二儿退下来的。小女儿给做了件花布褂子,一条条绒裤子,平绒鞋。
随着市场的放开,年夜饭也丰富了许多。鸡肉、鱼肉、猪肉都育,面也有。这些都不象以前,没供应票也能买到了。饺子是必不可少的。奶奶还在饺子里包了钢镚儿,看谁能先吃出来,吃到的一年有福气。
鞭炮也买了不少。盛思远还和同学做了“火枪”。就是用铁丝挝成个手枪架子,上面穿上自行车链子,前两节链子用一个辅丝帽儿铆接起来。再绷上皮子,用一根铁丝做枪栓,辅丝帽里穿上根儿洋火棍儿,拉上枪栓,一扣拌机,“啪”地一声,枪也响了,火柴棍儿也打出去了。这东西有一定的危险性。可它有响声,编炮不够放时,它能顶炮仗玩儿。放炮也危险。有一次,哥儿几个在门口放大麻炮。炮支在地上点着后,几个孩子赶紧躲得远远的。可等了一阵儿,炮没响。又等一阵儿,还不响,捻儿早就烧进去了。为啥不响呢?盛思达慢慢凑过去想看个究竟,哥哥在一边儿喊着不让他过去,可他就是不听。刚凑到跟前,看捻子咋回事,只听“咚”一声,炮仗响了,把个盛思达嘣了一脸黑,眼睛都嘣花了。好歹没出大事。以后他们放炮时就格外加了小心。
除了放炮,全家还去开明照相馆,照了一张全家福。奶奶坐在当中间,其余的人都站在两边。正月十五,公司请了秧歌队在球场上表演了节目,有跑旱船,踩高跷,舞狮子,舞龙灯,猪八戒背媳妇,二鬼拌跤,五花八门热闹非凡。喧天的锣鼓“咚咚呛”地响,红红绿绿的彩带迎风飘,真是令人留恋忘返呐!晚上礼堂里还演戏,《大闹天宫》。全家人和奶奶一起去看,只乐得奶奶合不拢嘴。台上孙悟空金箍棒上下翻飞,那群小猴子的筋斗折得眼花缭乱,玉皇大帝被吓得屁滚尿流,看的人们连连叫“好!”。回到家,吴海燕收到三妹吴海花从老家来的信。信里说她又生了个女儿。加上这个就是四个女儿了。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想要个儿子,可一生一个女儿。大女儿出生时取名荣萍,二女儿生下时取名华萍,三女儿叫了个富萍,现在又有了四的,只好叫贵萍了。三妹对此事十分苦恼,可这种事情,谁也无能为力。
当春天来临的时候,也是蔬菜青黄不接的时候。菜市场的品种不够丰富,卖菜的生意也就不太好做。这几天,吴海燕接菜途中,路过自己以前扫过的那段路,见好多人在修路的工地上拣铁。现在市区几条路在加宽改造,路基拓宽,垫路的材料,是从太钢拉出来的废矿渣。矿渣里有没拣尽的废渣铁,人们就是在拣这种铁。只见修路工地上,人们围在倒渣的车跟前,渣从车上往下一卸,蜂拥而上,说是拣,和抢差不多。本来嘛,这活儿既不用本钱,也没人管,谁得着算谁的。有的人则在太钢厂门口就扒到车箱里去拣,车走一路,车上的人拣一路。这叫先下手为强。盛祥瑞所在的运输公司里也有一部分车在拉矿渣。吴海燕看到这情形,就回去和盛祥瑞商量,咱不卖菜了,干脆拣铁去吧,一天下来也肯定不少挣钱。
盛祥瑞说:“行倒是行,就是这活儿太苦重。你一个女人家,那铁又重,工地又脏,还不安全,能行吗?”
吴海燕说:“别人能拣我也能拣。主要是没本钱,自己下苦就行。”
于是吴海燕开始加入到拣铁的队伍。只见她身穿一件旧劳动布工作衣,头戴一顶旧草帽,脚穿一双高靿解放鞋。身背一个大口袋,袋子是用帆布缝制的。手提一把两齿的铁耙子,耙齿是盛祥瑞在车间里拣了卡车的费钢板卡子,找锻工专门打的,那是正经的钢材,耐磨。一个十毫米钢筋棍儿做的大铁筐。挤在人堆里,随着渣堆拣着。修路的工地在哪儿,人们就跟到哪儿。拣铁的虽然人多,可大多是男的,年轻力壮的。有少数女的,则在人们拣过的渣堆里翻,这样一般只能拣到一些小块的,别人拣漏下的,或不好辨认的,收获可想而知。象吴海燕这样随车拣的女人还不多见。吴海燕把草帽往低压一压,挤在人堆里,等车上的渣往地下一卸,两眼就开始搜索,见到有大块的,眼疾手快,耙子往住一搭,伸手就拣,一把捣住,随手放进身后的袋子里,同时两只眼睛继续不停地踅摸。有时遇上几个人同时看到一块大的,就要有饿狼一般的动作,狠且快,才能拣到手。否则,只能跟在人家后头吃残食。有时遇上特大块的,则要和别人争,抢,当仁不让。一开始,人们不以为然,各拣各的,时间一长,知道她是个女的,直跟她抢,后来领教了她那股子韧劲儿,人们反倒不跟她抢了。还很佩服她,让着她。
在工地时间长了就会知道,这里也有几个霸主无赖,专抢别人的大块的。遇上这样的人,该让还得让,争不过他们的。这些人往往几个一伙儿,他们有专门扒车的,先入为主了。慢慢熟悉了就会知道,拣铁的也分好几类,并非个个都是愣头青。有专门拣大块的,象恶霸一样,和谁也恶狠狠;有不畏艰险的,很麻利的,专拣大中块的;有来自外地、农村的,瞅冷子拣中小块的;有那没胆子,没力气的,则跟在人们屁股后头拣小块的;最不济的就是那怯懦的,用磁铁在残渣里吸,能粘住的都是铁,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自然这收获也就各不相同了。渣铁中大块的三四百斤,拣到一块是一块;中的几十斤一块,小的几斤,二三两。吴海燕很快适应了这种环境,大的敢抢,中的敢争,小的随手拣。尤其那些铁霸,甚至有些佩服吴海燕,遇上一块大的,则几个人互相分掉拉倒。这要在别人,非有一番争斗不可。吴海燕知道,有些铁霸和旁边立地收铁的有瓜葛,所以有时把实在拿不动的大块的,就卖给他们,让他们有些赚头。不象别人,嫌他们称不准,价钱低,一律卖往收购站,反受无赖的欺负。吴海燕留意看出这些,所以在这伙儿人中,甚至小有威信。再加上有些拉矿渣的司机认识吴海燕,对她给予照顾,人们对她更是刮目相看。自然,吴海燕的收获就好些。有时一天能拣几百斤。
有一天,路修到移村一带。今天倒出来的渣中,铁特别少,有也只是很各别的几块。可能在渣场中就被拣的差不多了。吴海燕正在一堆人们拣过的渣堆上翻腾,过一会儿这堆就要被垫到路基下去了。只见旁边有两个人争执起来。原来一个临县家看到一块大铁,旁边一个人也看到了,两个人为了争铁,吵地不可开交,都说是自己先拣到的。一个人拿把大板儿锹压着,另一个用铁扒子耙着。争了一会儿,临县家还相跟了两个人,三个人凑到一块儿和拿锹的争,只争得面红耳赤,眼看要动手了。拿锹的眼看争不过,狠狠地说了句:
“老子不要了,你们有种等着!”
边说边扛起锹转身跑了。没过十几分钟,三个临县家正在搬那块铁,只见拿锹的那人叫来十几个村里人,手里拎着棍棒、石头、铁耙,二话不说上去就打,把三个临县家打的头破血流,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三个临县家铁也不要了,耙子也丢下,狼狈不堪地逃走,一群人在后边紧追,空中石头块直飞。一直把那三个人赶出老远,以后也没见他们再来。看这帮人打完了,吴海燕低头轮开了耙子,继续在灰堆里刨开了,耙子虽是钢做的,可以用坏了十几把了。这钟事情,在这种环境中也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屋子旁边的小院子里的渣铁已经堆不下了。吴海燕就叫来收铁的,当场过称。现在的收烂货的,和以前的大不一样了。以前只有物资回收公司一家,现在个人开收购站的很多,有大宗的买卖,他们就开了车,拉了磅称来收。有时吴海燕叫上儿子们,借辆平车拉上铁,去收购站卖。有一次卖完铁,吴海燕直接到粮油店,一下子买了十袋白面,回来垛在家里。对孩子们说:“这下不用发愁没白面了。你们可以敞开肚子吃了!”孩子们听了,个个喜笑颜开。
等钱稍有富余,吴海燕又买了一架收音机。虽然别的人家已经有了卡带机,可咱家的钱还得计划着花。现在五个孩子有四个在上学,大女儿明年就要高中毕业,考上考不上大学,都得有不小的开销,不能不有所预备。孩子们都该懂事了,见其他人家的孩子有什么,嘴上不说,心里总也想有什么。吃的、穿的不用比,孩子们也不挑剔,其它就眼馋了。别人家有收录机、电视机,想听的、想看的里面都有,能不羡慕?孩子嘛,想了解外面的世界,大人又何尝不是呢?这收音机好,不用上房顶去调天线,在家里都能搞定。收的台还多。有新闻联播,能了解好多国内国际大事;有文艺节目,评书、相声、歌曲等等;还有少儿节目‘小喇叭’,好处多了。在别的人家,也许电视机都不稀罕了,能看也能听,可咱家不和他们比这些,咱和他们比学习、比将来。这些都是额外开销,还有大儿子班里要开新年联欢会,回来要五块钱,也得给。只有拼命挣钱,没别的办法。
孩子们都长大了。两间小屋也显得挤挤擦擦。吴海燕有拣回不少砖头、木头,就着山墙在房旁边盖间房子。自己既当大工又当小工。孩子们也跟着能干啥干啥,孩子们的同学有的也来帮忙。断断续续,房子终于盖起来。盛祥瑞又焊只铁床摆进去,就能住人了。
转眼大女儿高中毕业了。高考有规定,必须回户籍所在地去考。孩子们的户口都在老家,毕业考试后,女儿又得回老家去。临考前,盛祥瑞带女儿回到老家。先在招生办报了名,然后等着考试。(由于没经验,又不知道在哪儿报名,怎么报名,差点儿误了。要是误了,还得等明年,那就更遭糕了)等准考证下来,盛祥瑞也该回去上班了。考试只能靠孩子自己了。这时的吴海燕,还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呢!幸好盛雪绒在老家上过几年小学,同学们有个别上了高中的,现在也参加高考,总算有个相跟的。在村里,能念到高中的女孩子少之又少,不能不说是‘重男轻女’的观念在做怪。对予女儿参加高考,别人也有说闲话的。吴海燕坚定地认为:男女都一样。自己就是女的,各方面不比男的差。如果当初自己有机会受更多的教育,绝不会是现在这种活法。将来没文化更不行。所以是相关教育的,她都舍得花钱。只是学好学差,考好考不好,只能看个人的努力了。女儿也知道家里的情况,有困难只有自己克服,即使人生的转折点,也没例外。
虽然父母没在身边,盛雪绒考试倒还从容。考完后就在爷爷奶奶身边住了一段时间。等成绩出来,分数不太理想,连中专的分儿也不够。盛雪绒回来后,听从父母的安排。吴海燕对孩子们说:“只要你们想念书,我就供你们。”女儿当然想复读,明年再考。父母同意了她的要求。接着就该找复读的地方了。原来的学校,没有专门的复读班。插班又要有一定的社会关系,不是想上就能上的。而且要交一定数目的学费,比正常的应届生高出许多。于是考虑回老家去上。一来到时候还得回去考;二来农村复读的多,能互相交流考试心得,比应届生能理解地深些,还可以插班到应届班里学习。
盛雪绒一个人回到老家,在乡中学报了名,开始复读。一般在村里,读初中还有走读的,到高中就百分之百住校了。这样能集中精力学习。盛雪绒搬着铺盖卷儿到了学校,在校务处交了费后,她被告知‘就那一溜窑,想住哪间自己找。盛雪绒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硬着头皮挨门去找。一般住宿舍的,都不愿屋里人多,问了几间,里面的人都说没空位了,甚至有些反感她来问。哎!也难怪,同来住的,既是同学,也可能是竞争对手,这里是乡下。问了好几间,总算有一位同学看她不容易,悄悄告她:
“我们宿舍还有空位,你搬过来吧。”
盛雪绒也挺高兴,扛着的铺盖卷儿终于可以放下了。一边整理铺盖,盛雪绒一边打听。那同学叫翠香,是另外一个乡的。她们那个乡没有高中,只好来这里上。从此俩人成了好朋友,一块儿上课,一块儿吃饭。礼拜天一块儿回盛雪绒的爷爷奶奶家。由于翠香的家离的实在远,回去一趟不容易。学习本来就紧张,一个星期下来,只有回家时能稍稍放松一下。所以赶星期六下午,学校就没什么人了。她家离下这么远,回吧,太远,来回都跑到路上了;不回吧,整天呆在学校,实在单调。正好盛雪绒离奶奶家近些,俩人就一块回来了。回来爷爷给带些小米,去学校交给食堂,换稀饭票。再带些干粮,饼子啦,干馍馍片儿啦,到学校吃。
虽然村里生活改善了不少,可学校里变化并不大。早饭一般稀饭咸菜窝窝头。中午有时吃面条,经常是菜加馒头,晚上又是稀饭咸菜窝窝头。窝窝头经常是粗的不能再粗的面捏到一块儿的,往地上一掉,立马成了一堆,拣都拣不起来。(也不知做饭的师傅怎么把它们捏到一块儿的)菜就更别提了,连一点油花儿都见不上,尽是水煮菜,稍能尝到一点儿咸味儿。就这,饭票菜票不少收。都是年轻人,好象总也吃不饱。所以打饭打得慢了,不是没菜就是没面,有时甚至啥也没了。尤其女孩儿,挤也挤不过男生去,就更受制。好歹两个女孩儿,互相能照应一下。晚上上自习,大家一人一盏小煤油灯,火苗挑的大了,倒是亮,可就是烟大。火苗小了,倒是省油,可又费眼。一个晚自习下来,个个鼻洼里黢黑。晚上倒是个个跌倒就睡着了。睡梦里,有几个人不感念生活在母亲身边的好处呢?真正是吃得苦中苦啊!(不过这话不能叫经过六零年代的人听到,那样的话,免不了他们一顿数落。)
等到放了寒假,盛雪绒就回到省城,父母的身边。到了冬季,修路的工地也都停了工。吴海燕也不能去拣渣铁了,她只好骑上自行车,到处去拣废品。在别人看来,这是很没面子的一份营生。可吴海燕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这活儿不仅自由,没人管束,而且不用投资,没有风险。至于面子问题,她从没在意,没用。有时拣回一大堆废纸,有时拣回些废铁,有时拣回碎玻璃。总之能卖钱的东西她都往回拣。拣回来后在小院里分类整理好,积攒下然后抽空去卖掉。盛雪绒则在家里帮妈妈洗衣服做饭,照顾弟弟妹妹。有了空,赶紧复习功课。为了帮助女儿复习英语,吴海燕又攒钱买了一架单卡收录机。女儿又选了些英语录音带,在家里练习听力,跟着录音机练习朗读。晚上吃饭时,收音机里有好听的歌曲,全家人就围在饭桌旁,边不出声地吃饭,边把收音机对着录音机,把歌曲从收音机录到录音机里的空白磁带上。有一次邻居来窜门儿,看他一家子这样做,就告他们说:收录机有内录功能,只要在听的同时按下录音键,就能把听到的同时录下。吴海燕和家人一试,果然灵。以后再不用在录音时不敢出声了。盛雪绒也把自己读课文的声音录下来,与录音带中老师的读法相比较,练习朗读。
大儿子盛思远现在也上高中了,他的成绩也不是很好。以盛祥瑞夫妇的学历,根本没能力辅导孩子们的功课。吴海燕只能对他们讲:我孩儿们好好学习,只要你们肯努力上进,你们念几年,家里就供你们几年。咱家再穷,也要先廑你们念书。只要有了文化,将来就能成为有用之才,不用象我这样受。孩子们平素也帮父母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但对于这番话的含义并不能深刻理解。他们只能看到表面现象,只想着早些为家庭减轻些负担,至于用知识能力还是体力,则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有二儿子盛思达的学习成绩比较出色,对父母的巨大期望给予一些安慰。他现在上五年级,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是班上的学习委员,还获得过市‘三好学生’的称号。几乎每次考试,都有不错的成绩。不过有一次例外。那次班里进行一项智力竞赛,出了份试题,考的内容全是课外的百科知识。由于事先没有准备,答题过程中,有的同学就翻看平时做的课外知识笔记,有的偷看别人的答案,盛思达见到别人这种态度,自己不愿意效仿。结果有的同学成绩不错,还因此获得了一份奖品。吴海燕看到这份成绩后,问儿子咋回事。儿子就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下。吴海燕知道后,对儿子说:“我儿做得对,做弊考高分,咱不做那样的事。做人首先要诚实。考试是为了检验平时的学习,分数说明不了全部。课外知识不足,以后注意积累。别人得了奖品,咱也不羡慕。”吴海燕就是这样,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们也能这样。即使做个普通人,也要问心无愧。正所谓‘贫贱不能移’。
经过一年的复习,盛雪绒又要参加高考了。做为乡中学,希望自己的学生能考出好成绩,升学率高,对学生本人有好处。考上个学校,能成为公家的人,吃供应,户口农转非,在乡亲面前也有面子,成为‘人上人’。对学校有好处,教师有业绩,领导有功绩,学校有声望。再说了,学生们也不容易,寒窗苦读,还不就是为了个前程。所以可能的情况下,校方把往届生也当做应届生,给他们报名,办手续。关键还得靠学生自己。这次,盛雪绒和翠香结伴参加了考试,在县城高中考了三天。不管考的怎么样,考试后的心情是格外得轻松。考完试的第二天,她们又回到学校,按照老师提供的答案估计了一下分数。盛雪绒感觉又没考好。等了将近半个月,成绩出来了,还是不够分数。翠香倒是够了上中专的分儿,而且她也报了中专。看人家考取了,自己心里别提有多失落了。好象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多少天都缓不过劲儿来,总是沉甸甸的,真有些喘不过气来。回到村里爷爷奶奶身边,真是欲哭无泪。只好到田里不停地干活儿,才能让自己暂时忘却烦恼,真不想再面对这样的现实。
夏日的田野,骄阳似火。田里的苗,也该锄了。盛雪绒手把着锄头,前腿弓,后腿蹬,一锄一锄地在苗间锄着地。这是自己家分下的责任田,由于全家都不在村里,叔叔就种上了。当然收成归叔叔。自己在乡里读书,回到奶奶身边,爷爷奶奶主要得靠叔叔养活。奶奶为了不看婶婶的脸色,只好让孙子有空就帮叔叔种地。经常到地里干活,锄、间、割等等,盛雪绒都学会了。锄了一阵,手扶着锄头,直起腰来,用手背擦擦额头的汗,回头看看,刚锄了不多:往前看,地头还在老远的地方。修理地球可不是容易的活计啊!暗暗直一直腰,想用手捶一捶,看看不远处的叔叔婶婶,又有些不敢。还是低头,继续锄吧!“嚓,嚓嚓”。书念不下,地种不了,不遭白眼才怪。也许只有经过这种境遇,才会感念父母的宽宏与无私。才能体会到读书不易,种田不易,做人不易,成功不易••••••。
带着不理想的成绩,带着一颗沉重的心,带着深深的愧疚,女儿回到母亲的身边。到家的时候,妈妈刚刚拣铁回来。穿着那件白里透灰,补丁摞补丁的劳动布上衣,一条绿色解放军裤,高靿解放鞋,头戴那顶破烂不堪的草帽,母亲回来了。推着那辆带着满满两筐渣铁,上面架着铁耙,帆布包的自行车,累得有些站不稳的母亲回来了。脸被无情的太阳晒成酱红色,汗流浃背,手背满是伤痕,手心满是老茧,袖口扎得严严实实的母亲,回来了。摘下草帽,满头灰尘,鬓角已经有白发的,母亲回来了。赶忙上前,帮妈妈把车子推进又堆满渣铁的小院,卸下来。回屋拿扫炕笤帚帮妈妈把身上的浮土扫干净,再给妈妈打好水,让妈妈洗洗干净。不管成绩好差,妈妈总是慈祥的笑脸,问候着归来的孩子。遇上盛雪绒,遇上谁,能不心里打翻五味瓶!?
晚饭时间,姊妹五个,盛祥瑞夫妇,全家七口人都在。盛雪绒的考试成绩,大家也都知道了。吴海燕说:
“念书是一件苦差使。念好书更不容易。我孩儿们都上学了,也就都知道了。考大学最是不易。雪绒这次没考好,可成绩比去年,提高了一大节。下一步咋办,各自都好好想想。”一边吃着饭,一边接着说:
“我们小时候,想好好念书,可是没有条件。这阵儿好了,只要我孩儿们愿意念,妈就是不吃不喝,也要想法儿供你们。”
看看一旁吃饭的丈夫,接着说:
“你爸上过交通学校,这阵儿是工人,现在有工资领,将来有退休金。妈妈我没文化,只能去种地,拣破烂,打临时。我领着你们从村里出来,就是想让你们好好上学,都能争光赌气,活的象个样儿。”
饭后,吴海燕和女儿商量,看她有什么打算。女儿心里也很矛盾。既想早点儿去挣钱,帮父母减轻些负担,(自己毕竟是老大),又想继续补习,去考学校。盛祥瑞则说:
“女孩家,想考就去考,考不上学校,将来也不愁嫁人。”
吴海燕说;“挣钱嫁人都是以后的事。念书考学校,可不是想多会儿考都行。”
吴海燕看看女儿,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考不上大学,干其它也能有出息。”
暑假里,儿子们抽空就跟妈去拣铁。女儿在家帮着做家务。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盛雪绒把自己的想法跟妈妈讲了。她决定在家里自习,这样即可以帮妈妈料理家务,自己也有充分的时间学习。反正内容就是那些,自己要做的就是理解、记忆。如果在学校,还得操心衣食住行,在家反倒省心,一门心思念书就行了。这样也能节省一些开支。吴海燕也同意女儿的意见。女儿大了,自己有想法,就由她自己拿主意吧。
有一天,邻居张红来串门儿,给出主意说:现在电视里有专门的辅导课程,叫远程教育,可以跟上一块儿学习。吴海燕就盘算着,给家里添置一台电视机。现在电视已经普及了,可家里还没有。只要能把女儿的成绩提高了,花这钱,绝对值。过了一段时间,吴海燕把拣铁的收入攒起来,等攒够了,就和盛祥瑞进城去买电视。这天一早,两口子就去了。孩子们知道家里要买电视机了,一个个翘首企盼,真希望能早点儿看上自己家的电视机。等啊等啊,直等到天快黑了,爸爸妈妈终于兴冲冲地回来了,果真抬回来一台电视机。邻居们听说他家也买了电视机,都跑来凑热闹。挤了一家人。电视机不大,十四寸的,上海出的,可牌子没听说过。夫妇俩也说,合适的不好买。一来对电视机不太懂,二来钱也不很富余,挑来挑去,买了一台杂牌组装的,便宜。不管那么多了,大家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把电视机请出包装箱,搁在家里唯一一件象样的家具——平柜上。张红帮着接通电源,接上天线,旋动旋钮,“嘣嘣”一换台,把台都调出来。大家兴高采烈地看开了。画面还不错,清晰度也还好,大家评论说。这下可热闹了,每天夜里,家里挤满了人,看新闻联播,看电视连续剧,《少林寺》、《射雕英雄传》,看文艺节目,看••••••。盛雪绒的远程教育课,主要在白天,半上午半下午,刚好错开时间,两不耽误。
每天早上起床后,盛雪绒把饭菜准备好。弟弟妹妹起床吃饭,各自上学。爸爸也去上班。妈妈早就走了,去屋后墙外的地里。墙外是片荒地,再往东就是铁道了。荒地不大,吴海燕就开出来,种上些豆角、西红柿,边儿上再种些洋姜。地不大,不够伺弄。再往远就是附近村子的菜地了。地里经常有农民不要的菜,吴海燕就去拣回来,摘一摘自己吃。拣的多了吃不了时,要么腌上,要么分给邻居们些。有的邻家不嫌弃,就给分点儿。当然也有人家看不上的。等八点多钟,吴海燕就回来了。回来吃上点儿饭,能拣铁就去拣铁,不能拣铁时,就去拣破烂儿。盛雪绒就在家里复习功课。
这天她在家里复习功课,邻居张红给捎回来一封信。盛雪绒一看是转给自己的。信是从财贸学校寄来的。原来翠香考到那里,已经上了学了。虽然上的是中专,不象大学那样风光,可也算有了个出路。这下户口也出来了,工作也有了着落,一切都好了。盛雪绒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挺失落的,名落孙山的滋味很不好受的。哎,有啥办法呢?羡慕没用,自己的路还得自己走。从字里行间看得出,翠香的新生活还是很愉快的。同时,翠香也鼓励盛雪绒,争取早日圆自己的梦。看了翠香的来信,弄得盛雪绒也没心思复习了。放下书本儿,她拿起一块白布。看到家里被子垛在那儿,也没个苫的东西,即难看又不干净。妈妈又没时间做这些。她就自己找块大小合适的布,在上面临摹了一副天女散花的图案,边上写上英文“springgirl”。有空就用针线绣几针,心烦了也绣几针。现在这块罩单已经绣了三分之一了。
弟弟盛思远今年高中毕业,也该高考了。可他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太好。吴海燕自己没能力辅导孩子们的功课,学好学差全凭自觉。看儿子这样的成绩,也没啥好的办法。孩子基础没打好,自己也清楚。吴海燕也曾考虑给孩子另谋出路。盛思远喜欢运动,跑跑跳跳很有活力。每次学校运动会,都参加得很积极。眼下电影《少林寺》的影响越来越广泛,要不让他去练武吧。为此,吴海燕还让儿子在附近的武术学校报过名,学了些基本功,还有什么大洪拳,小洪拳,棍法等等,盛祥瑞还特意在厂里做了刀、剑等铁器,到现在还放在那里。可俗话说得好“穷文富武”,没一定的经济基础,练武,谈何容易。只能当强身健体罢了。现在要面临毕业,高考,儿子似乎有自己的主意,看上去不慌不忙。
光阴似箭。盛思远高中毕业。他这个业毕得比较勉强,分数刚刚够。按照一般的估计,这样的成绩去参加高考,肯定是白搭。他的户口也在老家,要参加高考也得和姐姐一样回老家去报名。盛思远决定放弃。吴海燕问他:“既然上了高中,也该去试一试嘛!干吗不去试试。”
盛思远说:“我平时成绩太差,去考肯定白考,还得浪费钱。”
吴海燕继续劝导:“考了才知道结果嘛,看人家你姐不是把握越来越大。考不上去补习。钱不用你担心。没文化将来可不行。”
盛思远说:“我高中毕业,学的东西也够用了。我想好了,现在就找工作去。我是家里的老大,不能再吃现成饭了。我要去挣钱,给你们也减轻些负担。省下钱好好供弟弟妹妹上学吧!”
吴海燕说:“这可是一辈子的事,现在就得想清楚。我们那时候,想上还没条件儿。现在的社会,还是读书有出路。”
吴海燕扭头看看其他几个孩子,说:“只要你们念书,妈就供你们。到啥时候,都得有文化,才能吃得开。在旧社会,是逼着人们找出路,要不就活不下去。能劳动没文化不行;不能劳动有文化也行。我们年轻时候,想念书也不让好好念,没有现在的条件,那时候是没文化能劳动就行。将来的社会,不仅要能劳动,而且还得会劳动。路在自己脚下,你们自己想清楚。话又说回来,‘行行出状元’。不过我看,从前是要么有文化,要么能劳动,只要占一样,就能当状元。以后的社会,只有两样都具备,才能出类拔萃。妈妈我就是个例子。”
孩子们似乎听懂了,似乎又不太明白。
最终盛雪绒绣完那块儿被罩,独自一人回去参加高考。
终于捷报传来,女儿考取了。全家人都很高兴。等女儿从老家回来,吴海燕特意休息了几天,带孩子们去逛公园。夏日的晋祠公园风景秀丽,景色宜人。难老泉水依旧潺潺流淌着,苍松翠柏青翠欲滴,似乎给这座历史悠久的古祠注入无限活力。圣母殿前的鱼藻飞梁,圣母身旁的宋代彩塑,还是那样令人赞叹不已。金人台上那四尊铁人,依旧威风凛凛,岿然屹立,全家围拢在铁人周围,喜气洋洋地照了张全家福。众人又兴致勃勃登上舍利塔。放眼望去。古老的晋祠掩映在绿树从中。红的花,绿的叶,红的墙,黄的瓦,再加上清泉蜿蜒崎岖,流向远方;小路曲曲折折,四通八达。真是美不胜收。
盛雪绒考取的是地区师专。当初报志愿时就想好了,这里面有几个考虑。首先是师专录取分数线一般较低,考取问题不大。再不能让家人为自己担忧了。其次是去地区上学,离家最近,交通开销肯定最少。毕业后也好报效乡里。第三个理由是师专学杂费几乎不收,读书费用最低。家里不富裕,自己心里清楚。师专只要上两年,见效快。学的专业也是自己喜欢的英语。风雨之后的彩虹,真美!
儿子盛思远也很快找到了工作。他同学的父亲帮他找了个食堂的工作,可以跟人家学个厨艺,也不赖。二儿、三儿也已上了初中。吴海燕还是每天骑着车子去拣废品。
这几天天阴的厉害,已是十一月的天气,已经让人感觉冷了。这天吴海燕感觉肚子有点儿不舒服,就没有出去。在家里忍了一上午,感觉越来越疼,疼得都冒汗了。可她还是咬牙挺着。这些年的劳动,不知不觉中兑下个胃口病。以前也象这样疼过,不过一般挨上会儿也就没事了。今天这是怎么了?贵贱过不去那股劲儿。中午,孩子们陆续放学回来,看到妈妈躺在床上,就问是怎么了。吴海燕皱着眉头说没事。孩子们劝她去医院看看,吴海燕说倒咋呀,不用。意思小问题,不值得上医院。孩子们自己做的吃了中午饭。看妈妈还躺在那里。这时大儿子盛思远下班回来,知道情况后,叫上二第三第,把妈妈从床上扶起来,说:
“妈,走,去医院看看。”
吴海燕还要坚持。可大儿子坚决不答应。哥儿仨扶着妈妈,穿好衣服,拿上钱。到公司门口,拦一辆认识的,去往医院方向的卡车。妈坐轿轿里。弟兄三个爬上马槽,迎着冷风,直奔医院。到医院路口上,人家车放下他们就走了。他们又走一段路才到医院。到了医院,妈和俩小弟弟等着,盛思远去挂号。只见这时吴海燕的脸,苍白的没一点血色了。挂了号,哥仨小心翼翼把妈妈搀到医生面前。医生询问了几句,用手按着疼的部位,问:
“疼不疼?”
吴海燕如实回答。大夫的手又迅速放开,问:
“疼不疼?”吴海燕也告了医生。
医生马上确诊:“阑尾炎。”
吴海燕一听松了口气。她听说过,阑尾炎是小病,吃点药就会没事了。花不了多少钱。或许这几天太累,又没多喝水,才引起的。
医生问弟兄几个:“你们是病人家属吗?没有大人了吗?”
大哥说:“是。”
医生手里一边开着单子一边说:“马上准备手术!”
吴海燕一听有点儿懵。“阑尾炎小病,用得着手术嘛!”看着医生不容置疑的神情,盛思远马上做出安排:二第三弟扶妈妈现到楼道等着,自己去办住院手续。医生这里开好了单子,化验血、大小便。这里等化验结果,盛思远赶紧回家去告诉父亲,拿钱。吴海燕还想辩解,也不由她多说话了。以最快的速度,吴海燕被推进了手术室。
经过漫长地等待,吴海燕终于被推出手术室。这时盛祥瑞才赶到。他是外出救济车去了,刚刚回到公司,听到消息后马上赶来的。见医生走出手术室,他赶忙上前询问。医生说:
“幸亏来的及时,再晚来一个小时,恐怕命都保不住。”
盛祥瑞说:“我是刚得到消息,到底什么病?”
大夫说:“她得的是慢性阑尾炎急性发作,打开腹腔时,已经有脓血渗漏,再晚点儿,弄下一肚子,那就难说了!”
听完医生的话,全家围到吴海燕床前。吴海燕还不省人事呢!不过大家知道现在平安了,也都长长舒口气。吴海燕经过几个小时,脸上也慢慢恢复了红润,渐渐苏醒过来。缓缓睁开眼睛,看看围在跟前的亲人。盛思远首先说:
“妈,你醒了!”
吴海燕也恍然醒悟似的问:“好了?”
大家七嘴八舌说:“好了,好了!”
等她知道情况后,也有点儿后怕。看看身边几个孩子,心里感到很是欣慰。第二天,医生来复查了她的情况,还把手术结果――割掉的阑尾让他们看了。只见一个瓶子里,泡着指头粗一截东西,怪吓人的。
医生叮嘱说:“你这完全是劳累过度造成的,以后可得注意。要注意劳逸结合。先好好养段时间吧!”
全家人都点头应承着。扭头看看母亲,似有埋怨之意。吴海燕笑着,答应着。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吴海燕出了院。
出院后的吴海燕,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等完全恢复了,她还想去拣破烂。遭到全家人的反对。再有个病病痛痛的,咋办?正好润英家妹妹秀英家的孩子一岁多了,秀英休够产假,得去上班了,孩子没人给照顾。找到吴海燕。大家都对吴海燕的性格、脾气、为人有所了解,小孩子交给她,大人放心。另外小孩子让她带着,接受她那开朗性格的影响,将来准没错。吴海燕带孩子有一套,人家又这样看重自己,那就带吧!每天早上八点以前,秀英就把孩子送过来,然后就去上班了。吴海燕接过孩子,细心揣摩,几天就掌握了孩子的生物钟。多会儿该喂奶啦,多久把屎把尿啦,几点该睡觉啦,啥时该抱一抱啦,把握得恰到好处。自己养活了五个孩子,这些本领轻车熟路。孩子也被照顾得舒舒服服。小女孩脸上几天就见了肉。你能不承认这是本事?其实打心里说,吴海燕宁可去拣破烂,过自由自在的苦日子,也不愿再看小孩儿了,看了五个孩子,已经有些厌烦了。只是现在身体原因,再加上别人的信任,这才不得不看。孩子们大了,不仅要上学,将来还得成家立业,哪一量量没钱能行?还别有个病病灾灾的。虽然病是好了,吴海燕鬓角的白发却又添了不少。算一算才四十出头,就已是满脸皱纹了。
最近有件事挺让人——东北家讲话——“闹心”,就是孩子上学的事。由于户口问题,附近的市属中学提出‘既然是市属中学,农业户口的学生,本校一律不收’。盛祥瑞所在的公司农业户口的子弟比较多。为了解决孩子们的入学问题,解决职工后顾之忧,公司答应学校的某些条件,子弟们就可以入学。二儿子盛思达升初中时,双方定的条件还有效。等三儿盛思通小学毕业时,学校就不再招收农业户口的学生了。今年盛思通子弟小学毕业,中学还不知去哪儿上。你说能不让人闹心?本来跑到城市里来,就这么点愿望,可总是这样事与愿违,难道就没有出头之日了吗?在城市里生活了十几年了,多希望能成为一名市民啊!可既没有门路,又没有特长,谈何容易。对孩子们的前途又这样不利,真让人无可奈何。公司象吴海燕这种情况不只一家。可别人家要么孩子少,要么男人有本事,条件相对来说要好些,有的人家还把户口办了来,这样孩子的上学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嗨!想这些干啥,车到山前必有路,想多了也没用。走一步算一步吧。为此事,公司也积极想办法解决。最后盛思通一届十多名农村户口学生,被附近另一所郊区所属中学收留。总算有了个念书的地方。名义上教学质量不如市属中学,可咱也没别的办法。再说了,在人家农民学校念书,就被判了无期?事情没有绝对的,你说呢?
最让人感到欣慰的,就是二儿子盛思达了。自从上学以来,成绩一直不错。小学时,就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每次期末考试后,老师的评语都是:成绩优异,团结同学,积极上进,几乎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总之赞扬声不绝于耳。上了初中后,在班级乃至年级的排名也名列前茅,老师同学的评价都很高,是班里的班长。全家也对他寄予厚望,希望将来他能有出息。初中三年,很快就过去了。毕业考试,他的成绩也很好,可以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毕业后,面临两种选择,一是继续在本校上高中,班主任保送,不用参加中考;另外就是参加中考,考一所更好的高中或去上中专。不过有一点,参加中考得回户口所在地去,省城不可以。盛思达的想法,参加中考,考个中专,早点有出路,早点挣钱,为家里减轻负担。班主任张老师说:
“虽然只是一次中考,对你们来说,也可以看作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你们一定要好好把握,考虑清楚。此时的决定,可以说将影响你们的一生。”
盛思达现在已铁了心,对上高中考大学不予考虑,感觉那是很遥远的事。吴海燕也理解孩子的想法,家境给孩子们太大的影响。如果能早日有个出路,当然很好。终归一句话:自己的路,让孩子自己走。将来不后悔就行。盛思达此时,不知是自信,还是无畏,对于回老家考试,根本不在乎。感觉在哪儿考都一样。等一切决定后,就回到了老家,准备中考。回到村里,由叔叔领着,到乡中学找到叔叔的同学,准备报名。到那儿才知道,报名的时间早就结束了,乡里肯定报不了,只能去县里看。俩人又骑自行车赶了二十里路到了县城,找到县教育局。教育局中午下班了。两人中午饭都没吃,怕误了报名。等到下午三点,招生办的老师来了,向人家说明情况,这时离考试只有五天了。本来是不准报名了。老师本着为学生考虑,十年寒窗不易的原则,给盛思达报了名。别的考生都已经拿到了准考证,盛思达现在报名,明天才能拿到准考证,还得跑一趟。不管咋样,总算误不了考试。回到村里,都快天黑了。第二天,盛思达在家放松,稍稍温习一下功课。叔叔骑车进城去帮他拿准考证。中午准考证拿回来了,下午又去看了考场。还好就在乡中学里,离村只有五六里路。考试头一天,上午是英语,十点多就考完了。考完时,多数学生就在考场外等,等下午再考。盛思达则回到村里,吃了中饭,下午又去考。晚上回到村里。就这样,三天很快过去。盛思达一点都不紧张,几乎没感觉就考完了。考试期间还收到省城女同学的来信,还给同学回了信。(他一从省城回到村里,就给同学去了封信,介绍了老家的情况。)考完后,就在村里,帮叔叔到田里做农活儿。这天正和叔叔往地里送粪,半路碰到‘二搁和’,‘二搁和’和叔叔打过招呼,问;
“马车上坐的是谁?”
叔叔说是侄儿盛思达。‘二搁和’惊讶的说道:
“长这么大了!”
叔叔说:“哦。”并告诉‘二搁和’说侄儿是回来参加中考的。
‘二搁和’说:“肯定能考上。你妈就能干,儿子也错不了。”
叔侄俩听了很受用。叔叔也不敢叫他干重活儿。(真要考上学校,叔叔还等着沾侄儿的光呢,能叫他累着吗?)过了半个月,叔侄俩去打听分数。到乡中学一看,盛思达傻眼了。大红纸的榜单上,分明写着,盛思达——四百零八分。中专分数线四百八十分。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几遍没错。叔叔也大失所望。盛思达垂头丧气回到村里,天气也晴天渐多云,有零星小雨。
带着万分沮丧的心情,盛思达回到省城。老师知道了他的成绩,为他惋惜。这样的成绩,肯定发挥失常。事到如今,说啥也没用。看看其他同学,有的去参军,有的上高中,有的参加工作,有的考上中专。自己下一步该咋办呀?!上高中城里肯定不行,得回村里去。盛思达也不想上。那就补习一年吧。张老师主动给联系了下一届的一个班,于是盛思达做了一名插班复读生。刚开始他总感觉阴差阳错似的。自己怎么会落地这步田地?每天被班主任老师“旁听生、旁听生”地叫着;每天和上了高中的原班同学见面;每天受原来老师的再教育。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盛思达才适应了这种“新”生活。一年时间转眼过去。又到中考时间。今年早早报了名。姐姐盛雪绒也大专毕业,分配到乡高中,在学校里教英文。姐姐帮盛思达报了名。今年中考全县统一,考场全部设在县城里的学校。妈妈吴海燕也吸取往年的教训,跟着儿子回到老家,全程照顾儿子的饮食起居。俩人提前几天回到县城,吴海燕找到二十年前在村里时要好的朋友成娥,借住在人家家里。考试前一天,盛思达彻夜难眠,直到凌晨,才迷糊了一阵儿。第二天夜里,还是睡不着。第三天,白天就偷偷到药店里买些安眠药,结果人家只有安定片。买。买回来后,盛思达又怕上瘾,夜里只吃了一片。这次考试,真是度日如年。终于考完了,母子和成娥道了别,回到省城。过了半个月,姐姐帮着看了分数。487分,中专录取分数线,520分。简直让人绝望。再看看复读所在的班级,好几个报了中专的同学,考了480左右,都上了中专。没啥奇怪的,人家是城市户口,城里的录取分数线就是这样比村里低。
新学期开学,没啥可犹豫的,回老家上高中吧。姐姐给联系了杏花高中,据说这里的水平比姐姐所在的高中高。以盛思达的分数,上县城中学的高中还不够。吴海燕给儿子缝了厚厚的里外全新的被缛,亲自从省城送儿子到杏花中学,找到女儿的大学同学,好让儿子有个依靠。等一切安排妥当,吴海燕才回到省城。盛思达从没在村里上过学,所以极端不适应。即使有老师的照应,也不习惯学校里的生活。上课听讲,经常听的似懂非懂,好象老师自己还不大明白。尤其是数学课,物理课。吃的是稀饭咸菜窝头,虽然自己在家里也吃这个,可不用一到饭时就去争抢。在这里,不争抢着打饭,就吃不上,你有饭票也白搭。住的是二十多人一条的大通铺。一到晚上,有说梦话的,有磨牙的,有放屁的,有尿频的,有打呼噜的••••••,地上和顶棚里还有一札长的大老鼠窜来窜去,到晚上更是肆无忌惮。有次盛思达发现自己掖在被窝儿里的饼子少了几个,还有的被咬掉半个。起初他还怀疑有同学偷吃了,为此观察了好几天,把剩下的半个饼也吃了。后来才回过味儿来,是老鼠干的。每到周六下午,老师学生就都回家了。学生首先为了下礼拜的吃的必须回去,回去带干粮,带菜蔬;其次回家散散心放松放松,学习生活真是紧张;三能为家里做些活计,家里能见到学子平安归来,也放心。学生大都回家,学校也冷清了许多。盛思达自己洗洗衣服,或到镇上买点日用品。有时盛思达也骑五十里自行车,回到奶奶身边。回到村里,还得帮叔叔务农。爷爷去年过世了,当时盛思达在补习,不敢耽误。三第盛思通和父亲盛祥瑞回老家给料理的后事。爷爷不在,回到奶奶身边的亲戚,都是叔叔的劳动力,谁也不能吃闲饭。星期天下午,再骑车赶回学校,其他同学也都陆续回来,大家自觉地去上晚自习。学校经常没有电,上晚自习要自带煤油灯。吴海燕从省城给儿子捎来盏电石灯,一点起来,大半个教室都亮堂堂的,其他同学也可以就着看书学习,省下点煤油。学校食堂的伙食不好,吴海燕就隔三叉五给儿子捎些吃的。有时捎些饼子,有时捎些挂面,有时捎些鸡蛋,可以在老师那儿煮着吃一吃,调剂调剂。眼看天冷了,学校教室没有取暖设备,就那么冻着上课。吴海燕知道情况后,又给儿子捎来棉鞋,棉袄。一个学期下来,盛思达在班里的成绩排在前几名。
放寒假后,他回到省城。吴海燕又是给做好吃的,又是给买新穿的。弄的盛思达不知所措,自己半年来并没做什么,不象哥哥姐姐能为家里减轻点负担,所以心里总有些受之有愧的感觉。还有一个新情况,就是哥哥盛思远要去海南岛打工了。盛思远所在的工厂要到海南岛去建一个分厂,他有幸被选中,也多亏了他同学的父亲帮忙。吴海燕知道这个消息后,当然支持。吴海燕总认为,国家这么大,自己没机会出去闯荡闯荡,孩子们能的话,最好出去见识见识。好男儿志在四方嘛。盛祥瑞反倒不这么看。儿子大了,可毕竟还是孩子,到那么远的地方,总令人不放心。最终盛思远坐上飞机去了海南。这事,着实让全家人自豪了好长一段时间。咱家祖祖辈辈,盛思远还是第一个坐过飞机的人哪!虽然那不是什么大飞机,只能拉一百多个人。在全宿舍区,也没几个这样的人呀?所以吴海燕脸上也光彩了一段时间。盛思达此时萌生了不去上学的念头。当他和妈妈一说,吴海燕苦口婆心地劝,希望他打销这个念头。说:
“现在家里的情况,比以前好多了,钱不是你现在考虑的,你的任务是把书读好,将来能有出息。你是嫌学校的生活苦还是别的原因?如果因为这,妈再想办法重找个学校,要不到你姐姐那个学校去上,那儿离奶奶家近,姐姐也能照顾上,念书能更安心一些。”
儿子本来不是这个意思,既然妈妈这样说,就由妈妈安排吧。过完年开了学,盛思达转学到姐姐所在的高中,继续上学。教盛思达语文的老师,原先是在小学带课的。教室里依旧点煤油灯上晚自习。住集体宿舍,睡的是高低床,一个窑洞住十二个人。吃饭倒是可以和姐姐一块儿吃教师灶,条件要比学生灶好些,最起码不会吃不到饭。这天姐姐收到妈妈来的一封信,信的内容是,爸爸盛祥瑞今年要退休了。按规定可以有个人顶替他的工作。母亲和儿子商量,看是二儿盛思达顶替,还是三儿盛思通顶替。能顶替就意味着可以直接当工人,户口也成了市民户。姐姐把信让弟弟盛思达看了,问他的意思。妈妈的意思是,盛思达好好念书考学校,三第顶班儿,大儿子去海南打工。三个儿子就都有了安排。盛思达说,先仅大哥吧,如果大哥顶替,理所应当;如果大哥不顶替,我更没啥好争的,听妈妈安排就行。总之,盛思达就当没这回事,继续读书。有一天,三第从省城回到老家,看望了姐姐哥哥。他此行的目的,主要是来办户口迁移。顺便给捎回来些衣物,吃的。看到哥哥气色不错,第第也就放心了。期中考试后,盛思达又想返回头去参加中考,和姐姐商量看能不能办到。姐姐打听了一下,说可以。盛思达一边学习高中课程,一边复习初中课程,准备再参加一次中考。等到了中考时间,盛思达果真去参加了考试。中考完,又参加了高一本学期期末考试。考完试,盛思达回到妈妈的老家。
姥姥家离奶奶家三十里远。姥姥姥爷还都健在,还见到了小舅,小舅比盛思达还小一岁,不过小舅已经在村里办的煤矿上开了绞车,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由于年纪相仿,所以舅舅外甥俩,倒更象兄弟,很是亲热。大舅和姥爷都在煤矿上班。盛思达也想挣点钱,就跟姥爷说了。姥爷问了村领导,就给盛思达找了个干的,在井下开绞车,一个班儿五块钱。到姥爷上班儿的充灯房领了盏头灯,借了顶安全帽,穿了身小舅的旧衣服,一双水靴,盛思达就跟其他工人一块儿,下到一百多米深的矿井下了。当时矿上出的是主焦煤,煤层平均厚度有一米五六,每掘进一段,就有木架工负责搭一付木架,防止塌方。煤层也随山势,有坡有沟有梁。坑下有砍工,负责挖煤装煤;车工,负责用煤车往主巷拉煤;坡工,负责帮车工推车上坡。坡大的地方人拉不动煤车,就用绞车拉。盛思达就负责用电动绞车,帮车工把坑里坡下的煤车拽上来,属于坡工。煤运到主巷道,再装到煤箱运上地面。头一天下到坑里,带班儿的把盛思达带到岗位上,教会他怎样操作,就去其它工作面儿了。坡下的煤车装满后,下面挂好钩,叫喊一声,绞车工就启动防爆开关,电机随即转动。然后松刹车,紧离合,绞盘转动,钢丝回卷,煤车也就跟着被拽上坡。等到了跟前,松离合,紧刹车,摘钩,一次作业结束,关防爆开关,停电机。这活儿的关键,就是起步和停车。盛思达很快掌握了。砍工出煤少时,盛思达就关了头灯,独自坐在距地面百米以下黑乎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矿井里想心事,想起赵传的歌: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坐久了,就会感觉冷,站起来活动活动。一时没有煤车下去,或下去的好久上不来,盛思达就到砍工所在的窝子里转转。有的砍工干累了,就坐在地上抽烟。——咦?煤矿坑下还敢抽烟?本来,下坑时就有安全员搜过身了,火和烟都被搜走了,尤其是火,绝对不准下坑。可难免有不自觉的把烟带下坑。光有烟没火咋办?有的矿工教你。把矿灯充灯钥匙口和边上的挂灯架,拿截儿没皮的炮线一短接,炮线象电炉丝一样,慢慢就红了,点烟根本不成问题。幸好这里矿瓦斯含量不高,矿工也就肆无忌惮了。有时盛思达到远些的地方转转。有一次转的迷了路,走进了被废弃的巷道里,看看里面塌的厉害,又赶紧返回来。后来别人知道了,警告他可不敢再这样,万一有个意外,别人找都没地方找你去。危险得很。盛思达也后怕,真有个意外,这黑古隆冬的,真不敢想下去。
收工了,得从坑下顺斜井道一路走上来,说是路,其实就是一溜的土窝窝构成的台阶。半路还要经过几道滴水层,岩层中滴下来的水,顺着井道往下流,弄的土窝窝成了泥窝窝,泥泞、滑溜,很是难走。从百十米的地下,艰难地走到地面,当看到洞口露出的亮光时,感觉这光格外亲切。等到沐浴在阳光下时,真想多晒会儿。再互相看看井下上来的人,一个个除了眼仁、牙齿是白色的,身体其它部分,全是黑色的。尤其砍工,身上的衣服干了湿,湿了干,再沾上煤尘,都硬成盔甲了。矿上有简易澡塘。就是大水盆,打上水,人脱了衣服坐到盆里自顾自地搓洗。鼻孔里洗出的全是黑泥。哎哟,紧上厕所了。到厕所一看,坑里拉下的粪便,全都是黑色的。真是黑的彻底呀!肚子也饿了,赶紧回家吃饭。沿着崎岖的小路,走回到村里,姥姥已经给准备好了饭菜。白面玉茭面二面馍馍,稀饭就凉拌茴子白;或者包皮面面条。今天还吃二面馍馍,盛思达有点儿不乐意地自言自语:老是吃这寡馍馍,就不能抹上些油包上些葱,做成花卷儿,那多好吃!姥姥听了,无奈地说:孩儿呀,这一大家子,吃饭也得计划着吃呀。姥姥也想给孩儿吃好些,可瓦瓮里没有呀!盛思达听了有些惭愧,默默地边吃饭边看看墙上,那里贴满了奖状。那是姥爷当年在供销社上班时得的。上面写的,全是“先进工作者”,每年一张。姥爷虽然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多年,却一直没能转了正。没有退休工资,没有其它保障,工资还不高,几乎不如个种田的。但这些都不妨碍他兢兢业业地工作,为顾客细致周到地服务。“退休”时,年轻人来接替他的工作,帐目清清楚楚,货品齐齐全全。在村里,乡里,周围几十个村,一提起姥爷的名字,无不交口称赞,“好人,仁义,体面••••••。”姥姥则是有名的善良,“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盛思达在矿上干活儿,当其他人知道他是姥爷的外甥时,都另眼看待,疼爱有加。
过了十多天,姐姐帮盛思达打听到了这次中考的分数,他还是落榜了。知道了这个消息,盛思达又失落了好久,真有些“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感觉。哎!有啥办法呢?现实还得去面对呀!每天上工,面对黑洞洞的井下,就象自己的前程,不知道路在哪里。即使拧亮头灯,光柱所照到的,除了黑乎乎的煤,就是光柱里飘荡的煤尘。独自坐在绞车旁,没有事做时,有时眯眯噔噔就要睡着,可又不敢睡着。太危险了,既怕有意外,又怕感冒,闹不好还耽误工作。村里有了煤矿,集体富裕了,这几天正准备着,要请县剧团唱呢!村民们奔走相告,很快传开了。有亲戚朋友的,也传了话“来俺村看戏吧,县里的大戏,正宗的山西梆子!”为此村里特意在学校的空地上搭起了戏台,砖石基础,看样子象永久性的。就是一个平台,唱戏时在台上再搭帐篷。很快,戏台搭好了,剧团也来了。整个村子好不热闹。戏台上,山西梆子“哎嗨嗨”唱得韵味十足;台下人头攒动挤挤擦擦;后场地小商小贩叫卖生此起彼伏。相识的人们互相打着招呼,邻村上下认识的,见了面格外亲切。整个儿村子都沉浸在喜悦中。今天唱的是传统剧《三娘教子》。小英哥调皮倒蛋,春蛾哭哭啼啼,老薛保哎声叹气。望子成龙是三娘的最大心愿,可往往都是事与愿违,怎不令三娘爱恨交加,百感交集。盛思达也和小舅来凑热闹。看着台上台下这么热闹,又有各种零食卖,真开心哪!台上唱什么戏,有牌子写出来,倒是知道。至于唱了些啥,唱的咋样,他俩倒没在意。
等在矿上干够了一个月,大舅帮他从村会计那儿领回一百五十元的工资。盛思达和姥姥姥爷舅舅们道了别,头也不回,直奔省城妈妈的身边。妈妈也已经知道了考试结果,虽然盛思达挣回来平生第一笔钱,吴海燕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高兴。小女儿也小学毕了业,初中还不知该去哪儿上。等新的学期开了学,小女儿在盛思远同学的帮助下,到了一所市属中学上了初中。盛思达却说啥也不肯回老家去上学了。即使姐姐给联系了县城高中,他也绝意不肯回去读书。曾经最让吴海燕省心,最让她寄予厚望的孩子,现在却最让他放心不下了。
在家闲一段时间,吴海燕跟儿子说要不去当兵考军校吧。儿子看到别的同学有毕业后就去参军的,既是一种锻炼,也能找条出路。而且人家城市户口的当兵回来,还能被安置工作。农村户口的当了兵,考了军校或转了志愿,也是不错的出路。盛思达听妈妈这么说,心里又燃起了新的希望。于是吴海燕回到老家,找到几十年前在村里时的邻居,现在这邻居在县武装部当部长,看人家能不能帮帮忙。想通过参军为孩子找出路的家长不在少数,所以找武装部长的人也就很多。吴海燕和人家叙了旧,说明了来意。部长说为国家送子当兵是好事。只要体检合格,肯定优先考虑。吴海燕就带了儿子,先回到阔别多年的村里。找到民兵连长,报了名。等乡里通知体检时,到乡卫生院体检了。经体检才知,盛思达脚是扁平足,眼睛近视。换句话说不适合当兵。吴海燕又找到在乡卫生院当院长的同村的铁宝,让人家给写个合格,去县里自己再想办法。铁宝起先为难了一会儿,看吴海燕爱子心切,也就答应了。毕竟自己只是乡级卫生院,只是初检,有疏漏在所难免,关键是县里的检查。就这样盛思达的资料被送到了县上。到了县上,盛思达的学历一栏添的是高中学历,人家优先体检。一检查,还是不行。最后带兵的一位军官对吴海燕母子表示感谢,并说明这次招的兵要被派往西藏,身体条件要求较高,不太适合盛思达这种身体条件的孩子,希望家长能理解,以后有机会,部队会考虑。吴海燕此时也无可奈何,武装部长也对此无能为力。身体条件毕竟是第一位的,如果硬去部队,未必就是好事。母子俩疲惫地回到省城,回到家。
看看周围的同学,盛思达百感交集。上了高中的。摩拳擦掌,准备考大学;参了军的,有的回来探亲,有的入了党,有的上了军校;上了班的也有,当工人挣了钱,有了自己可支配的收入。再看看自己,几年了一事无成,还是原地踏步。看看妈妈,还不得不为别人家看孩子,爸爸则给人家下夜换回几个微薄的收入。虽然家里人不说什么,可天天出来进去无所事事,都这么大的人了,这脸往哪搁呀!
过年了,妈妈怕孩子多心,给身边的两个儿子一人买了一身礼服呢的中山装,新皮鞋。吃过年夜饭,盛思通高高兴兴穿戴起来,一个劲儿在屋里屋外走来走去,在来窜门儿来的人面前显摆。盛思达则闷闷不乐,拒绝穿新衣服。闷头在床上睡觉。第二天,全家去走亲戚,回来又去公园里,用盛思远捎回来的相机照相。前段时间下的雪还没有消掉,还有雪景可拍。全家人兴致勃勃,姐姐盛雪绒,妹妹盛雪花频频合影。盛思通跑前跑后给大家左照一张右照一张。只有盛思达始终打不起精神来,显得和大家格格不入。大家也有些扫兴。盛思达还是没穿妈妈给他买的新衣服,而是穿了件旧的牛仔衣,一条旧裤子。脸上灰朦朦的,头发乱蓬蓬的。大家都在辞旧迎新,盛思达却感觉没什么可辞的,更没什么可迎的。甚至大家出来时他都不肯一块儿来,还是吴海燕再三劝导,他才勉强跟了来。当日红彤彤的日头渐渐西沉的时候,大家才往回返。
过节时,盛思达到一个同学家里去拜年。同学叫建忠,是在补习班时的同桌。虽然只在一块儿呆了一年,俩人却特别要好。上课一块儿学习,放学同路回家,放假又一块儿去玩儿。中考时都报了中专。考试成绩盛思达比建忠还高一分儿。结果建忠上了机械学校,盛思达却落了榜。原因很简单,建忠是城市户口。不过俩人一直没断了联系。来往依旧密切。当建忠的父亲得知盛思达的情况后,也为他感到惋惜,不久后,建忠来告诉盛思达,说他爸给盛思达找了个工作,去附近一家汽车修理场上班。盛思达当然很高兴,拿了建忠他爸的条子就去上了班。吴海燕也为儿子高兴。修车也是门儿技术,能干这个也不错。有没收入暂且不说,能有一门儿技术,将来就不怕没饭吃。另外这半大小子总呆在家里也不是回事。这也算有了条出路。
算算到现在,吴海燕已经前前后后帮人带了四个小孩子,有男孩有女孩。看完最后一个孩子,吴海燕暂时闲下来。这时,南宿舍区正在拆迁改造,盖新楼房。从前住过的排房,最南边儿的几排首先被拆掉。吴海燕就去拆房工地,拣些砖头、门窗、木料回来。自己住的平方边儿上还有些空地,她计划把以前盖的房子拆掉,重盖两间大些的房子。孩子们都大了,要成家了,没个象样的住处咋行。南宿舍的房子拆完了,吴海燕的料也备的差不多了。那边盖新楼,这边吴海燕和孩子们开始盖新房。一切都是自己动手。吴海燕自己设计,自己做大工,孩子们抽空的抽空,请假的请假,同学朋友邻居也抽空来帮忙。几天功夫,墙垒好了。上大梁的时候,家里准备了鞭炮、大麻炮。粗粗的大梁被系上红布,在炮仗声中被顺利抬了上去。中午,大家有酒有肉吃了一通。第二天,大伙儿又和炉渣的和炉渣,推车的推车,上房的上房,吴海燕还是大师傅,和大家一块儿在房顶上忙乎。两天时间,炉渣顶有了样子。大家都上房,一块儿在房顶上捶捶打打,“啪、啪”的拍打声中,房顶也差不多了。这下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了。房子里被十几根柱子支着,给房顶定型,参观的邻居络绎不绝,进进出出。大伙儿都对高大敞亮的房子赞不绝口,对房子的结构品头论足,对吴海燕的手艺大加赞赏。房顶好了后,接着打地,水泥地。抹墙,白灰加麻刀。全家忙个不亦乐乎。新房里,吴海燕自己又垒了锅灶。
新房看上去盖得很专业,白白的墙,大大的窗,高高的顶,宽敞明亮,住着很舒服,有种扬眉吐气的舒畅。